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幸福》悠然不知岁

8、一样的场景一样的心碎 太阳西斜，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电话那头传来机器客服的声音，罗珊珊挂掉电话，站在窗前。

　　这些年，她没给罗建国打过电话，罗建国也从没给她打过。他换了电话，甚至没跟自己说过，也从没找外婆打听过自己，他是巴不得自己从此消失，再不出现在他面前吧。

　　自己回来近一周了，领导已经催了，李浩然也每天都打电话催她，返程票已经订好，不去找罗建国说清楚，罗珊珊心有不甘。

　　11站，从南郊穿到北郊，终于到了与母亲生活过16年的住宅楼前。旁边起了高楼，前面已经拆迁，已完全是陌生的模样。

　　他们曾住过的那栋楼，墙体上印上大大的“拆”字，早已空无一人。

　　罗珊珊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默默返回。

　　快走到厂家属院门口，迎面碰到一个提篮子的大婶。“哎，是罗珊珊吧？哎呦，好多年没见过你了。”

　　罗珊珊抬头，眼前的妇人似曾相识。

　　“咋，认不出了，我是郭建和郭燕的妈啊，你小时候还跟我家郭建打过架呢。”

　　眼前的王阿姨比以前富态了很多，头发烫卷了，要不是主动介绍，走在路上罗珊珊真认不出来。

　　“你来找你爸？你说你这姑娘，这么多年也不回来？见到你那后妈跟弟弟了吗？”

　　王阿姨连珠炮似的发问。罗珊珊只得摇摇头。

　　“没见到？你别急，我给他打电话，估计又打了一宿的麻将，这会儿还睡着呢。”王阿姨说着就掏出手机：“老罗，你猜我碰见谁了，你家姗姗回来了，还不赶快下楼来接，多少年没见了。你这人真是的。”

　　罗珊珊想走，王阿姨没一点要动的意思，继续说罗建国的八卦。“你那后妈进门的时候，肚子都藏不住了。没几个月，还真给你爸生了个儿子。罗建国这下得意了，真是可怜了你妈。”

　　“哎，罗家栋，快过来。”正说着话，王阿姨突然对着前面几个拿着玩具枪玩的小男孩招手。一个小男孩不情愿地走过来，说：“王大妈，啥事啊？”

　　“你快瞅瞅这是谁？你姗姗姐，知道不？”

　　小男孩盯着罗珊珊看，显然他听过姗姗的名字。罗珊珊也盯着他看，他们知道彼此的存在，在这之前，不过是个抽象的称呼，第一次见面，陌生，又有一点点熟悉。罗家栋的眉眼像罗建国，眉毛粗黑，眼睛大，有点突，嘴巴应该是像她妈，没罗建国那么大。

　　他们两个正尴尬的对望，不知该如何打招呼，一边的王阿姨热情地招呼：“家栋，还不带你姐姐回去看看你爸，你姐都多少年没回来了。让你妈炒几个好菜。”

　　“不了，我先走了。”罗珊珊只是想单独跟罗建国见个面，把过去的事情掰扯清楚。她不想见罗家栋，也不想见罗家栋的妈妈。跟王阿姨挥手说了再见，罗珊珊就大步往外走。

　　“姗姗？”

　　罗珊珊寻声扭头。一个中年妇女站在了罗家栋身旁，王阿姨正向她指着自己。

　　罗珊珊转过身，女人笑盈盈地走了过来。“这都到家门口怎么半天不进去？你爸泡好茶等着你呢。”说着就用手拉扯了一下她的胳膊，低声说：“这门口人来人往的，都是厂里的人，你不进去，倒让人家笑话我容不下你。”

　　真是好演技。罗珊珊抬头看着她，说了声“好”，跟着那女人身后，在王阿姨的注视下，走向罗建国家。

　　罗建国的新家是西南角的那栋高层，电梯里，女人揽着儿子，问姗姗：“这么多年，也从没见你来过一个电话，你爸老提起你呢。”

　　罗珊珊心下冷笑，他想找她，难吗？舅舅家他不是不知道，过去问下就能知道自己联系方式，这些年，他哪里问过她。

　　进了门，女人讪笑道，“房子有点小，别介意啊。快坐吧。”

　　罗建国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服，正吃着花生米，喝着小酒。他比以前胖多了，肚子大得像扣了一鼎锅。

　　“呦，哪阵风把你吹过来了。”罗建国坐着没动。

　　“北风。”罗珊珊冷冷地回答，坐在一旁的单身沙发里。

　　罗家栋凑到罗建国身旁坐下，找遥控器嚷着要看动画片。

　　“先回屋写作业去。”

　　罗家栋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白了罗珊珊一眼。要在平日，自己一回来，他爸肯定把电视让给他，现在赶他回屋，肯定是因为这个罗珊珊。

　　他走进屋里，把门开了一个缝，拿着玩具枪向罗珊珊扫射。罗珊珊冷眼看着他，不理会。眼睛打量着罗建国的新家。

　　两室两厅的户型，客厅铺着复合地板，电视墙上，贴满了照片。客厅面积都比以前的旧房子大，他们一家三口住着八九十平的房子，她和外婆挤在舅舅家60平的小房子里。

　　难怪舅妈心里不平衡。

　　沉默了一会儿，罗建国开口：“啥事？”

　　那女人将茶水摆在罗珊珊面前。坐在罗建国身旁，“先喝点水，多少年没见了，咱慢慢聊。”女人打着圆场。

　　“我想问下我妈走的时候的事。”说着她看向那个女人，她不知道妈妈走的事这个女人知道多少。如果罗建国介意，应该会让女人回避。

　　“有啥可说的，她都走8年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了。”

　　“你知道当时我舅舅、舅妈厂子已经倒闭，我舅去给别人开夜班出租，我舅妈在个食品厂做包装工，家里根本没钱，你明明有钱，为啥不肯出我妈的手术费，为啥要耽误一年，为啥非要逼着我外婆卖房子？”

　　这些话，在罗珊珊胸口憋闷好几天了，她要问个清楚。

　　“是你妈自己要保守治疗的。这些年给她花的钱还少吗？她吃的那些中药不要钱啊。你外婆卖了房子不也没把她治好。她得了那拖累人的病，怪谁？”

　　罗珊珊没想到罗建国这么理直气壮，外婆说过，当时医生说，妈妈是错过了最佳治疗期，如果当初检查出癌症就手术治疗，痊愈的可能性很大。

　　对妈妈的死，罗建国竟毫无愧疚。

　　“我妈说留下钱干什么？是供我读书！我上学你掏钱了吗？”罗珊珊气的眼泪涌了出来。一想到妈妈当初不肯手术要把钱留给自己读书，就心痛得难以自抑。妈妈哪里知道，她舍命留下的钱，被罗建国用来娶妻生子。

　　“哼，当初你说再也不想见到我，还想我供你读书？！”

　　“那是你该出的钱，是我妈拿命省下的钱。我就是要替我外婆把钱要回来，这些年她替你出了我妈的手术费，替你出了我的学费。这是你欠她的。”

　　“瞎扯，白养你了这么多年。你上班了连我们看都不看一眼，到家里来连个水果都不提，张口就跟我要钱。做梦，老子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姗姗啊，你这样说就不合适了。你妈住院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这都是后来我跟你爸两个人辛辛苦苦挣下的。”那女人站了起来，她男人得病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好不容易跟上了罗建国，现在日子刚好点，哪能让别人打这些钱的主意。

　　罗珊珊不理会那个女人，她也站了起来，“罗建国，我今天过来，就是跟你说清楚，你欠着我外婆的钱，你一天不还，我就一天不认你。你无情我也无义，以后也别想我给你养老，我只当我没爸。”

　　罗珊珊说完，向门口走去。她知道跟罗建国讲不清道理。但她必须把自己的感受和想法说出来，从此以后，她跟罗建国之间再无关系。

　　“我罗建国有儿子，不稀罕你养老。”罗建国的吼声在身后响起。

　　罗珊珊重重地把门关上，把罗建国的声音关在门里。这个地方她再也不会来了。

　　电梯里，眼泪成串地往下掉。一如8年前，她离开这个家时。

　　那时，她放学回来，在楼下停自行车，瞥见垃圾桶旁仍着一堆衣物，还有被褥。那是妈妈的东西。

　　她两步并做一步跑上楼，大门敞开着，罗建国正戴着报纸做成的三角帽和一个工人粉刷墙壁。

　　“你把我妈的东西仍了？”罗珊珊喘着气，走进主卧。床上都用报纸盖着，她打开衣柜，妈妈的衣物都被清空了。

　　“人都走了，东西留着干啥。你刘姨下个月就搬过来。你把你那屋也收拾下。”

　　“罗建国，你要脸不，我妈尸骨未寒呢，你们就急成这样。”罗珊珊跺着脚，她妈妈上个月才刚下葬，他就要娶那个女人进门。

　　罗建国冲过来，一个巴掌抽在罗珊珊脸上，用力太猛，罗珊珊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有你这么跟老子说话的吗？反了天了。”

　　罗珊珊扭头冲进自己房里，把桌子上妈妈的照片抱在怀里，就往外走。

　　“你干啥去？”罗建国在后面喊。

　　“我去外婆家，我不碍你们的眼。”罗珊珊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罗建国穿着拖鞋追到门口，要踢罗珊珊，没追上，就狠狠地抓起拖鞋朝罗珊珊扔去，罗珊珊已经拐身跑下楼梯。

　　“你最好别回来，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罗珊珊跑下楼，罗建国的声音还在楼道里回荡。

　　一样的场景，一样的心碎。罗姗姗打车去往妈妈的墓地，她要告诉妈妈，她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