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桐的十一年》四半仙

22、第二十二章

　　清水村有两口井，一口在村东头，一口在村西头。
　　温攸家处在清水村的西北角，打水当然去村西头的那口井。
　　温怀瑾外面穿着旧棉袄旧裤子，这是早上拜完年之后就换上的。肩上挑着两个空木桶，不紧不慢的往水井那里走。
　　路上遇到村里人了，人家不跟温怀瑾打招呼，温怀瑾就也不吭声。
　　又不是平时处的好的，甚至以前还有些仇，人家发达了，还是别去招惹的好。这是村里一部分人的想法。
　　到了水井旁边，就看到那里有四个人。一个人正在打水，还有三个人在旁边等着，旁边放着他们各自的扁担和水桶。
　　等着打水的三个人中，有一个男的叫刘强。刘强比温怀瑾早一会儿来到水井旁边，他来到这里之后，就蹲下身把扁担从肩上移开，放到两个水桶上。然后跟前边的仨人打了个招呼，就揣着双手、跺着脚看先来的人打水。
　　正低头跺脚呢，便听见又有人来了，于是刘强就转身看看是谁，顺便打声招呼。
　　一看，他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温怀瑾，脑子里立马冒出“秀才”两个字。
　　接着，他就想起了媳妇几乎天天跟他念叨的话，“……要是你娘当初没有说摆人家温秀才，还和人家温秀才干架，咱家大壮和二壮就有脸去温秀才那儿读书了。
　　你仔细想想，离家近、束脩还不高、还是秀才教书，多好的事儿。以后就算考不了秀才，光会识字儿写字儿，也能有个好前程。我可听我嫂子说了，她弟媳妇的大哥就在成县里面的一个粮食铺子里打杂，说那里的很多店里都喜欢招认识字、会算数的人，比那些不认字的人工钱高一两倍呢！唉～～多好的事儿，都被你娘给糟践了！”
　　刘强记得，在温怀瑾考上秀才传到村里那天，村里有一些人家去温怀瑾家里送贺礼，他也去看热闹了。那天，温怀瑾当着全村人的面儿说：以前他和大家之间不愉快的事儿都勾销了，他决定办个私塾，村里每一户人家的孩子都能去他那里读书，束脩每年六两银子……
　　虽然吧，两家以前关系是很差，还记得自己十来岁的时候，和村里村外的一帮子伙伴儿，经常往怀瑾家扔土疙瘩、棍子，还有……还有娘和温秀才干过架，但是——那都五六年了。
　　虽然吧，让儿子去温怀瑾那里读书，确实挺没脸。但是，想一想，跟儿子的前程比，脸算什么！儿子的前程才重要。
　　就说这都五年了，不管什么也该淡了，说说好话，送送礼，肯定行。谁会跟钱过不去！
　　想到这儿，又想了些别的，刘强就揣着手迈步去温怀瑾旁边。
　　这时候，原先在井边打水的人已经打好了水，现在打水的是第二个人。
　　走到温怀瑾身边，刘强清清嗓子，笑着开口道：“怀瑾也来挑水了？”
　　这话说的——温怀瑾顿住了，眨眨眼，看着刘强，咧了下嘴，“怎么？我不能挑水？”
　　“能挑，能挑水！瞧我这嘴笨的，不会说话！”说着用右手拍了拍嘴角。
　　温怀瑾不想听他说别的东拉西扯的话，抢先道：“有什么事儿？”
　　刘强才不直接说事儿，一定要先夸一夸，套套近乎之后再说事儿，“怀瑾可真是厉害哈，当上了秀才……”
　　温怀瑾不喜欢也不想听人说话，不论好话赖话，尤其说的是自己。一张本就面无表情的脸，是眼看着越来越严肃，然后出声打断刘强，“行了，停！有事儿呢，刘兄请直接说，没事儿就别说了，麻烦您闭嘴！”说完，扭头蹲了下去。
　　刘强住了嘴，心里有些憋的慌。人家是秀才公，不能翻脸子；想想家里的孩子，大壮的前程在人家手里，不能翻脸子。
　　打水的人又换了一个。
　　“哎，说事儿、说事儿。”刘强也蹲了下来，凑在温怀瑾右边，“就是——我家大壮，过了年他这不是九岁了嘛！我想着让他去读书识字，不跟我一样做个睁眼瞎。但是吧，咱们镇上就一个私塾，光学费，就一年八两。再算上其他的，你瞧这——唉！比家里一年的进项还多，读不起啊……”
　　刘强觉得自己好苦，读个书怎么这么贵！想想温怀瑾读书，十来年，卖了八亩地，天天吃的不好。咦……
　　读书是真贵的慌啊……
　　“怀瑾，你办了个私塾要教书，对吧？！”
　　温怀瑾点点头，“是办了一个私塾，正月二十一就开始教书。你是想让大壮来我这里读书？”
　　“哎，对，对！秀才公就是聪明！厉害！我就是想让大壮去你那里读个书、识个字。”
　　“那就送他来吧。备好束脩，选个好日子，带着大壮和束脩来我这里就行了，还有拜师礼，就可以跟着我读书识字。”
　　不刁难人吗？就这么简单？难道束脩多收？刘强稍想了想，就赶紧开口说：“怀瑾啊，这个——束脩？”
　　“束脩？”温怀瑾重复了下这两个字。
　　刘强的心提了提，真要比别人多？那、还送大壮去吗？
　　“你不是知道吗？”温怀瑾疑惑，想了想，接着道：“大壮若要跟着我读书，是启蒙，拜师礼便不能少。这拜师礼有六样，是芹菜、红枣、莲子，红薯、龙眼干、腊肉。拜师礼你们要备上。”
　　拜师礼刘强听人说过，确实不能少，这可是好兆头。那他关心的学费呢？
　　“再来是读书的费用，之前说过，只要是咱们村的人，都按五两银子一年。”
　　刘强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竟然没有多吗？跟别人一个样，好事、好事，或者别人比这还少……
　　温怀瑾顿了顿，接着说：“三来是读书要用的书，写字要用的笔墨纸张，这些你要提前给大壮备好。因为是初学，书先准备上这两本就可以——《千字文》和《算》。你可以去书铺子里买，也可以在拜师那天找我买，我这里《算》是500文，《千字文》是400文，笔墨纸张你们自己准备。”
　　温怀瑾偏头扫了一眼水井处，扭回头道：“刘兄先打水吧。读书的事咱们可以另找时间再详细说。”
　　现在，水井旁边已经没人了。水井附近就剩下刘强和温怀瑾了。
　　“啊，行！那就改天我去找你，再说说这事儿！怀瑾，你先打水吧！”
　　温怀瑾摆了摆手，“不用，刘兄先来的，刘兄先打水。”
　　“怀瑾，你先、你先。您以后可是大壮的老师，得师父先。”
　　既然对方让了第二遍，“那我就先打水了？”温怀瑾说完看了看刘强，见没有不情愿，就挑起扁担往水井口旁边走了。
　　刘强见温怀瑾挑起扁担走了，便也起身回了自家的水桶旁边。
　　到井口旁边，温怀瑾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先去检查了一下井的绳子、轱辘把手等都没什么问题，然后才把水井旁放着的水桶丢进井里。
　　等水桶在井里装好水，就用手摇动轱辘把水桶提上来。
　　如果觉得有点儿轻，没装满水，那就松开手，让水桶掉回井里边儿蓄水。
　　现在，水井里的水面，离井口有多深呢？大概有五米，不然也用不上轱辘不是？！
　　把装着水的水桶提上来，把水倒进自家的木桶里面。
　　很快，温怀瑾就把自己的两桶水打好了。
　　把扁担和水桶摆弄好，温怀瑾想了想，开口道：“刘兄，我走了。”
　　“啊——，走吧！路上慢点儿！”
　　“知道了。”
　　温怀瑾挑起水桶，慢慢地下了两个石阶，龇了龇牙，接着大步迈开往家走。
　　回到家，把水倒进缸里，再出门去挑水。当温怀瑾进进出出挑水挑了四回，那一口缸才装满。
　　时间是最不可捉摸的，辰时就是辰时，巳时就是巳时，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回不去了……
　　午时初的时候，清水村的很大一部分人都穿着厚厚的棉衣聚集到了清水村正北边的社树的南面。
　　刘村长和村中的两个年龄较大、辈分也大、且头脑清醒的老人穿着玄色礼服，在社树前唱礼、祭祀，其余的人都手持一根香，跟着村长他们唱礼和祭祀。
　　如果哪一家的家里有人来不了的，那就由亲近之人替他/她持香。
　　若是哪家有个怀孕的人，而且胎不稳或是月份大了，那么她也是可以不来的，由她的男人或家人替她持香，甚至可以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拿一根香祈福保佑。
　　刘村长穿着玄色宽袖大外衫，手中拿着一小把儿冒着烟的长香，在用石头块儿垒的香坛前面不停的东走西走，不停的朝大家喊这喊那：“大家都看看，自家的人都来了没？香拿了没？”
　　“都管好自家儿的孩子，别闹，咱们一会儿就好……”
　　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清水村五个大家的各个老大去通知刘村长。
　　例如，孟家是由孟竹点清楚人，分好香，然后就去社树前边儿告诉刘村长：“村西姓孟的都到了！”
　　等全村人到齐之后，“年祭”就正式开始。
　　当然，就算人到的不齐，只要时间差不多了，“年祭”也要正式开始的。
　　先是刘村长三个人手里拿着香，绕着社树一边走一边张嘴小小声地用只有他们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念“通灵词”。
　　等他们围着社树往左绕了三圈，然后就回到社树前的石坛的前面，拜上三拜，把三人各自手里的一根香插在石坛里。
　　然后，村长大声开口：“祭词，启！清水村民，求社树佑。”
　　村长三人中的一位老人大声唱：“家畜兴旺，年年余粮。”
　　村民们跟着唱：“家畜兴旺，年年余粮。”
　　刘村长大声唱：“家中顺遂，子嗣绵长。”
　　清水村的村民们也跟着唱：“家中顺遂，子嗣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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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祭词是从塘县县城东边的一座道观里学来的，总共只有七十二个字。
　　听说——很灵验！
　　事实上——谁也不知道。
　　不过，祭词中的寓意是很好的：求秦国的强大安稳，求天气的风调雨顺，求粮食充足、吃饱穿暖，求祖先保佑、家人安康、子嗣绵长，求家中顺遂、邻里和睦……
　　反正什么好就求什么。
　　把祭词念完了，村长三人隔着石制的供桌与石坛，朝社树深深的弯腰一拜，村里人跟着弯腰一拜。
　　三息之后，村长三人站直身子，把手里的香再往石坛中插一根。
　　然后，刘村长大声道：“祈福，启！”
　　这时，清水村的人都不再说话，手中持香，闭上眼睛。
　　大人们微低着头和闭着眼睛，有张着嘴小声念叨的，有只看到嘴皮子在动却听不到声音的，有没动也没声儿的。但无一不在求神仙保佑自己的各种心愿、梦想，可能还有幻想，甚至奢望或野望。
　　小孩子们呢？这些人可稳不住。在大人们闭上眼睛之后，就陆陆续续睁开了眼，有的一开始就没有闭眼睛，在人群里东瞧西看，因为提前被自家大人叮嘱过，且现在被自家的大人拴在身边，所以就仅在原地动来动去。
　　可能是祈福的氛围很是庄严，小孩子们没有一个和平常一样胡喊乱叫的。
　　温攸一家五人和全村人一样，身子朝向社树祈祷。是的，怀孕快八个月的白秀梅也来了，她穿的很是厚实，头上裹着围脖，身上套着两身棉袄棉裤。
　　陈氏双手拿着长香，低头闭眼小小声的念叨:求神仙保佑秀梅健康的生个大胖小子，求神仙保佑秀梅健康的生个大胖小子，保佑秀梅健康的生个大胖小子，保佑我们一家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温怀瑾双手拿着长香，闭眼在心里念:愿神仙保佑秀梅平安生下孩子，愿神仙保佑秀梅平安生下孩子，愿神仙保佑爹娘身体安康……
　　求神仙保佑我家今年粮食收的多多的，求神仙保佑我家老二的腿快点儿好起来，不留病根儿，求神仙保佑我家那俩儿媳妇能少闹点子事儿……
　　无声说了自己求神仙保佑的十个心愿，又小声念了一遍祈愿词，站在最前面的刘村长就一脸肃穆的睁开眼，大声念道:“成！”说完，上前两步，微微弯腰把手里的所有香，一齐插进石坛里。
　　见刘村长把长香插进石坛之后，两位同样穿着玄色衣服的老者，一齐上前把各自手里的一根长香插进石坛里。
　　其他的村民在村长喊“成”之后，便都慢慢睁开了眼睛，看着前方刘村长三人的动作。
　　刘村长三人走到石坛东边一米的地方，然后转过身看着村民们，道:“孟家上香。”
　　一听这四个字，所有其他四家人都满脸羡慕的看向孟家的人，刘村长心里眼里也是羡慕，但面上还是丝毫不变的肃穆。
　　上香这种好事，谁都想先上，但不可能一窝蜂的上，所以就排了个序，每年都轮着来。去年是温家先，今年轮到孟家先。虽然早就知道今年是孟家先上香，但还是心里痒痒啊……
　　说起来，去年是温家先上的香。结果，去年温家的温瑾就成了秀才，你瞧瞧这运道！
　　一拨人一拨人的上前去，拿着香对着社树弯腰拜一下，然后直起身，向前几步把香插在石坛里，接着就往村长站的那边儿走，给后面的人让位置。
　　清水村的人不多，所有人一共180个，还挺巧的，凑了个整。
　　等所有人都上好了香，刘村长三人再上去拜了拜，整个年祭就完成了。
　　刘村长转过身，敲敲锣，大声道：“好了——年祭结束，大家都回自己家吃饭去吧！”
　　听了刘村长的话，人群中就开始响起回家的脚步声和大大小小的说话声。有觉着天儿冷想回家的，也有爱说话想找人唠嗑儿的。
　　和温攸一个辈分的许渠和他的妻子金氏，以及他八岁的小儿子许晨，走到温攸一家人面前，道：“攸的哥，嫂的。”
　　“诶，渠的，”
　　然后，温攸和陈渠说话，陈氏和金氏说话。
　　白秀梅低头温和的同小许晨说话，“晨晨，过了年多大啦呀？”
　　许晨拽着自己娘亲的衣角，昂起头，看向白秀梅，“八岁啊。”
　　温瑄想起之前别人逗小孩说的话，就笑着插话道，“晨晨，那你昨天几岁呀？”
　　许晨努努嘴，睁大眼看向温瑄说，“我知道，七随。”说完就撇过头，仰着头好累啊，怎么大人都爱问这个，他已经被问了五回了！！
　　陈氏听到他们的话，心血来潮，好奇的问：“昨儿七岁，今儿八岁，晨晨一晚上就长了一岁呀，晨晨怎么这么厉害呦？”
　　许晨继续撇嘴，双手抱着娘亲的腿，头埋在娘亲身上，理所当然的道：“那是因为我吃的多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
　　“呵呵呵呵呵——”
　　“确实是吃的多，长得快。哈哈哈。”
　　我说的对，有啥好笑的！！！许晨愤怒的想。
　　温怀瑾在白秀梅旁边站着，本来正面无表情，看着这情况，听着这话，也忍不住摇头笑了。
　　心里不禁想到，他和梅娘的桐桐长大了，不知会不会也这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