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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直想写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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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想写大洋路,一直没有动笔,应该是因为它的特别。家在墨尔本,不可能没有去过大洋路。去的时候一路走一路歌唱,那种心情就象几缕淡云飞在澳大利亚那宝石般透明的蓝色天空里,清淡如画,又精致如画。
大洋路是一段位于维多利亚西南海岸沿线的公路,临海盘山,从托奎(Torquay)至瓦尔南布尔(Warrnambool ),总长约300公里。从墨尔本市区出发,大约车行两个小时才开始进入大洋路,要走完全程则还需要大约两个小时。这条盘山公路始建于1919年,完成于1932年。建造者都是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归国的老兵。他们仅仅使用鹤嘴锄和铁铲,在曲折的海岸线上开凿出这条道路,用来纪念战争中为国捐躯的战士们。我不知道这些士兵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地点来建造这样一条公路。据说这条路的完成是一个标志,标志着墨尔本和西海岸之间仅以小船通航的时代的结束。我对这个解释一直都不太满意,它过于偏重道路的功能。其实,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人们对公路的依赖和需要和现在相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一条普通的道路就完全可以起到交通的作用了。我始终无法想象人们用最简单的工具筑造如此一条特殊道路的过程,一如我无法想象今时今日在维州没有这条公路的情形。这些带着战争痛楚的人,面对浩瀚无边的太平洋的风浪,伤悼着失去的友人和同伴,庆幸着文明世界得以保全,究竟是快乐多过痛苦,还是痛苦多过快乐?整整十余年的努力一定异常艰辛,他们在艰辛中平复的是自己对战争的惨痛回忆,还是别的?而今天的我们每次行进在大洋路上,都只是被美景撩花了眼睛,没有人再会去关心当初那些幸存者的思想和意识。确实,大洋路实在太美了。无论筑路者们当年的思想和意识如何,他们都为一种留念选择了一个绝佳的地点。
大洋路蜿蜒在海与山的正中,这个位置让人惊心动魄。去的时候,左手碧海蓝天,右手崚嶒峭壁,回来的时候,左手变成崚嶒峭壁,右手则是碧海蓝天。说蜿蜒,毫不过分,因为每行数百米就有极其高难度的弯道,60度,90度,甚至180度的小半径转弯,兼之频繁不断的上坡下坡,速度稍快,就有乘过山车的感觉,身体随着车身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地抛甩。不过倒是很安全。每至弯道前,很早就有指示牌告知弯曲程度,一路上都有建议速度的标牌,虽然路况复杂,却极容易行驶,而且很少交通事故。在雨天,如果峭壁上出现松动的岩石,很快就会有快速反应的抢险队伍到达该段,相应封闭一条路道,有身穿橙红色马夹的工作人员手执标明“缓行”和“停止”的黄色大圆牌,站在道路中间指挥双向车流使用一条车道交汇行驶,丝毫不乱。大洋路的路面筑得极其平滑,虽然是双向单车道,行车、交汇、转向都如行镜面之上。无怪乎,各大车厂实验新车都要选在这里。如果遇到阳光灿烂的天气,许多高级跑车也会到大洋路上来松松筋骨,大家都会自觉地让在道边,让诸如莲花和法拉力这样的好车先行。大洋路给行车人的感觉绝对不仅仅是滚动在车轮下的一条道路,它的性格开朗谦逊,让每一个走在上面的人都面带笑容心胸开阔起来。
大洋路拥有三个完全不同的风景段,分别是冲浪海岸(Surf Coast)、奥特维山区(the Otway Ranges)和沉船海岸(the Shipwreck Coast)。景致的变化常常完全出乎意料之外。有时刚上一个小坡,突然就要下行,海和天的蓝色会猛地撞进眼里,让人忍不住要大叫一声,急忙把车窗摇低,探出半个上身去拥抱迎面而来的海风。又有时,突然驶入了雨林的边缘,道边两行大树遮天蔽日,叫人心里一宁静,可以听得到随风飘来的远处的鸟鸣。一片沙滩,一条沙上蔓延的小溪,一座木桥,一片坡地上的牛羊,时远时近,象是在连环不断地播放着幻灯片。唯一不变的那片天空,以及天空下面那片海洋,那种蓝色。蓝色在这里有了彻底的定义,充满层次。近处的微蓝带有浅绿色,远一点的地方蓝色里头有暗礁的褐色成份,再远的蓝色显得纯净深沉。极远处是海和天的交界,能不能看出分界要看天气的好坏和阳光的强弱。万里无云的时候,天空是一种又轻又干净的浅蓝色,衬着海,越显得天高高的而海深深的。有云的时候又是另一种风景。云把太阳半遮半掩,蕴出海面上雾水朦胧,就把海天的交界模糊掉了。也有狂风暴雨的时候,哪怕开着四轮驱动的大吉普,都有车要被风吹倒被雨打穿的感觉。但是,即便此时,透过车窗上的雨帘也能看到美景。海把雪白的浪头掀得老高,再狠狠地砸下来摔在礁石上,摔得四分五裂,让我一下子就想起了苏轼的《赤壁怀古》。
每次去大洋路,几乎都是为了去看“十二门徒(the Twelve Apostles)”那群异样的风化岩石。此外,还有“阿德老爷谷(Loch Ard Gorge)”,“风洞(the Blowhole)”和“伦敦桥(London Bridge)”,都是特异的石灰岩风化而成的奇丽景象。十二门徒,几乎已经成为大洋路的标志,无论你来自世界何处,只要提起大洋路,必定会提起十二门徒。据说,这十二块独立于不远处的海岸的岩石,是由南太平洋的潮水和海风造就的。每一块岩石都刻画着自己的年轮线,层层迭迭,反反复复。据说,造就这十二个圣人的风化运动起始于两千万年以前,从那时起,风浪就逐渐消磨砍普拜尔港(Port Campbell)的石灰岩。日复一日的倾蚀,让这些高达45米的岩石渐次从海岸分离,变成一个又一个孤独的沉思者。我从来也没有数到过十二块岩石,每一次去都数一遍,每次都数到十或者十一为止。十二门徒这个名字相当的宗教化,命名的灵感显然来自独立岩石的数量,是后代英国移民的发明。在白种移民出现在这片土地以前,这十二块岩石应该已经矗立在南太平洋的这段海岸线旁很久很久了,那时候它一定也有名字,一个土著名字。我一直很想知道它原来叫做什么。可惜,历史上曾经不断出现的黑暗让我们的文明始终以一种断断续续的形式绵延。在一次又一次焚书坑儒之后(虽然每一次当时都有那么名正言顺的理由),文明留给我们的,是一些碎片和几个无法弥补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