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山立雪》小黛猫

1、第 1 章 而今这个世

　　而今这个世界是北半球的世界。南半球在一切国际事务中，无论是政治还是经济，基本上都很少有能够插得上嘴的时候，连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虚假豪情都没有。不过，南北半球的气候逆差，却造就了大洋洲的独秀——在北半球的炎炎夏季里，这里有雪。如果不是这样，澳大利亚的雪场恐怕不会和瑞士的雪场齐名，而至少在一年中的这几个月里，关于雪，南半球终于有了一点发言权。
　　听说上海已经连续十多天三十五度以上的高温，说实话，身在澳大利亚，因为是冬季，几乎很难想象那种酷暑会酷烈到什么程度。倒是巨大的反差提醒了我们，该是上山滑雪的时候了。往年滑雪，去的都是“瀑布溪”（Falls Creek），据说号称“初学者的天堂”。今年很忙，没有时间可以享受上山闲住三五天的奢侈，所以距离墨尔本单程车程就要五个小时以上的瀑布溪就显得太远了。而且，“初学”了几年，怎么说都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走出“天堂”上凡间逛逛了，于是决定去“布山”。
　　“布山”，英文全名Mount Buller，译成中文，应该可以称为布勒山。我查了很久也没有能够找到布山名称的起源，“布山”自己刊发的旅游小册子和网站上也都没有。因为这一带被称为阿尔卑斯（当然是澳大利亚的阿尔卑斯），而Buller似乎是北欧的姓氏，所以我猜想很有可能属于对西北欧某地名的又一个抄袭。澳大利亚就是这样，殖民气息致死不悔，难怪几年前全民公投还是决定要女王。“布山”距离墨尔本市区约250公里，开车单程两个半小时左右，山区占地约2300公顷，其中有850公顷供游客和雪场使用，海拔1800米以上，是澳大利亚最大最著名的雪场之一。不独如此，各种服务和设施自成体系，全面而且方便，堪称胜地。因为偷懒，这一次我们选的是雪山大巴，可以不用自己开车。如果不是墨尔本的本地居民，这种方式显然简单易行，所以大巴的乘客很多，往往一天要发很多班次。在眼下这个季节里，雪无疑是旅游业的首席卖点，所以大大小小的旅游公司都有雪山大巴的套餐服务，其中大多都包括了往返的巴士接送，雪山的上山缆车，有的还对租借滑雪用具提供折扣，是个相当不错的买方市场，很可以掐斤限量地比较挑选一番。当然，买套餐的其实还是初学者，或者根本就只是去玩雪的游客，真正的高手是不会屑于一顾任何旅游公司的套餐的。不过，也正如其他一切需要修炼的东西，文采也好，武学也罢，不论是内功外功心法剑术，高手总是少数，相较我们这样的大多数而言，基本可以忽略不记。
　　坐大巴其实也殊不容易，要凌晨4点起床，在星光混合着7/11的灯光里顶着风等车。肚子里刚刚趁热灌下的咖啡和雀巢美露，只一见风，就象不曾存在过一样，在胃壁里迅速消失地无影无踪。7/11的老板眯着明显还没睡醒的眼睛在补货，送面包的卡车司机在门口跺脚搓手。怎么说，这也是澳大利亚的隆冬，吐气成白烟的季节。不过，滑雪，还真是要赶早。一是因为早上人少，二是因为阳光的照射会使雪道融化结块，不管是低手还是高手，雪道上的冰珠越多就越容易摔个狗吃屎，这一点是一样的。同行的人不少，挤在7/11的自动门前一堆黑影绰绰，有一群学生仔，叽叽呱呱地操着粤语，象一群小鸟，就数他们热闹。沃尔沃的大巴坐着挺舒服，但是去雪山的这一路，路面似乎不是太好，以至于坐大巴变得跟坐船一样，一直不断地前后左右的摇晃着。所谓“寅卯间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自己准备的保温瓶里有热饮，但途中只喝了一次，还差一点喝到鼻子里去了。
　　挑了一个紧临车门的前排位置，本来是打算看看路，以便下次自己开车去的时候可以参照，结果只看了一会儿就放弃，因为既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光，有的只是大雾。前途除了大巴的雾灯所及的两三米以内可以看到公路的路面，其余全都是一片灰白色，偶尔有一团鬼火一般的亮点缓缓移近，到了眼前才能看清是反方向汽车的前灯。这个时候开始庆幸是在坐大巴，要是自己开车，遇到这种天气只能自己对自己苦笑了。坐大巴就不怕了，这些大巴司机都在这条线路上跑了十多年，每年冬天同一条线路要走几十个来回，不要说有雾，就是蒙上了眼睛都能开。而我们，则可以在摇篮般的大巴上美美地做个把梦，简直可以说得上幸福了。当然，这是对不晕车的人而言的幸福。如果你晕车，那么最好预先准备好药，上车前先服药，再多预备几个塑料口袋以防不测。
　　近五点发车，差不多两小时以后，我们达到“曼司地”（Mansfield）。这是进山前的一个小镇，可以租借滑雪用具，自己开车的人则在这里租借车轮上绑裹的防滑雪链。按照澳洲法律规定，进入雪山的车辆，如果不是四轮驱动，就必须在上山前加防滑雪链，是一种道路安全的保障措施。防滑雪链看上去就是一个大铁圈，上面缀着许多小铁链，呆头呆脑的。不同的车要用不同类型的雪链，四轮驱动的车就不需要了。租借雪链的时候，工作人员一般会在一个架起的汽车轮子上示范一下如何安装，不过没有经验，装起来相当费力。毕竟，架起来的轮子和实际压在马路上的轮子看起来差不多，感觉起来可是完全不一样。去年我们装雪链，几个人在大风大雪里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今年坐大巴，则连雪链也不用担心了。
　　我们的大巴进入“曼司地”的Alzburg Inn Resort，在这里醒梦，下车，松散筋骨，上厕所，借滑雪的用具，并且吃点早餐。
　　说到滑雪的器具，从头到脚，如果讲究起来，可以讲究个没完。比较大件的，一般说来，主要是装备和服装。装备里头，最基础的是滑雪靴、滑雪杆和雪橇，玩雪上滑板的则是软雪靴和滑板。这些装备既重又价值不菲，携带不方便，要全套购买还很需要一笔钱，所以一般初级低手如我者都是租借的。滑雪靴一定要合脚跟腿，所以必须要试。合脚以舒适不松为宜，跟腿则应该稍微偏紧一些，因为滑雪的正确动作是身体前倾，把全身的重量向前放，小腿应该紧贴滑雪靴的靴帮前侧，如果过松，人就容易后坐，也就易倒易伤。滑雪靴的腿部通常可以调节，租借处的人员可以也很乐于帮助初学者调节。袜子也很重要。我的个人经验是脚趾由于身体的前倾也会承担相当的重量，所以袜子的趾部最好能够厚一点软一点，穿长袜较好，长度最好能够超过滑雪靴的高度，至少要能盖过小腿肚，否则在身体前倾时，袜子的边缘会因为挤压而造成小腿的不适，一天下来，甚至可能淤青疼痛。袜子一般不在租借的用具服装之列，所以要自己准备好。试过滑雪靴就把靴子交到雪橇的柜台，一定的靴子配一定的雪橇，需要按照靴子、身高、体重等因素调节雪橇。雪橇有多种，滑雪者的程度决定哪种雪橇更加适合，所以选择雪橇的时候一定要量力而行。高手的雪橇头尖，阻力小，滑行的速度快，听起来很爽，看起来也漂亮。低手的雪橇头圆，相对阻力较大，在不懂得控制速度和方向时，还是这一种比较妥当。虽然一样是摔，也有摔得相对保险和相当危险的差别。滑雪杆主要是看身高，对初学者而言没有特别的要求，可能更多时候是当拐杖使的。服装，无非是滑雪衫和滑雪裤，另外还有一些小配饰，比如雪帽、手套、脖套、面罩等。滑雪衫、滑雪裤和手套一定必须是防水面料，可以租借，也有很多人是自备的。这些衣物防水而且保暖，即便不是滑雪，冬季外出旅游或者野营，都材可大用，自备一套也不为过。好的牌子，诸如Columbia和Aigle之类，价值虽然不菲，但面料特殊设计周到，确实物有所值。买就要买好的牌子，否则不如租借。千万不要穿着普通的衣裤就逞英雄上雪场。摔过几跤以后，等到冰水浸透的裤子冷咧地如同一块冻铁一般隔着热汗贴上运动后滚烫的皮肤，再经风一吹，那种感觉简直就是受刑。除了这些必备的东西以外，有两样东西也是吐血推荐一定要带的：一是雪镜，一是防晒霜。雪镜是用来保护眼睛的，防晒霜是用来保护皮肤的，无论是风和日丽还是飞雪漫天，都最好预先使用。即使看不见阳光，阳光还是现实存在的，尤其是经过白雪反射后的阳光，甚至比夏天海滩上的太阳还要毒辣，毫无防备很容易被晒到蜕皮灼伤。
　　借好滑雪靴、滑雪杆和雪橇，贴上写好自己名字的标签，就可以放到大巴下层的行李箱中。把这些搞定以后，不妨到餐厅里去吃点东西。喝杯热咖啡提提神，吃点高能量的食物，黄油芝士，牛肉羊肉，为一天的大量运动打个基础。滑雪的运动量相当大，最好把胃吃得十分饱，否则一上山不用动两下，你就会觉得肚子里象西伯利亚的原野一样空旷。无须赘言，这种滋味很不好受。
　　八点左右离开“曼司地”，开始进山。这一段盘山路程大约五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地面的积雪已经由扫雪车清除干净，路边间或可以看到被白雪压着的矮小植物。路面上虽然看不到雪，但是仍然很滑，连我们的大巴都在一个转弯处明显感到了路面的冰渣，所以普通车辆必须要使用防滑雪链。周末的时候路上车多，我们在驶近收费入口的时候就可以看到长长的一条车龙。这个时候再次感觉到乘坐大巴的好处，不用排队等收费口检查放行，我们在专用通道上急驰而过，越过了无数大奔宝马越野路虎和陆地巡洋舰，难得有一次机会居然觉得自己相较那些名车高高在上（大巴当然坐得比较高一点），心里觉得得意非凡。
　　大巴长驱直入，进入“马山”缆车站（Horsehill Chair）停车场。导游Frank招呼大家到行李箱取出滑雪靴换上，然后抱着雪橇和滑雪杆，沿着停车场右侧的阶梯走到不远处的缆车站。从缆车站开始，地面就有雪了，所谓的上山滑雪从这里才真正开始。象我这样的资深“初学者”，穿上滑雪靴以后还勉强会走路，蹬上雪橇以后在平地上也可以滑行几下，因此到了这里，就立刻蹬上雪橇，拉扒着滑雪杆，摇摇摆摆地排队乘坐上山的缆车。
　　缆车分为两种，大多数是一种吊椅，形式就象公园里的靠背长椅上加了一个吊框，再挂到缆绳上。椅子上有一根可以推高和放低的保护栏，乘上以后拉低放到身体前面，可以当扶手用。到达山顶的缆车站前按照提示把保护栏推高，当椅子缓慢提升到一个高坡时，就可以站起来顺势滑行到雪场中。这一种专供滑雪者使用。还有一种缆车活像一个盒子，小，而且是封闭式的，上半部有窗，可以观赏缆车沿线的风景，主要是供不会滑行的初学者和上山玩雪的观光者使用。布山总共有25条缆车线路，“马山”的这一段缆车是整个布山上最长的一条，先沿山坡下行，再沿山坡上行，要跨越一个很大的山谷，总长可能超过两公里。不过缆车开得很慢，所以即便是全开放式的吊椅，坐在上面也不觉得怕人。下行的时候因为是向下看，起先有一点紧张，总觉得有点坐过山车的感觉，及至开行起来，却发现又慢又稳当，也就放开了紧紧抓住保护栏的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随意地欣赏起雪山风光来。无论是吊椅还是封闭式的缆车，后侧都有放雪橇的专门空间，工作人员会帮助你把雪橇放稳，所以不会滑雪也不用担心。滑雪杆是随身自己携带，不过得要抓紧。万一松手落到了下面的山谷里，虽然总也可以捡回来，不过却实在是太麻烦。
　　到了雪场却有些茫然了。因为是第一次到布山，所以对这里的雪道分布完全摸不着头脑。虽然下车的时候，导游给了一张简单的地图，但是光为了找滑雪学校就花费了我们不少时间。滑雪学校所在的博克街（Burke Street）离马山缆车站其实并不很远，但对已经有一年时间没有碰过雪橇的我们，却好象从南极到北极一样，而且还是球面距离。眼看着是平路，其实山势上总有些高低起伏，五米十米的距离就死活也滑不过去，或许，说爬过去更加合适一些。有鉴于此，到了博克街后，我们就直奔滑雪学校。
　　滑雪这项运动，讲究平衡和技巧。有天份者是不是能够自己琢磨成大师，我不知道。无天份者如我，就必须虚心向学，让好老师好好地教一教。要在布山当教练，需要通过很多考核，所以这里的教练水平都很高，且热情耐心。一旦在布山当上了教练，就是专业的滑雪教练，一年四季环球奔忙，据说收入也很不错。滑雪学校的课有两种，一种是在买缆车票的时候附带购买初学者团体课，一种是找私人教练开小灶，差别一如在学校上课和在家里请家教。团体课的费用相对小，但定时，一般一节课两个小时，每个教练带十几名学生，上课的同学一多，老师的注意力难免分散，第一次滑雪的人不妨选这一种，让自己的下半身先体会一下雪上感觉。私人教练的课程长短就可以根据自己的条件和要求自行选择，内容也可以根据个人的程度而定，不用照顾班里的差生，教练专门针对你的优点和缺点选择训练的雪道，不过价格较高，适于不太在乎花钱的爱好者。事实上，根据我的经验，如果要有所提高，从初学者升格为普通选手，私人教练似乎是必须的。至于是否能够成为真正的高手，练到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心中有雪脚下无雪，那就要看悟性和天份了。
　　我们只在布山呆一天，为了在最短的时间里达到最好的效果，于是选择上私人教练的课。可是因为是周末，而且天气好得出奇，连私人教练的课也成了紧俏商品。上午十点多去问，最早的课已经是下午一点半的了。没办法，只能一点半，一点半开始定了两小时的课，因为我们要在四点半以前回到马山的停车场，从那里乘坐大巴返回墨市。
　　从学校出来，才十一点，距离预定的上课时间还有两个半小时，没奈何，只能自己先滚爬一番了。幸好已经打听了，博克街是布山上最初级的雪道（难怪滑雪学校在博克街），是绿色雪道的初级道，正好可以让我们活动手脚，熟悉一下嘴啃雪的感觉。布山雪场的标志使用的是国际通行的体系，雪道的难易程度用不同的颜色表示。绿色为初学者的练习道，一般不是很长，不陡，也没有很多弯道；蓝色是中级者的普通滑道，比绿色道长，且陡，多弯道，富有趣味，可速滑，地形也比较复杂；黑色是最高级的雪道，属于高手级别的竞技道，陡，难，地形复杂，地面情况也很复杂，弯道崎岖，在电视看到的那些唰唰的漂亮镜头大多是在□□上拍摄的，基本上是一个想怎么滑就怎么滑的区域，摔死了不赔命。
　　此外还有几种提升设施，供人们在滑行到山底以后乘坐回到山顶，我们上山时乘坐的缆车吊椅就是其中的一种。除了吊椅，还有T型杆（T Bar）和圆型杆（Poma）。吊椅可以坐，一般用于比较长的距离，而T型杆和圆型杆则只是提供一个提拉的助力，把T型的挂钩放在臀部以下，或者把圆型的挂饼放在两腿中间，保持滑雪的姿势，通过雪橇的滑行借助挂杆的提升之力，随着缆绳把滑雪者拉到高处。使用这两种提升设施的诀窍是同样要保持身体前倾，千万不能后坐。初学者很容易把重量放在着力的部位，亦即臀部，呈坐姿，一坐就会坐到雪地上，难免连滚带爬，算是一个最常见的误解。博克街是一条笔直的长雪道，有缓坡也有稍微陡一点的坡道，整个博克街上有两条吊椅缆车线，下行也比较简单，要再上来也比较简单。我们来回走了两次，就渐渐有了点感觉，可以减速和操控简单的方向变化了。但是也同样是因为简单，所以这条雪道上人满为患，而且程度不同，有人快有人慢，象是一条不分快慢车道的公路，半道上还有人赶着牛群通过，特别容易撞车。
　　在两条缆车线接头的地方，有一块相对平整的区域，满地趴着的都是摔倒的人，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事故高发地段。哪怕是站着排队等缆车，或是在一边休息，都要睁大眼睛时刻注意，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就可能有一个控制不了自己的初学者会带着加速度叉手叉脚地向你撞过来。这样的失控事件往往以撞人为结局，因为在这样一条平整的下坡路上，不撞到人或者东西，失控者很可能根本自己停不下来。
　　近十二点时，我们沿着博克街下滑去吃午饭。博克街雪道低头的尽头就是布山的雪村中心，有各种便利设施，最主要的还是饭店。早晨出门的时候我吃了两个火腿面包，在曼司地休息时又吃了两个，但是从滑雪学校出来以后，没有滑两圈，就开始觉得饥肠辘辘。如果是在平时，一个火腿面包就够我消化半天的了。好不容易坚持到十二点，一想到可以吃东西，就把一切的规则全部忘光，什么不要直线下行要曲线救国啦，什么下陡坡时要前紧后松两脚成八字形啦，都不及芝士的香味来得紧要，来得动人，来得惊心动魄。这一次居然唰地就下到了雪道的底部，一次也没有停，于我简直可以说是奇迹。
　　午餐选定在雪村中心一家叫做The Cattlement的咖啡馆里吃。雪山上可以选择的食物品种并不是很多，三大碟两小碗是没有可能的，一般就是西式的简餐。因为新鲜切实的饥饿感，虽然品种不多，还是可以数量取胜，所以一口气要了两个大大的烤夹心面包，一大杯南瓜汤，两杯可乐外加一大块巧克力蛋糕。这些食物听上去简单到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其实不然。曾忆当年在杭州知味观的楼上，临窗望湖，牙箸浅尝着百种美味，这一款是西湖醋鱼，那一味是宋嫂鱼羹，只是鱼就能做出天地壤别的形式和口味，那是吃的一种意境。相比之下，布山上的饭却是另一种趣味和气度。没有选择，有的时候也是一种大度，要的是那种冰天雪地里浓浓滚滚的食物温暖饥肠的畅快。这种被称为Focaccia的夹心面包很简单，有芝士，有火腿，还有生菜和生的番茄，用一种方形的扁面包夹在中间，再上土司机里烤个三五分钟，端出来的时候热腾腾脆生生。也不用刀叉，一律都是拿手对付。南瓜汤也很简单，黄色的浓汤，一勺就是一口的奶油味，不用勺也不妨，可以顺滑地咕咚一气下去。简单的食物可以带来一种简单的快乐，这是习惯了中餐的富丽繁杂的中国人平时很少能够体会到的。其实，快乐来得特别容易，在这个布山的小咖啡馆里，快乐就是捧着饱饱的肚子，松开滑雪靴的扣子，安静地看看太阳底下屋沿下化冰成瀑的条条细水帘。
　　吃过饭，看过风景，重新披挂上阵。这一堂两小时的私人课程才是这一天的主题。这一次我们的教练是来自南韩的小伙子，名叫某金。某金的称呼是按照西方人名前姓后的习惯，如果按照亚洲的规矩，就应该是金某了。金姓是韩国的大姓，我们遇上的这个小金则是一个小个子。不要看他个子小，行动却快，叫我五次三番地怎么追也追不上。
　　小金先问我们各自的程度如何，我们说我们会做Snowplow，也就是会把两个雪橇摆成前紧后开的内八字，好让自己可以在雪地上停下来。问我们会不会转弯，滑S形和八字形，会算是会一点吧，不过那可是去年的事了。看我们犹犹豫豫的样子，小金当机立断，让我们跟着他的路线先滑一段看看。实践是检验会与不会的唯一标准，果其不然，一实践，我们的短处就暴露无遗了。我们的身体还是明显地后倾，我们的重心还是明显地太高，我们的身体姿态明显地不协调，总而言之，我们有一切初学者都有的毛病。找到了问题就好解决了。
　　小金立刻带我们前往离博克街不远的另一条雪道，家庭跑道（Family Run）。这是一条初级蓝色雪道，相比博克街而言，陡了很多，弯道也多，但是有一个明显的好处，就是人少。对于初学者而言，人群是平衡控制以外的另一个重要影响因素，往往是越平坦的地方人越多，而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摔和撞。掌握了基本的滑行动作以后，其实蓝色雪道也可以尝试，并不是很难，要点是不要笔直地速滑，而是要呈波浪形地不断在雪道上来回画弧线。圆弧形的滑行路线一是可以帮助减速，二是可以训练对方向、重心的控制，和任何运动相同，滑雪的基本要素是正确的姿势和熟能生巧。基本的技术要点，听起来很容易，做起来却难。要点之一，是身体要前倾，前倾，再前倾，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义无反顾地前倾，这一点在顺利的时候其实没有什么，但是一旦平衡失控，人就会拐手别脚，不要说保持前倾了，恐怕连前后在哪里都会分不清，然后，不是一头扎倒做潜雪状，就是摔个四脚朝天做赖皮狗状，而且因为穿着雪橇，要再度爬起来都很不容易。要点之二，是要向左转时身体重心压向右脚，而向右转时身体的重心则压向左脚。这个开车左转就往左打方向盘不太一样，需要训练。小金教给了我们很多不同的姿势来练习这一要点，有的时候是双手抱向一个膝盖以便转向另一边，有的时候是双臂打开整个身体向一边倾斜一如小时候做体操的扩展运动，有的时候是单腿提起把雪橇滑动成外八字状再收回再换一个脚成外八字，这样就可以在雪地上成波浪形前进。最后有一个直道，小金向我反复保证，可以双脚雪橇平行滑行加速，绝对不会有问题。那是我这一天当中最最得意的一刻，我可以感觉到我的身体在飞速向前（这是我的飞速，只是相对以往的爬行而言，见笑见笑），风在耳边呼呼而过，脚下的雪橇体会着雪粉和冰粒的不同撞击反应，在一带山坡美景中呼啸而过。此时，才知速度的快感，是如此美好。
　　课程结束的时候，我们滑行回到马山的缆车站。这时候虽然腿肚子已经开始不太得劲了，还是意气风发地觉得比起早晨上山时英雄了不少。少事休息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夕阳的影子，云也起了，风也起了。不远处的小坡上有一群阿拉伯小伙子们在玩闹，一个不知用阿拉伯语在激昂地说着什么，身边的同伙听了之后附和声声，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坐在地上背对坡底倒滑下来。虽然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是我猜想，他们在形容一天里摔了无数个四脚朝天和狗啃泥的情景，然后一起哈哈大笑。这一刻，我确实觉得这个世界是一个村庄，布山是一座全世界人民的山，全世界不再受苦受难的人们都在布山上欢笑着。这让我偶尔一现的国际主义理想得到了一点小小的满足。
　　接下来的程序就不赘言了，因为这一天最辉煌的时刻已经过去，例如还装备、吃晚饭、乘坐大巴回家这些经历因为超大的运动量而始终如在梦中。唯一特别深切的感受还是饿，所以在返城的中途又吃了热狗，到了博士山以后还吃一顿水煮鱼片，消耗的能量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