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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真可惜!难得第一次相亲就碰到帅哥呢!”
女孩夸张地耸了耸肩。话虽如此,神色间却不见多少遗憾之色,仿佛刚刚说的不过是“这顿饭吃得还真贵!”——而这顿饭正好是他买单。
他也耸耸肩,露出今天第一个放松的笑容。彼此无意,最好的结果。
之后匆匆销了假,他回到工作的城市,又重新开始忙碌且一成不变的生活,女孩和那顿莫明其妙的午餐很快被抛诸脑后。
所以听到母亲在电话里喜滋滋地说阿梓考上了R市的公务员,要他帮忙多照顾时,他思索良久,才在半夜起身喝水时突然想起那个有些顽皮又有些漫不经心的笑容,只是怎么也想不起那张脸长什么样。
正好室友刚搬走,与其让一个陌生人住进来,不如随母亲的意,照顾下那个女孩,只是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犹疑间,又想起那个模糊在阳光里的笑。她大概会是个好室友吧。
她拖着行李箱敲开大门时,他正纠结于一个新程序的编写,打开门,门外那人扬了扬手,放出一个大得刺眼的笑容:“嗨!”
“嗨……”他头脑一片茫然,不由自主地跟着扬了扬手。
“我是阿梓,打扰了,以后请多多关照。”
女孩显然看出自己并不记得她,不甚在意地自我介绍道。
他却不由有些窘迫,毕竟还是自己主动约对方同住的。
掩饰性地清了清喉咙,他侧身帮她把东西拖进屋,介绍起房屋情况。这是一套还很新的二居室,宽敞明亮,家具也一应俱全,几乎提箱就能入住。只是房租有些贵。不过,为着自己刚才的失态,他愿意便宜点将另一间屋租给她。
“啊,竟然有电视!”
惊奇而不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回过头,女孩正双手叉腰瞪着客厅里那台高清液晶电视,脸上表情颇为复杂。
“对啊。怎么了?”没有电视才应该惊奇吧?
“你平时看电视吗?”
女孩转过身,像时下那些爱装可爱的小女生一样,双手握成拳托住双颊,仰起脸看向他,明亮的眼睛对着他眨个不停,充满期待。
“呃,不常看。”
“爱看吗?”
“不太爱。”他颤颤惊惊地回答完问题,不知答案是否合她心意。
“太好了!”
欢快响亮的击掌声让他的心又颤了颤,她的脸上却现出灿烂得好像得到了全世界的笑容。
大概是怕有人和她抢电视吧。他默默想着。
“那,明天就让房东把它收走吧!”
“啊?”他的脑子再一次陷入茫然。他们应该没差几岁吧,为何他的脑海竟闪出“代沟”二字?连着熬了两个晚上,脑子慢半拍情有可原。他安慰着自己。
“为什么要把电视搬走?”
“因为我的自制力差呗!”她耸耸肩,开始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如果有电视,我就没办法安下心看书了,我的生活会变得庸俗而不健康。所以我要把它搬走。”说着,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扭过头看他,“有异议?”
“没有。”反正他也不爱看电视。
等他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她正抱着玩具熊笑倒在沙发上。对面的电视荧幕上,一个综艺主持人正握着萨克斯,不断地吹出鸟音。
很好笑吗?
终于把最后一个字符敲定,揉了揉酸痛的肩脖,他起身出去倒水。打开门,客厅里忽明忽暗的光显示还有人在看电视。
“还没睡啊。”习惯性地瞄了一眼时钟:凌晨两点一刻。
沙发上的她将下巴枕在小熊毛绒绒的脑袋上,两个眼睛泪汪汪湿成一片。电视里,一部老旧的爱情片正放到最煽情的片段。
接完水准备回房时,突然听到她有些可怜兮兮的声音:“明天一定会把电视搬走吧?”
他转身,不断变换的明暗光影打在她侧仰的脸上,好像一幕凝住时光的黑白影片。
他听到自己因为熬夜而略显沙哑的声音:“会的。”
然而第二天电视还是没有被搬走。公司里一大堆事压下来,一整天的兵慌马乱早让他将电视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直到听到她进门时的哀嚎才记起,不由得有些愧疚。所以当她一脸慎重地敲开他的门,恶狠狠地问他:“明天,明天一定会搬走吧?”他非常坚定地给了一个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答案:“会!”掷地有声。
于是他听到她以壮士断腕般的语气沉痛地对自己说:“那我就再堕落一个晚上吧!”
虽然那晚两人都各自下定决心,电视却是在一个星期后才被搬走的。
那天她顶着一对黑眼圈和一脸的疲惫目送房东把电视搬走,终于如释重负般呼出一口气:“终于搬走了。”然后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盯着他,握紧左拳,“从明天开始,我要过正常的生活!”没等他表现出无奈的表情,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其实并不是在对自己说话。他想。
接下来的日子,她的生活确实规律得让他大跌眼镜。早上6点半准时起床,将粥煲上锅后开始约半个小时的朗读,一三五英文,二四六古典诗词,星期天睡懒觉。晚上吃过饭后用收音机听半小时新闻,然后洗澡回房。他以为她窝在房间里面上网看碟,结果她却告诉他,为了杜绝一切诱惑,她的生活里根本没有电脑。他也只能感叹,这女生,有点不可思议。
他则是个夜猫子,通常早上在她离开以后才会起床,于是一天算下来,他们见面的时间不过晚餐前后一个小时。如果有应酬或是加班,那么他们一整天都可以不碰面。有一次为了赶一个案子,他一个月的时间都在公司加班。等一切尘埃落定,又可以按时下班,他才记起,他和她,已经有一个月没见过面了。明明同住一个屋檐下,彼此却错落得仿佛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想想也真是奇妙。让她成为自己的室友果然是明智的决定。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因为突来的好奇推开那扇门,也许他们会一直保持这种愉快的室友关系,直到她搬进单位宿舍。
晚上出来接水,走进黑黢黢的客厅,偶尔会看见有光从她房间门底透出。在门口静静驻足,一些模糊的咕哝声透过厚实的门板隐约钻入耳中,虽然听不真切,不过确定是她的声音没错——她的房里除了她还能有谁?写程序的间歇,他会好奇地揣测,隔壁说不定住了个小巫女,此刻正一个人施展着了不得的魔法,或者是在用咒语催动着什么事情的发生。回过神后又不由对自己的胡乱猜测感到好笑,却依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暗自猜测隔壁的小女巫又在做些什么。
这些可笑的念头一旦生出就无法拔除,相反,一点一点慢慢地生长,时时搔动着他的好奇心。直至有一晚照例到客厅接完水后,他端着温热的水杯停在了她的房门口。看着那一丝仿佛不经意流泻出来的光,他想,他是被诱惑的。那静静流淌的光诱惑着他去一探究竟,暧昧地暗示着他门后就是他猜测过的秘密。他鬼使神差地将手放在了门把上,轻轻转动,缓缓推开,轻易得不可思议。
柔和的光铺满了整个房间,小女巫正对着一面墙盘腿而坐,口里念念有词:“今天我心情不好,你就给我摔断腿吧。不过别担心,我可是温柔可人的亲妈,就安排你偷偷爱慕的小公主来探病好了。看我对你多好……”
也许是因为太投入,也许是因为压根未想过会有人擅自闯入自己的私人空间,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她对他的入侵毫无所感。
轻手轻脚地靠近,才发现,她并不是在对墙说话。墙脚下铺了一地大小、形态各异的小玩偶,里面竟然还有小镜子、圆石头,和一些造型可爱的文具用品。在接到她的命令之前,它们都安静地等在自己的岗位上。现在,她正在给手里的两个小人配音。
“呜,为什么我这么倒霉,竟然摔断了腿……”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
“叩叩”是她轻轻敲了敲小镜子。
“请问,有人在家吗?”这回是相对甜美的嗓音。
“啊,这个声音……好像是小公主!真的吗?真的是小公主吗?”
“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当然!如果你不进来,我摔断腿还有什么意义!”
……
他无法形容那一刻自己的心情。
他应该觉得可笑,一个二十多岁已经工作了半年的成年人竟然还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但是那一刻,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看她鲜活的面容在自己的独角戏里神采飞扬,认真得仿佛正在做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重要到完全忽略了他就站在她身后。空气里,只有暖暖的光在流动,和着她随着角色时而活泼时而害羞的声音。整个世界如此静谧。
最终,他聂手聂脚地退出房间,轻轻把门带上,那个让他不由自主屏气欣赏的世界重又消失,只留下门缝里那道安静的光,告诉他,门后是一个怎样奇妙的世界。
黑暗中,他对自己笑了笑。他想,他的隔壁确实住了一位女巫,就在刚刚,小女巫用她的咒语催动了他生命中一直沉睡至今的部分。那个部分,人们通常称之为“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