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依岸》懿映

3、有病 夜晚的

　　夜晚的风吹拂周舸依被汗水打湿的额头，
　　“学长，好久不见。”说完这句话的周舸依扶着门框的手实在坚持不住，两眼一黑倒了过去。
　　......
　　等周舸依再睁眼的时候眼前是白色的病房，鼻腔里是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记忆里赵岸身上总是香香的，从身边路过都可以闻到一阵香气飘过，高中的时候周舸依还特意去超市找他身上味道相似的洗衣液。可是香味总是相似，没有一个是那个味道。
　　就像周舸依这些年的男朋友们一样，多多少少都和赵岸有相似，却每个人都不是他。正因为这个周舸依始终带着不真诚和他们恋爱，也因为心里的芥蒂和他们也只停留在谈情说爱那一步。除了周舸依的初恋，他实在太像赵岸那个狗了，以至于情迷意乱的时候，周舸依都忘了他不是赵岸。
　　周舸依记得大学时谈过一个男朋友，两个人花前月下，马上就要吻在一起时，那个男生突然对周舸依说分手，他说：“周舸依，你的眼睛里没有我，你总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你觉得我们还有谈下去的必要吗？”
　　从那一刻，周舸依才明白自己的心，原来，从来都没忘啊。
　　后来周舸依声色犬马，灯红酒绿间，那清澈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嘴里说着甜言蜜语，心里却纹丝不动。
　　爱一个人，其实也可以演的出来。
　　“胃出血，需要住院一周观察，你在C市有没有什么朋友来照顾你，帮你缴费，另外，我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主治医生。”
　　周舸依偏过头，看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门口走过来。
　　原来真的是他，不是梦，也不是疼昏了头。
　　终于见到你了赵岸。
　　他是周舸依心里的结，他的结只有他能解。
　　“有，不过她平时要工作，还要麻烦赵医生多照顾。”周舸依嘴角含着淡淡的苦笑，苍白的小脸憔悴，没有了高中时的明媚和灿烂，还有追在赵岸身后跑时小姑娘的活泼和可爱。
　　这样的笑看在眼里，赵岸只觉得眼里刺痛，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些年怎么过的，这么大了还照顾不好自己。”
　　周舸依一愣，都分手了还关心过自己，自嘲的心想，可能是医生的职业道德操守吧。
　　“工作需要。”赵岸眉头一拧，“什么工作要喝这么多酒，什么工作把胃折腾成这样。”
　　周舸依一惊，这是着急自己生气了？
　　周舸依笑而不语，赵岸也只好离开，只轻飘飘丢下一句，
　　“我晚上再来看你。”
　　周舸依转过头，眼里泛着泪。又遇到了吗，呵，老天真是会捉弄人。
　　那时周舸依刚上高三，赵岸去了远在祖国西边的W市读临床医学。临走时还说了要她好好学习，考一个好大学。周舸依当时心心念念和他以后考到一个大学里，赵岸还笑着说：“好啊，我等你”这种鬼话。他的大学限制文科生报考！
　　周舸依像个傻子一样被骗了一年，整天傻乐完就埋头苦学，学累了就看看为了寄托思念洗出来的赵岸的相片。沈烟烟一度觉得周舸依脑子坏掉了，死心塌地地喜欢着一个人。
　　沈烟烟是周舸依在学校的一次文艺汇演认识的，一个舞蹈节目，有第一排就有最后一排，被分到最后一排的两人自觉实力不应该在最后一排，于是属于小女生之间心思的争风吃醋让两个人成为了好朋友。
　　不幸的是，沈烟烟因为高考成绩不理想，复读了一年，现在也在C城里工作，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成了警察。成天风里雨里，跟着一帮大老爷们摸爬滚打，竟把这些苦都吃了下去，只是在出任务受伤时还是会瘪个小嘴到周舸依家里撒泼打滚求安慰，要周舸依给她涂药，两个人的友谊不同于周舸依和李沐梓那种细水长流，她们两个打打闹闹吵吵地一直到了现在。
　　朋友送的礼物上写着祝他们俩早日在一起，周舸依看着本该快快乐乐收到的生日礼物，只觉得刺眼，可笑。
　　傻子才等他，可周舸依不光等了，这一等就是八年。此刻周舸依交代完李沐梓下班之后把自己的生活用品和电脑拿过来之后，就静静坐在床上码字。晚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周舸依灵感泉涌，码字码的入迷，连赵岸进来都不知道。
　　“写什么呢，听护士说你中午没吃饭。”
　　周舸依见他来了赶紧把电脑合上,“嗯，忙。”
　　赵岸深深看了她一眼：“再忙也要吃饭，我是你的主治医师，我得对你负责，以后你吃没吃饭我都会问过护士的。”
　　周舸依撇撇嘴，“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喝酒啊，赵医生”
　　“喝酒？你还想喝酒，再喝就没命了。”
　　“可是我不喝酒就没有灵感，没有灵感会丢掉工作的，我不喝酒的话，赵医生可以帮我找到灵感吗？”
　　赵岸凝视着周舸依，眼前这个女人比上午气色好了些，说话时语气淡淡的，好像他们之间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医患关系。
　　赵岸眼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眼前这个灿烂的笑和几年前小姑娘泪眼婆娑，拉着他的手说：“赵岸，你别不要我，我尽量不会打扰到你，别离开我好不好”截然不同。
　　赵岸眼镜后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要不要告诉她，当年的真相呢，他想告诉周舸依，他现在有能力留在C市了，他在C市有了工作了，可是他没房没车，留在她身边又能给她什么呢。
　　赵岸想再等等，等有了一切再去拉住她的手，拉回他的身边，可是这次分别，一等又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如果可以留在她身边，陪她找找灵感也算是为当年说的混账话做补偿吧......
　　赵岸在进行了激烈地思想斗争后，一双薄唇轻启，
　　“好，我答应你。”
　　“行，那我可以向你提问题的吧，赵医生。”赵岸拉了张椅子坐在周舸依病床前。
　　赵岸轻轻颔首。
　　“那赵岸，我倒要问问你，不是说好了要等我的吗，你就是这么言而无信的吗，你和她哪天和我分手，非要挑我生日的时候，赵岸，你他吗存心的吧？”
　　这个问题憋在周舸依心里好多年，今天终于有机会问出口，可是她的态度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像一朵枯萎了的玫瑰，在像世人展示自己身上被拔掉的刺，没有刺的玫瑰，只剩下她娇弱的花瓣，任人蹂躏，摧残。
　　“赵岸，我不信你是言而无信的人，我也不信你就是因为我经常给你打电话，你就要和我分手!前一晚上还和我晚安爱你呢，后一天就说你腻了，赵岸，你是个医学生，说谎也讲点逻辑行不行？”
　　......
　　“对不起。”赵岸在周舸依平静而冷静的质问声中抬起头，他看着眼前眼圈红红的周舸依，依稀可见年少时娇艳美丽，像一朵始终向着太阳盛开的花朵，仿佛见到那个在寒冷冬日里，围着白色围巾的小女孩，那个信心满满说一定把他追到手的少女。
　　可是当赵岸回想其她问起的过去，只剩下愧疚和卑微。哪个男人谁愿意将不堪的过去扒开来，摊在心爱的女人面前看呢。
　　当年周舸依的父亲在周舸依报考的最后一天，周父不知道从哪里从哪里得来的赵岸电话。
　　周父是一个极为大男子主义的人，这也是当初导致周父周母离婚的主要原因，他只想女儿在他的掌控之下，
　　那一天早上W市大雨倾盆，因为周舸依想要报考到W市去，周父舍不愿意女儿离开自己，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求学，于是周父用不容置喙的口吻要她们两个分手，周父的声音夹着雨声一字不落的砸在赵岸耳朵里：
　　“你小子不能这么自私，你小子要是真的喜欢我家依依，就学出点成就来，回来东北这边，我才放心把女儿交给你。”
　　赵岸听了这话心中有欢喜也有难过，欢喜是因为老丈人接受了自己，难过是要亲手把周舸依从身边推开，他坐在宿舍阳台上一整个白天，雨丝飘进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但他不为所动，呆呆地坐着。
　　直到晚上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去卫生间冲了一个澡，回到床上拨通了周舸依的电话，说出了那句分手。
　　少年的成长让他的肩上多了更多的责任，有了心爱的姑娘之后更是多了一份担子，周舸依父亲说得对，他不能这么自私。
　　当年的赵岸一夜没睡，他不仅失笑摇摇头，以这样的方式重逢，他也是从没想过。可当小姑娘白着脸昏倒在他诊室面前时，天知道他多心急。
　　那可是装在心里头八年的女孩，还好没什么大事。
　　坐在床上的周舸依看赵岸不说话，突然就要拔下手上的针头，
　　“我的医生都不愿意和我说话，我还治什么治，”说着就要去撕开胶布。
　　赵岸一下就慌了神，连忙按住了周舸依的手，
　　“依依你再给我一段时间，我会和你解释当年为什么分手，一年，不，半年，给我半年时间，等我稳定下来......”
　　“赵岸，你觉得我是傻子吗，我已经等了你七年了，你说在一起就在一起，你说分手就分手，我是个物件啊，你想要就回来，不想要就丢开啊。”
　　周舸依说完这段话把头低了下来，不想被人看到她滑落的泪，赵岸在周舸依的质问中哑口无言，拳头捏紧了又松开。
　　只见周舸依缓缓抬起了头，嘴唇轻动：
　　“赵岸，你这是有病，在你们医院精神科好好看看吧。”
　　周舸依红着眼，眼泪无声从眼角滑落：“姓赵的，赵学长，赵医生，你觉得我那么贱吗，你招之则来，挥之则去啊。”
　　说完这句话周舸依叹了口气躺下身，翻了一边，只留给赵岸一个后背。
　　赵岸见状只好先出去。不急的，最起码他回到周舸依身边了，他可以把自己的一颗心捧到她面前，他可以慢慢追她，就像高中时那样，等误会都解开，等云开雾散。
　　周舸依这个人总是这样，口是心非的，明明很想见到赵岸，见到了却像一只乌眼鸡一样狠狠地把人一把推出去。她自己有时也思考自己为什么是这种性格，可能因为自己是天蝎座？
　　其实周舸依自己心里都明白，父母离异带来的自卑，家里从小到大伴随着的争吵声，都是造成她没有安全感的因素。
　　周舸依心里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明明朝思暮想的人就出现在眼前，为什么自己要恶语相向呢？可是明明是他先不要自己的，为什么是自己忍受这么多年来思念得折磨，不公平。他一句道歉自己就要原谅他了吗?周舸依扪心自问。
　　不，凭什么自己这么大度，既然要还清自己的错，那就得感同身受，要和她当年一样痛才行。
　　想着想着周舸依睡了过去，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
　　她不知道的是，当年忍痛说出分手的赵岸心中何尝不是一样的痛呢？
　　今夜值班休息室，赵岸一闭眼就是女孩红着眼质问自己的神情和话语，像一把把手术刀扎在他的心口上。
　　今夜的赵岸，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