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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由起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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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熠二十四年,大回国师祁征去了势,树倒猢狲散,昔日党羽倒戈权宦常千里,一道满门抄斩的圣旨还未听全,祁征就被押解至昭狱,不出所料,审讯的当是正得圣宠的锦衣卫指挥使谢凌春。
昭狱之中耳畔喊冤声不绝于耳,逼仄阴脏,谢凌春一袭瓤红织金曳撒坐在紫檀椅上,姿态随性地翘着二郎腿,口中嚼着一瓣柑橘,面色活泛可亲,闻听镣铐声逼近,才懒洋洋地端直身子,眼中仍带着阴丝丝的笑,指节轻扣着扶手,俨然一尊笑面阎罗。
启康追随谢凌春十载有余,对谢凌春忌惮而畏惧,不仅是因谢凌春不凡的的谋断和远见、八面玲珑的本事,更因为他折磨人的手段。
此时国师被重重扔在地上,全然不复平日里锐利清朗模样,一头乌发狼狈凌乱,虱蚤遍布,佝偻着清瘦的身躯,囚衣脏污不堪,往日里颠倒是非的一张嘴被针缝了,指甲里塞满了金签子,血色惊心,肋骨间避开要害钉了十三颗玄铁钉,囚衣被鲜血洇透,好似十三枚血色棋子。
“祁大人,几日不见,模样愈发可爱了,”谢凌春俯下身子,拿刀柄挑住祁征的下巴,左右端详,“祁大人眼睛最为有神,为何不给凌春看看呢?”
“哦,忘了大人口不能言,启康——”
“大人。”
“给祁大人把嘴上的线拆了。”
“这——”
“我想听听祁大人说话,”谢凌春席地而坐,解开祁征手上的锁链,十指对着十指穿过去,没头没尾的,温声细语了两句,“不知祁大人可还守约?”
祁征喉咙里滚出一串意义不明的低吼,双手猛然挣脱谢凌春,胸口剧烈起伏。
谢凌春嫌恶地起身,拿帕子擦了擦手,声音陡然冷若寒霜,“结党营私,弑君谋反,诛九族,世代为奴,如若祁大人肯在我的名单上画个押,我自有保全你家室的法子。”
祁征不为所动。
启康拿了匕首,捏住祁征的下颌,银线在血肉中厘开,血流不止。
不消多时祁征便生生痛昏过去。
“啧,你说他这么不经折腾,还怎么陪我玩?”谢凌春嗤笑,矮下身细细端详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却不想祁征猛然伸手,捡起地上的匕首朝谢凌春的心口捅去。
“你——”
启康见势不妙拔出绣春刀朝祁征后心刺穿。
谢凌春五年以来终于再一次在祁征眼中看清楚了自己的脸,顽皮的、真诚的、悔恨的,浮光掠影,在祁征鄙夷的目光中打转。
“谢凌春,你终于——终于下地狱了。”
长熠二十四年,锦衣卫指挥使谢凌春遇害,皇帝驾崩,太监常千里独揽大权,专横跋扈,民不聊生,一支长衣军揭竿而起,同天城陷,奸佞常千里悬首于城门三十日,至此大回毕而大丘立。
祁征感觉身体好似散架一般剧痛,脸颊痛觉加渐生,恍惚间有只手在扇他耳光,一道声音也逐渐清晰。
“九十——九十!醒醒!”
随着一声清亮的“啪”的一记耳光,祁征腾地直起身,定了定心,祁征转醒,只见眼前的女子眼中一喜,转而换上嗔怪的神色。
“九十,可算醒了,还以为你死了,多亏我这几巴掌。”
祁征恍然如梦,随着神识逐渐回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心口,完好无损。
竟然没死,这是——重获新生?
祁征四下看去,周遭陈设简陋,木架上端了一只木盆,近看是两个矮脚凳,一方矮木桌搁了一碗稀饭、一小碟酱菜,身下是一张草席,干暖的气息萦身,女子回身去端稀饭,窄袖利落,黛紫裙摆打了细小的补丁。
呆惯了风池官场,祁征早已养成多疑缜密的性子,在不知身份环境的情况下,先探知更多信息为好。
“我怎么了,头有点晕。”喉咙发出清凌凌的音节,俨然是个少年,嗓音竟有几分竟说不出的稔熟。
“九十,你不会脑子被人打傻了吧?”谢凌祎把粥递过去,一面伸手探祁征额头,“傻了好,傻娃娃听话给我放牛,我替你去学堂。”
见这女子行止亲昵,虽生于困苦,却无低眉顺眼之姿、忸怩之态,断然不似妻妾之属,而年岁稍长,或是家中长姐。
“姐。”祁征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哟,终于肯叫姐了,平时不都喊谢凌祎么?”
听闻谢凌祎三个字,祁征心登时如坠冰窟。
前世谢凌春的长姐,镇守北关的大回第一女将。
也就是说,如今的祁征重生在了少年谢凌春的身体,重生在杀害自己之人的身体当中。
往事种种浮现,在前世这具身体包藏的肮脏心思让祁征打了个寒战,强烈的憎恶涌上心头。
如今披着这一副皮囊,顶着谢凌春的名姓,祁征恶心之余还生出一点作弄的心思,前世此人权势滔天、恶贯满盈,所行之处怨声载道,而谢凌春素爱弄权,倒不畏骂名千古,但若是让他卸了权、折了威,怕是最让他生不如死。
况且祁征所经历的而后的十余载,奸宦专权,世有乱象,大回由盛转衰,江河日下,隐退避世尚能自保,不必如上一世一般背负莫须有之罪。
两全之策。
那自己的身体,十有八九也成了前世谢凌春的容身之所。
思及此处,祁征皱了皱眉头,得想个法子见一见这一世的“祁征”。
依照年纪推算,“祁征”此时正随尘清仙师云游四海,想要见上一面只怕万难。
稀拉拉的白粥洒在被子上,谢凌祎白了他一眼,掏出帕子一面清理一面道,“后日同天城的谢家做寿,请了乡里本家,看你这缺胳膊少腿的架势,怕是去不成喽。”
同天谢家祁征倒是颇多交集,家主谢敏是大回难得的贤明臣子,后来祁征被构陷,谢敏连坐,百年家业被连根拔起,毁于一旦。
因着歉疚,祁征倒想再去一睹故人旧风采。
当即下床来活蹦乱跳了一遭。
两日后,祁征与谢凌祎执帖拜访。
谢家府邸前不似其他达官显贵那样热闹非凡,不见玉勒金鞍、宝马香车,但见几个衣着干净的农人挑着酒坛。
谢敏不爱虚礼,对于谢家旁支或本家却异常看中,对农家酒食、寻常五谷很是受用,每逢喜寿,不请权贵独爱百姓的举止传为佳话。
刚要入槛,身后突然掀起了一阵细风,炎夏里显得格外清凉舒爽。
“恭迎仙师!”
见门守作揖,祁征回头,尘清仙师挽着一尾拂尘,素衣赤脚,身后跟了一个青衣少年,面目秀朗,正是少时的自己。
少年似乎并未注意到他,神态端庄,一派朗月清风,断不似笑面玲珑、暴虐成性的谢凌春。
那真正的谢凌春又在何处?
祁征一路跟随观察,并未发现少年露出任何端倪之处,直至宴罢摆戏,谢敏邀了尘清同坐,青衣少年却不见踪迹。
“九十——”谢凌祎蹲在后院墙头,手里头攥着一只钗,恰好看见来寻找少年的祁征,喊了句“上来!”
花叶微动,黑影一闪而过。
祁征心中了然,听见“九十”而反应颇大的也只有真正的谢凌春了,夺命之恨、杀身之仇似乎始终隔着一个启康和不为人道的秘辛。
“叫我干嘛?”祁征面无表情。
谢凌祎都怀疑以前那个笑盈盈爱耍泼的弟弟被人摄了魂。
“这钗你拿着,方才布菜的丫鬟掉的,桃红袄子的那个—最好看那个,去你还给人家,”谢凌祎搔了搔头,叹了口气,“哎——停!我可不想听你废话,照做就是。”
“为什么?”
说着拍了一下祁征的脑袋,骂了句笨。
二人说话间前院戏腔胡琴戛然而止,只听见尖叫声传来,“抓刺客!抓刺客!来人啊!有人谋杀谢大人!”
祁征抬眼,青衣少年在花丛朝自己嫣然一笑,熟悉的、顽皮的、得逞的。
祁征抱手,居高临下地看了少年一眼。
谢凌春笑得更灿烂,被这鄙夷嫌恶的眼神激得兴奋,哪怕是披着谢凌春的皮囊,祁征永远都是祁征,锋锐的、狂狷的,一尘不染的,像一只鹰。
谁不想射落征服天空的英雄呢。
“你俩干什么的,下来!”
祁征搀着谢凌祎从墙上跳下来,金钗落地,被侍卫捡起来。
“官爷,我们是谢老爷本家的乡下人,席上捡着了丫鬟的钗子,想归还于她才行至此处,”谢凌祎毫不惧惮,口齿清晰,“至于为何在院墙之上,则是此处视野开阔,后院来人清晰可见,便于查找。”
“狡辩之词,来人,把他俩带下去听候审问。”
谢敏经诊已无大碍,昏迷的原因是所食之物当中有人投毒。
毒不至死而只为引人不安。
谢敏无它爱好,只对求仙问道、阳寿命数格外感兴趣,因此不惜几载派人邀尘清仙师赴宴,若是寿宴经此一遭,必损其心性,其心也歹。
谢家下人和宾客被召集一堂,祁征一眼便看到尘清身后的端庄挺秀的少年。
真会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