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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弦 1 ...

  •   天色铅灰,黄云低垂。

      朱玉章的铺子占据了大半条华清街,朱记的大灯笼鲜亮地高高悬在空中挂了一大串。如同贪婪凶残的饿狼可以看见极远处猎物发出的光,以往的朱玉章走过这里都会细细看过他的每一个铺子和每一个长工,用磨练了三十年的眼睛搜寻每一处潜藏的可能的财富与每一点未压榨完的力气发出的光芒。但是今天这双帮他成名立万的锐眼却只焦灼饥渴地盯着一扇朱漆的门。

      门后是那人的府邸。一溜儿青瓦白墙占据了华清街南边一侧的大半,圈住里面隐隐的桃云柳烟。

      身后的繁华与喧闹仍在继续,人来人往惟有他毫无知觉。两个孩童从他身边打闹经过撞上他的身,他回过神来,肥白细腻的手缓缓握上门上的铺首。一下,两下。直至橙黄的铺首已被握出烫手的温度,才有个垂髫童子出现在门后。

      眉目皆可入画。童子一身缟素的衣,像从水气淋漓的画上走下来,仰着白瓷般的小脸望着他,甜美的笑着,问道,“先生是来找姐姐的么?”

      朱玉章迟疑地一点头。童子如同得了天大的表扬一般开心一笑,“那先生跟笙箫走吧”,牵了朱玉章的手就向门内走。童子滑滑的小手只够握住朱玉章的三根手指,但就这丝毫没有猜疑与犹豫的一握让朱玉章看到了隐隐曙光,如同雪夜里农家的遥远灯火,有着温暖人心的温度。

      墙外是寸土寸金的华清街,有着朱玉章熟悉的俗世的繁华与喧闹,而一墙之内却是花卿瑶池仙境般的府院,一片弃世绝尘的天地。

      奇石错置,嘉木丛生。四季的鲜花较了劲的在一处盛放,鲜亮娇媚的逗人去瞧。童子们都清俊可人,见了他这位陌生的来客仍旧三三两两地在院中玩耍,偶尔会随手摘了晶亮的果儿,丢进嘴里大嚼。

      仿佛是世上所有的美景嘉物都从四面八方赶来挤在这一处,看似杂乱却又有着怪诞的和谐。刚进院时,朱玉章还在心中默默盘算着自己的心事,渐行渐深,朱玉章的一颗心便全被这缭乱的景致迷住。这只眼还在与一个碧色池塘缠绵缱绻,那一只已出发去找寻另一个奇异的所在。

      一路景色旖旎,不知觉已到了花卿小憩的听雨小筑。雕花的门开着。满室茶香,仿佛一抬脚就要迈入另一重仙境。童子也不通报,径自拉了朱玉章走到一张檀香木环藤莲花纹的榻前。一抬头,朱玉章看见的是他这一生不能遗忘的容颜。

      惊鸿落雁,颠倒众生。

      因了她的存在,这屋中一切得珠光宝气都显得黯淡,也只因为她,那满园过分铺张的绮丽才有了存在的意义。而她又偏偏是那样一个隔世的存在,硬生生地将这整个围墙里的天地割离到了尘世之外。

      茶烟缭绕里,花卿裹了绯红色的皂方团花锦的褙子静静盘坐。

      金钗翠簪,粉颊樱唇。满衣的金丝银线绣成的锦绣花团,簇拥得她好似深春万芳争艳时最秾丽诱人的牡丹。一截玉臂从锦袖中伸出懒懒地支了头,罗帛做的似也,一阵风过,便像是要经不住那腕上的翠玉铮琮。一对罥烟眉儿蹙了,似霜打了娇花没了生气,正对着面前一个巨大的白瓷盘子发愁。

      青花白瓷的盘子里,明月小桥,玉树画阁,整盘的食材雕出另一重世界。见着笙箫来,那紧闭的樱唇蓦地有了惑人的弧度,如传世的画作有了最后一笔,整个画面都生动起来。朱玉清看得痴了,不知不觉也在嘴角牵起一丝笑意。

      花卿笑眯眯地向着笙箫招招手,还未等他走到跟前便把将整个大瓷盘推到他怀里,道,“吃吧,吃吧。不过...”花卿顿了顿,那纯净如稚童的笑忽的变了狡黠,“不要让青岫那个坏人看见了呀。”

      笙箫怀中冷不丁多了个重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小小的身子险些就和着那大盘子一起摔在地上。踉跄了几下,手忙脚乱地堪堪抱住,便用眉眼口鼻一齐告诉花卿朱玉章的来到。花卿见他忙得五官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不禁掩口嗤笑,再侧了脸去瞧朱玉章,正好与朱玉章的目光相遇。

      朱玉章这时才看见了她的眼。一双透亮的眸子如一湾活泼跳动的湖水,水光潋滟荡漾,泛了空灵梦幻的色,直引了人向里面沉去,沉去。

      突然困了。缱绻的睡意伴着温柔茶香袅袅奔袭而来,让人软软地放下戒备,忍不住翻出些前尘过往。

      原来已经几十年了。几十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自己是胜者,却又是败者。经商如攀岩求生,上面是绝壁危巉,下面是无底深渊,孰能不知攀得越高摔得越重的道理,但商场上从没有让人歇脚的地方,停下便是死亡,又能怎样。

      也许商场是没有胜者的吧,所谓胜者的奖励,只有负担。可笑自己现在才得明白,几十年的锱铢必较与不为人知的心狠手辣换来的,只是别人眼中的光鲜。一瞬间仿佛又重新从那几十年拼杀出的血路上走过,唤起的只有疲惫。也许就这样沉沉睡去吧,是否可以就此放下所有?

      但是,久经商场的一份狠辣却挽住最后一丝理智,像要沉水的小鹿挣扎着激起水花,朱玉章突然感到了这温柔湖水的冷,刺骨痹心,一个激灵从这目光中醒来。

      故意似的,恰恰赶上花卿道了一声,“不知这位老爷来寒舍来有何贵干?”

      如一声晴天霹雳吓得朱玉章一惊,肥大的身躯仓皇地伏在地上,道:“求小姐救我性命!”

      花卿却像是乏了,身子软软地顺着靠枕滑下去斜欹在锦垫上,盘坐的腿懒懒地伸出去,捏了茶杯的素手闲闲放在支起的膝盖上,毫不避嫌地对着朱玉章上上下下打量。嘴角勾起的妖媚笑容像是邪气贪玩的猫玩弄瑟瑟发抖的到手猎物。朱玉章直起身子,看了一眼。从未见过哪个女子这般放浪形骸,与男子无贰异,可这人又偏偏生了一副艳绝的皮囊,勾魄蚀魄。血气上涌,咽了口唾沫望向别处。

      花卿轻蔑一笑,又做出专注的样子,道:“蜀中霓彩坊的翠色狮子缎子,算是不错……京城鎏火铺的鎏金嵌玉银带钩,是要值些钱的……呀呀,翠白玉的扳指像是汉时古玉改的,若是残品改了倒还值得,若是好好的却改了,只怕是暴殄天物了……”从上到下一处一处说来,竟是全说中了。朱玉章不知花卿有何用意,只是心里渐渐发毛,刚直起来的身子又一点一点地俯下去。

      “城中算命的张半仙说,我有死劫,他救不了我,让我……”

      “我看,”花卿冷冷打断还没说完的话,嘬了一口茶,收回目光看着兔毫盏里银丝水芽浮浮沉沉,道“朱老爷好得很呐。饿不死冻不死的,又不是被恶商害了死了爹爹的孤儿,哪里需要我来救?”

      被点出了姓名,朱玉章心中咯噔一下,只觉得一双电目冰凉地射来,背上便沉得似有了千钧重担一般,顾不得疑惑,磕头如捣蒜,“我错了,我错了,求小姐救我!求小姐救我!”

      忽的觉得身上一轻,却是花卿捏着茶杯已来到身前。朱玉章不敢看那人的眼,把头深深地埋着,盯着那双露在裙外小巧的素色绣鞋。

      “这位老爷可知卿儿是做什么的?”

      “卖茶。”

      “那这位老爷可知卿儿的茶很贵?”

      “多…多贵?”

      “千金一盏。”

      “……”

      乌云过境,冰冷的阴影潮水般漫延过整个房间。周围突然隐去了声音,只有朱玉章的心跳,一声一声震得身子都跟着颤抖。

      一只手忽然狠狠地捏住了他的下巴,玉石般的温度一直冷到心里去,不容置疑地抬起他的脸。迎上视线的那双秀美的凤眸此时涌动着阴暗的寒意,从他的眼里一直望进心里去。

      “那朱老爷要买么?”

      “……买。”

      “那就这盏,可好?”

      像是被那目光中的寒意攫住了心神。那询问的话语中透出的是赤裸裸的强势的胁迫,朱玉章只得呆呆地道,“好……”

      修长的晶指捏着龙眼大的盏伸到自己眼前。浓艳稠郁的紫瓷衬了茶汤淡淡的青,纤细如雨的茶叶在一湾静水中飞旋浮沉无波自舞。

      却只剩下半盏。留着那人唇边的余香。

      朱玉章呆呆地接过,一口饮尽。

      碧玉般的茶汤入口后却如烈酒一般,一路烧灼着滑入腹中,然后变成不沾血的利刃,狠狠剥开命运的脉络。

      他感觉到疼,从未有过的疼痛,不知从哪里来却又真实地插入了身体每一寸筋骨的疼痛,他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然后他看见了脸,很多张脸,沮丧的,哭泣的,绝望的,凶狠的,各种各样的脸。

      这一张不是二十年前他小有成就时,那个交不上租就被他率人抢走家中仅存的粮食的佃农的脸么,悲伤又恶狠狠地的眼神当时被他一笑而过。

      那一张不是十五年前他事业蒸蒸日上时,那个被他强占家产,求告无门却反被县官打死丈夫的女子的脸么,失去挚爱的痛他不能理解,因为他爱的只有自己。

      这一张……是谁的脸,这么熟悉,又陌生?噢,是他,是那个少年。那是十年前,他已财势遮天,唯一的对手只有那个有着百年家传基业的丝绸商。无奈丝绸商经商有道,又处处小心谨慎,让他一直无处下手。可是这是老天给的机会啊,他居然病了,生了奇怪的病只有妙手医神苏石可以医治。那么雇个人让神医死不就好了?这本是很容易的事,医神常年身旁只有一子,深居简出又手无缚鸡之力,但他却不知为何不放心,一定要跟去在窗外看。对,就是这张稚气未脱的少年,看着父亲在眼前被杀害,慢慢死去却救不得,混合着悔恨,悲愤与绝望。还有那双眸子,像悲绝的孤鸿的清澈的眸子,鬼使神差地向窗子这边望。明知道他看不见自己,却不知为何惊得弃窗而逃。等他惊魂未定地回到府中再命人去寻的时候,这脸的主人已不见了,丢下了父亲的尸身,却带走所有医书消失在深山里。

      这一张张苦痛怨恨的脸,几十年来,被他的狠辣与贪欲深深的压在记忆的最底层,就连最深沉的梦中都未曾出现过。此时却全部翻涌出来,像是群从地狱十八层逃出的恶鬼,带着食肉寝皮的浓重怨念,一齐来向他寻仇。

      咣……那精致的茶盏从失却了力气的手中滑落,然后无力地破碎,惊醒了这幽暗的梦魇。

      冷汗泠泠地浸透了厚重华美的绸缎,“啊!”朱玉章大叫一声,全身发软地就要倒在地上。那支撑着他下巴的手,此时却像是嫌他腌臜了,捏着他的下巴狠狠地摔了出去,任由他失去重心摔倒在地上。

      青石地板被细细地磨过,泛着水样的光泽,隔着湿透的衣衫传来寒凉的触感,让他微微恢复了神志。但是半颗心还似留在阴间一般与那些可怖的面庞纠缠。

      “为富不仁,贪恶成性。果然不是好人呐。”饶有兴致的语气,仿佛在说一场看台上的戏。

      闲闲地踱步到门口,花卿一把推开门。乌云过后的灿烂阳光金水般从花卿的衣衫与门框间倾斜而下,在地板上勾画出一个香丽的剪影。茶香散尽。

      “不过,这生意我接了。但你摔坏了我的好瓷,再加黄金千两。”

      眼中微微的愠怒一闪而逝,花卿回头温婉微笑,认真地道,“还有,蒙主顾们抬举,他们都尊我一声,先生。”

      白玉劈斫成一张令世间所有女子痴狂的脸,刚脱稚气的眉眼顾盼英武。

      一个着了黛青色八角回龙直身的修长少年郎,对阖府的美景全不看在眼里,一手提了剑在园子里急急地走。她亲手挑的柔和的衣料,正衬了他清俊的脸,隐去了怒气,反而让周身带了暖暖的光,在走过的地方都留下温度,让人忍不住想去亲近。

      狩猎的鹰般的眼神,随着急急的脚步犀利地沿着花府错综的小径找寻。直到看到一袭香影如朔风中的一茎黄花,立在鲜有人迹的角落里,端了素瓷盏,正抚弄那啄食茶叶的鸟儿,方才放下追寻,定在那人的身上。

      不用仔细分辨也知道是了。这般风流天成,世间只此一人。

      “姐姐!”他故作生气的唤了一声。

      花卿转头看到青岫一手负剑于身后,一手托着那个大瓷盘,明明消了怒气却又强作生气的俏脸,忍不住就要噗嗤一声笑出来,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咬了嘴唇,敛正了花容,仰头盯着此时已比她高一个头的青岫,一字一顿地道,“你是谁?”

      三个字气得青岫几欲气绝。这个平日里呼风唤雨嚣张跋扈的茶商,只要一听到“吃饭”两个字,就顿时变成贪玩厌食的顽童,作嗔弄喜地使出十八般花样地逃避。以前不过是说些“啊,我肚子疼”或者“你听,是不是有人在敲门”之类的借口逃之夭夭,像飞鸟入林一样在迷宫般的园子里找个角落躲起来,让他找疯了也找不到。这次居然得寸进尺的板正了脸装不认识。

      青岫心中又气又乐。深知逼眼前的这个人吃饭,他平生所遭中最需要斗智斗勇的事,远比那些入虎穴探龙沼的艰险任务还要困难百倍。在心里无可奈何的一笑,也学她的样子板正了脸,道,“我是来给你送饭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带着剑?”花卿撇了小嘴,瞪着一双光华流转的美目,赌气的道,“哼!不吃饭就要砍了我么!”

      “因为我看到一个叫笙箫的小孩子不知是受了谁的指使,抱了个大盘子在园子里偷偷摸摸地走的时候,正在练剑。”不知为何他不愿点破。明明是老练到看透了人间纷扰纠缠的一颗心,此时却可以纯真得像未出绣阁的少女。深深知道她是玩弄人心的魔,却仍旧禁不住要深陷。也许在心的最深处,这是他最喜爱的游戏,看不厌玩不倦,不愿意早早结束,要陪她慢慢地玩下去。

      “哦,”花卿故作奇怪的道,“那你端着盘子来找我作甚?”

      但眼前的这个人儿的行径已经近乎无赖,再拖下去只会变成无休无止的纠缠。“因为这是你的午膳!因为知道你不会乖乖吃,所以我就等在你房门出来的那个路口,结果被我抓了个正着!”青岫变了脸,恶狠狠地把那满盘子的琳琅珍馐伸到她的鼻子下面,摆出一副再不吃就要用强的气势。

      花卿可怜兮兮地望着一整盘子的药膳,用手指尖捏起一块极不情愿地放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嘟哝,“好啦好啦…吃就行了嘛…凶巴巴的…今天忘了看黄历么…怎么会被发现了…”突然眼里闪过一抹狡猾的光,抬起头来望着青岫,笑嘻嘻地晃晃晶指,指着盘子,道,“这个,有点凉了…不然就不…”后面两个字却被青岫凶神恶煞的眼神憋了回去,和微凉的药膳一起慢慢吞咽下去。

      “姐姐,”青岫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玩着剑穗,望着面前坐着的,紧锁着眉头把药膳一块一块塞进嘴里的花卿,问道,“你最喜欢的那盏兔毫盏呢?”

      “刚刚被人摔坏了。”

      “笙箫?”

      “客人。”

      “又有生意了?”

      “嗯。呵,他说他有死劫。”

      “不要多惹事。”

      花卿微笑着在风中偏偏头,“嗯。”

      然后埋下头,继续认真地投入到与午膳的奋战中。

      金风细细,肃秋雨后的空气凉得水一般,顺了风浸进衣衫滑过肌肤。

      刚收了雨的天空似骤风刚尽的海,残剩的黑云无力而疲惫地翻涌,缝隙间已露出清亮的光。楼下的行车声贩卖声渐渐响亮,一声一声敲打出喧嚣的雏形。青岫坐在华清街最大的茶楼“陆羽居”的三楼,身上素白暗云纹绸缎直身吸饱了雨后的水汽,微微有些潮湿沉重。对面的花卿难得的别了朱钗,注了淡妆,穿得花似也,打扮得少有的精神隆重,神情却恹恹地,倚着临街的朱红阑干一直发愣。桌上的茶换了一盏又一盏,热了冷冷了热,却一口都没喝过。

      不知道来这里是为什么。半个时辰前花卿正欹在榻上看书消食,毫无预兆地就说,“青岫,我们去陆羽居喝茶吧。”这是从没有提出过的要求。印象中,花卿自从搬进这花府来,便似漂泊的植物扎了根,赖在榻上懒得屋门都不想出。真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一个“陆羽居”,起了性的一定要来喝。走了这许久,一路上抱怨着磨了脚折了腰,到了这里却一口茶都不喝,只坐着发呆。

      “啊……”一声惨叫划开着沉闷凝滞的空气,闻者心惊。

      花卿像是突然结束了小憩,迅速侧过身子趴在栏杆上向下看,敏捷的动作反而吓了青岫一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弦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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