《酸辣咸甜口》杨淼

3、三

　　上班第一天，沈容坐在明亮的员工餐厅吃着四菜一汤的营养餐，却好像浑身都不自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餐盘里是两荤两素，甚至还搭配了一个餐后苹果，比学校食堂不知好多少倍。坐在他右手边的同事是和他一起的实习生正仔细聆听前辈传授公司的清规戒律，时不时讨好一下，整个餐厅虽然热闹但不嘈杂，更没有某个脆生生的声音在他耳边絮絮叨叨。
　　沈容想到那个总是往自己碗里扔各种食物的小丫头，她现在一定哭丧着脸，在不想吃又不想浪费中矛盾。
　　习惯的力量真可怕，沈容摇摇头，把尹然奋力与食物作战的模样从脑海中甩出去。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工作有条不紊，双方都很满意，如果不出意外沈容拿到毕业证时便会留在这家公司。一切都很顺利，不过在这样的福利之下，沈容还是瘦了五斤。上司上下打量他说道：“小伙子不要太拼命，你是来公司后第一个体重不增反降的人，中午多吃点。”说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
　　沈容哭笑不得，再多吃他就要向猪的方向发展了。
　　林海捏着他没几两肉的腮帮子一脸恍然道：“这就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啊！”
　　沈容骂了一句甩掉他的手，为躲开舍友们同情的眼神出了宿舍。

　　在学校里溜溜嗒嗒的却看到尹然拎着小篮，朝这个方向走来，半干的头发随意垂了下来，昏黄的路灯给尹然白皙的脸庞染上一层黄晕。沈容突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还来不及抓住尹然就走到了他面前，笑着和他打招呼。
　　借着路灯沈容发现尹然瘦了，穿着长裙得她好像在宽大的衣裙中荡来荡去，他鬼使神差的问了句吃宵夜吗？
　　尹然一听眼睛一亮，连忙说你等我一下，便飞快的朝宿舍跑去，沈容这才反应过来他莫名其妙的走到了尹然宿舍楼下而早已远离自己住的那片男生宿舍。

　　依然是那家拉面馆，依然是那个小师傅。
　　小师傅问尹然：“只要牛肉？”
　　“对。”
　　小师傅问沈容：“不要辣椒？”
　　“对。”
　　两人端着拉面面对面坐下后，沈容习惯性的把碗往前一推，尹然拿起筷子习惯性的开始挑牛肉。没挑两块，沈容和尹然相视哈哈大笑。
　　尹然停下筷子看了看他说：“果然是少了我这一份你瘦了很多啊。”
　　明明是一句玩笑话，却好像蘸了蜜的小刷子轻轻拂过沈容的心头。
　　沈容微微侧过头挑着拉面也半开玩笑的说道：“没我和你抢食，你怎么也瘦了这么多？”
　　“学习紧，顾不上吃饭。”尹然说完就连忙低下头去吃面。
　　沈容才不信，尹然是个对吃要求很高的人，她曾说过人活到老也不过七万顿饭，除去前十年懵懂期大人给什么就吃什么，再十年学生期因为上学没多选择，最后去除老了以后牙口不好基本也吃不下什么东西的十年，减掉花样不多的早饭和不能吃太饱的晚饭，四舍五入还不到两万顿饭。吃一顿少一顿，当然更要认真对待每一次享受味蕾快感的时刻。
　　这样的人不顾吃饭？怎么可能。
　　沈容狐疑的打量着尹然，尹然被他看得心虚，脱口而出理直气壮地说道：“你不陪我吃饭，我吃不下！”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毕业典礼很快举行，领了毕业证，户口档案一大堆事情忙完，林海便招呼要吃散伙饭。在学校门口的小饭店，沈容又见到了尹然，她的对面坐着一个没见过的男生，长的很白净，面前摆着一盘清炒卷心菜，一盘藕片炒肉，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汤面上漂着一层香菜。
　　几杯酒下肚，已经有男生开始说胡话了，沈容看了看面前惨烈的杯盘狼藉，又看了看东倒西歪说着下辈子还做兄弟的老大老二。觥筹交错间透过人堆看到尹然夹起一片卷心菜微微皱了下眉头，但还是吃了下去，在他面前连焖饼中菜丝都要挑干净的尹然竟也能面不改色的吃整盘的卷心菜。
　　沈容端起酒杯咕咚又灌了满满一杯啤酒。

　　沈容之所以在感情的道路上畏首畏尾，多半是因为他内心些许的自卑心态，虽然是大城市的孩子，可是父母同时下岗，每月生活费只喂饱三张嘴都要好好计划一番。虽然他大一便开始打工，但是每月要补贴家用的他，再加上课业和实习打工都很辛苦，根本没有多余的金钱和精力来与女友花前月下。
　　这些他从未和尹然说起，用尹然的话就是他们是饭友，吃饭的朋友。他也知道若是说这些事情尹然必定会在吃饭付钱时多有谦让，这是他最不想要的。穷学生不等于就要一定受别人接济，内心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埋藏了害怕被尹然看不起的念头，他只能佯装冷漠，他怕他担负不起照顾这个女生，因为他知道她是如此挑剔。
　　虽然尹然这样挑剔食物，却从不曾露出任何对饭菜不满，她不吃的东西他吃，也没浪费什么，虽然他总担心她会因为挑食而营养不良，可她蔬菜水果肉类总是照顾的很周到，卷心菜不吃就用油菜来补充，棒子不吃却喝玉米粥，生萝卜不吃却喜欢吃炖萝卜……
　　这么想来尹然也不是怎么太挑剔，喝大了的沈容这么想着。

　　满脑子都是尹然什么吃什么不吃的沈容又看见尹然随意夹了片藕吃了下去，尹然从来不吃炒藕片的，因为她胃寒，吃完一小时后一定会胃痛。想到这沈容站起来走了过去。
　　尹然看到他显然很吃惊，她并不知道屏风后面坐着沈容他们整个宿舍。
　　沈容深吸了一口气对尹然说道：“我知道你不吃葱姜蒜辣椒香菜，过麻过咸你都不喜欢，吃玉米，藕，萝卜，韭菜你会胃痛，米线你吃了不消化，吃花生你会胀肚子，碳酸饮料你一口不沾，不吃肥肉，洋葱，苦瓜，卷心菜，大枣……”
　　尹然目瞪口呆的看着沈容站在面前把自己不吃的东西一样样背出来，面色严肃认真好像他实验时的表情，心头一软，谁说沈容从没把自己放在心上，谁说沈容是个闷葫芦怎么敲也不会吐出表白一个字来，谁说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要问她不是和沈容仅仅是饭友吗？怎么会见过沈容测量实验的模样，那可要让我们把时间往前拨一拨，拨到什么时候？拨到沈容大四上学期一个明媚的午后，午睡醒来的沈容哼着小曲去教室上课，半路见到学弟来路边搞工程测量，便上前打了个招呼，顺手帮忙量了几个点指出几个不正确的地方，正准备离开时，一个女生站在他们面前好奇的问道：“我老是看到学校里有人用这个，一直特想问到底是干嘛用的。”说着指了指三角立在一旁的仪器。
　　学弟中有人笑出声来，把他们的小组长推出来解答疑问，可谁知这小组长对着陌生人就犯结巴，这这这了半天也没说出个结果来。学弟们笑得更开心了，却无人救场。
　　沈容看不下去了，说道：“电子经纬仪，土木画地图用的。”
　　缘分啊，就是这么奇怪，沈容随意的一句解释却让尹然记住了这个人。

　　再后来的相遇的多么顺其自然理所应当，连尹然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她知道沈容好脾气却不知道沈容好脾气地包容自己的挑食，明明一而再再而三的跟沈容暗示过，他明明也没有女朋友，为什么总是迟钝当什么饭友，这是自己为了接近他而瞎编的借口，现在却成了沈容的挡箭牌。不是没想过放弃，从开始的惊讶甜蜜到后来的相思苦，得不到回应的感情像一根越拉越紧的线谋杀着尹然的脑细胞。

　　沈容说了好久好久，久到饭店里所有人都静下来听他讲。
　　“吃鱼一定要去腥，最爱红烧，喜欢吃鱼眼下面那块肉，炸鱼不吃鱼头不吃鱼尾，不吃油炸小河虾，虾段一定要去虾线，喜欢吃猪蹄中的瘦肉，只吃猪肝，牛肉最爱吃牛筋，爱吃烤鸡翅却不怎么喝鸡汤……”
　　“……你不爱吃也没关系，挑你喜欢吃的，你不想吃的都给我，反正我什么都吃。”
　　“……我没有很多钱，不能给你买多好的东西，但可以努力去给你买好东西买你喜欢吃的。不敢给你多么长久的承诺，但想要努力得和你走过剩下的每一分每一秒……”
　　“一辈子的饭友？”尹然轻轻的问。
　　“嗯，一辈子的饭友。”沈容坚定的回答。

　　寻找“饭友”一下子便在学校bbs上火爆起来。正在吃冰粥的两人相视而笑，沈容欣然伸出勺子挖走尹然冰粥中的豆子，尹然将他碗中的水果舀走。

　　某日尹然问沈容：“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大概是你不吃海参的时候。”沈容仔细想了想说。
　　“我们什么吃过海参？”
　　“有啊，有次我拿着打工的钱请你吃饭，有道葱烧海参，你连碰都没碰。红烧带鱼倒吃了不少。”
　　“这跟你喜欢我有什么关系？”
　　“山珍不识货光捡大的摸，你这么多好东西都不吃，跟着你我多沾光啊！”
　　“…………”
　　所谓互补也不过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