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临江悬

12、莫忘，莫忘 你可知那有

　　师徒二人寿宴归来，回银阙宫途中要路过东海。魄月提议，先去海边走走再回去，赵幕遮便跟着师父一起到凡间去了。
　　此时海边刚刚退潮，沙滩上多了很多贝壳，鱼虾，赵幕遮第一次看到这些海货，很新奇，于是赤脚跑过去，一边捡，一边往怀里揣。
　　突然，他发现一个五彩的贝壳，洗净地琉璃一般，在阳光照射下耀眼夺目。他转身，将那贝壳高高举起，呼喊着，“师父，这有个五彩的贝壳！”
　　魄月背着手站在海边，内心平静如水，他看赵幕遮拿着贝壳向自己挥舞，一如既往的活泼，他却冒出了些不合时宜的想法，这样一个少年，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寂静生命中，虽然相识不到一年，却感觉已同他认识了一万年那么久。
　　他一直在自己身边，骄纵顽劣，好像从没长大过，却又好像已经长大到，满心都是秘密了。
　　魄月很想跟他说，一直留在我身边，陪伴我吧，可是转念又想，自己有什么理由留下他呢，自己只是他的师父，终究还是会分离吧。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么惆怅不舍，是多久之前了。他从来都是没心没肺的，任何事都不能让他忧心，哪怕受了天罚，也是转头就忘了，什么时候，赵幕遮对他来说这样重要了呢？
　　赵幕遮看师父一直站在原地，便朝他跑过来，举起彩色贝壳，献宝一般，“师父你看，这个贝壳居然是彩色的，上面还有月牙一样的纹路呢，师父，你觉得好看吗？”
　　魄月摸着贝壳，浅笑道，“好看。”
　　“那就送给你，师父。”
　　“我看你怀里还兜了许多，不如都送给我吧！”
　　“师父，你喜欢这些贝壳？”，赵幕遮看魄月微微点头，“那我再给你捡去！”，师父喜欢的东西，当然都要拿来送给他，于是又跑到更远的地方去捡了。
　　魄月看他一脸赤诚，不带任何犹疑，那样竭尽全力的讨自己欢心，忽又觉得十分感动，自己为何要这样优柔寡断，明明都活了那么久了，怎么还是这样拿不起放不下，怎么当人师父的？
　　此时，海面宁静，波光粼粼，六界之内，世事轮回流转，可这大海好像从来都是一个样子，数万年来从没改变过，还是清澈如初。
　　就像……就像……
　　他甩掉这些杂念，不再纠结了，做师父就要有做师父的样子，这样多愁善感可不行！若是别的东西教不了他，还是要教导他有个好心态吧，于是撸起袖子，朝徒弟走去。
　　幕遮儿，我来帮你！
　　终于到了赵幕遮生日这天，魄月让他去寒霜君那儿拿东西。到了寒霜府上，他拿出一个长形盒子递给赵幕遮，惊奇道，“你已经来天界这么久了吗”
　　赵幕遮恭敬回话，“是的，仙君，已经一年了。”
　　寒霜见他不似刚来的时候那样迷迷糊糊的了，“我以前还说你结巴，如今结巴倒是好了，是谁治好你的？哈哈哈........”
　　徒弟一脸尴尬，心想寒霜仙君不亏是师父好友，嘴损程度如出一辙。
　　“好了，拿了东西赶紧走吧，别误了良辰吉日！”
　　赵幕遮有些诧异，寒霜君也知道今天自己要过生日，难道是师父告诉他的？
　　他疑惑地离开仙君府上，回银阙宫。路上遇到很多提着果篮的女仙侍，见到赵幕遮，皆是一脸娇羞得躲着走。赵幕遮更加疑惑了，难道她们都知道自己今天过生日？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银阙宫前，赵幕遮沿着低矮的围墙一路走着，围墙外露出的几只树杈上，挂了几串贝壳，在月光的照射下，晶莹明亮。
　　他推门进去，师父正抬着脚，往树上挂贝壳。他抬头望去，树上挂满了一串串贝壳，随风飘动，声音轻灵悦耳。
　　“师父，我回来了。”
　　魄月闻声转过身来，一层薄汗自鬓角滑落。
　　赵幕遮不知道师父什么意思，“师父，这是.......？”
　　“这是为师送你的生日礼物，怎么样，还不错吧，虽是借花献佛，可也是我亲手串好挂上去呢！”
　　魄月得意的说完，又把他领到树下，用手比量着，“你看，这是你刚来的时候，给你刻的身高，现在都已经长高这么多了，都快赶上你师父我了！”说完，自顾笑了起来。
　　赵幕遮看着师父的笑颜，移不开眼睛，仿佛已经痴了一般。彼时有风拂过，魄月额边一缕发丝轻轻飘起，赵幕遮觉得，师父好像永远也不会把那缕头发梳起，任由他飘着荡着，直飘到了赵幕遮心里。
　　他的手，好像也开始不听使唤了，他的手和心，都在叫嚣着，快把师父那缕头发挽起来，这样明艳动人的师父，可别叫旁人看到了。
　　他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撩那缕头发，却被魄月打断，“先吃饭吧，你的第一顿生日宴！”
　　赵幕遮如梦初醒，愣了半天，才讪讪地走到石桌前，坐在了师父对面。
　　“我把天界的美食都找遍了，才搜罗到这么几样中意的，不过，说起吃的还得去人间，今天就先凑合吃下吧，明年师父带你去人间过生日，尝一尝人间美食！”
　　赵幕遮正吃着呢，听他这么说，忙咽下去，点头称好。
　　魄月见他把桌上的菜吃了个遍，独独对离自己最近的这道菜，情有独钟，于是直接把盘子端到他面前，“你喜欢这道？”
　　赵幕遮夹起一片放在嘴里，“嗯，这个最好吃，师父，只是什么啊这么脆？”
　　“呃，油炸莲花。”
　　“什么？！”，赵幕遮刚咽下去一口，差点把自己噎到。
　　油炸莲花？莲花那么美，为什么要炸莲花？
　　“师父，这，这难道是你自己做的？”
　　“对啊，就是用的院子里的那些莲花，师父想亲手给你做道菜，无奈家里没有食材，只好就地取材。”
　　“可这不是佛祖御赐的莲花吗？”
　　“佛祖他老人家那么忙，哪有空管我，这是我向他要来的，再说莲花虽好，只是观赏太可惜了，不如做成菜，还能填一下五脏庙。”
　　魄月见他不敢动筷子，又安慰他，“你不是喜欢这个吗，快些吃吧别想了，就算出了事也有师父顶着，你不用害怕，再说佛祖宽容博爱，能为难你一个小孩子吗？”
　　说完又觉得不对，过完生日，赵幕遮就已经成年了，于是斟了一杯酒递给他，“生日既过，你也算个大人了，可以喝点酒了。”
　　赵幕遮双手接过酒杯，“喝酒？”
　　“你还没喝过吧，这酒啊，可是好东西，天上人间的无上至宝呢！”
　　赵幕遮抿了一小口，就被呛到了，嗓子里火辣辣的。
　　“哈哈，等什么时候，你可以和我一起喝酒了，便是真正的长大了。”
　　赵幕遮听了这话，眼中放光，狠下心来，又猛得喝了一口，这次辣的满眼是泪。
　　魄月看他还和孩子一样意气用事，笑着问他，“逞什么能，傻不傻？”
　　“师父，我想快点长大，然后和你一起喝酒！”
　　魄月觉得好笑，又不想破坏他的一份赤子之心，只得给他夹菜，“快吃点东西，消一消。”
　　赵幕遮不依不饶，不，师父我还要喝，我不信我不行，于是一杯接一杯地，和魄月喝了起来。
　　魄月看他一脸坚持，神情中带着点小孩子的可爱傻气，便由他去了。反正夜色正浓，气氛正好，他也想要醉上一醉了。
　　结果就是，没等魄月醉呢，赵幕遮看师父已经开始重影了。
　　赵幕遮看着对面一脸温柔的师父，忽然想起了什么，努力晃了晃眩晕的脑袋，“光顾着喝酒了，都忘了还有东西要送给师父呢。”
　　说着，从虚空中变出了一束红色的花，拿到师父面前，“师父，这花送给你。”
　　魄月接过那束花，十分诧异，“这什么花，根茎如此光滑，居然没有叶子？”
　　赵幕遮脑袋木木的，说出的话好像都飘在半空，“我……我不知道，这是我在冥河摘的，我在地狱时，时常看着这花，随风摇曳，姿色动人。”
　　“ 随风.......摇曳？”
　　魄月想象这张牙舞爪的花，随着阴风摇摆的场面，觉得心里一阵发毛，你就不能送点阳间的花吗？
　　他望着那束艳丽的花，又看了看徒弟迷蒙的眼神，其中蕴藏的深切感情，仿佛已经冲破屏障，击中他的心，这次，他终于没办法再忽视了，如果到现在还不明白徒弟的意思，那他真是枉活了那么多年。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确定自己的心意，还是不确定徒弟的心意，此时此刻，他没办法再假装洒脱，只想投降，他也只能投降。
　　魄月感到疲惫，话语有些失去理智，“你经常看着这花吗？它可有名字？”
　　“没有，只是遍地生长的野花而已。”
　　魄月一想到，赵幕遮与这花已经深情对望了几千年，不由得心生不满，“那我给它取个名字好了，就叫莫望，如何？”
　　赵幕遮听到这，在酒意中一下子清醒过来，“莫忘？真是好名字！”
　　师父取这个名字，是叫我不要忘了他吗，他难道对我也有同样的感情？
　　赵幕遮兴奋地合不拢嘴，刚要开口问，就听师父说，我也有东西送你。魄月拿出那个方形盒子，里面横着一把剑，剑锋冷冽，剑身似冰若玉，上面还有火焰一般蔓延着的深红纹理
　　“这是？”
　　“这才是你的生日礼物，月光和业火加在一起锻造的，再加上寒霜仙君的冰凌，可谓至阴至阳，威力不小，送你防身。”
　　赵幕遮看着那剑，心中疑惑，“师父，你不是说在银阙宫，不必学这东西吗？”
　　魄月没有回答，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平静的注视着盈满月华的院落，不知在想什么。
　　赵幕遮一直等他开口，可是过了许久，师父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他心里发慌，正要询问，只听魄月用极低的声音，轻轻吐出了几个字，“幕遮，明日你便下凡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