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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死局 林清禾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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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生死局
喧闹浮华的赌场里,人头攒动。
林清禾是第三次来封奕的赌场。2040年的赌博除了老一套的扑克、麻将、骰子、花牌等实体方式外,还有虚拟游戏生死局。虚拟游戏生死局是数位玩家同时进入虚拟数字世界,进行博弈,博弈分为三种:低于50万本金玩家只有博生博死这一个选项,也就是在游戏里除了杀掉其他玩家没有获胜的方法,死了即输了,若是本金全部输光,玩家本人执意要赌,如若在对局中游戏角色被杀害,本人也将命丧黄泉;50万-200万玩家除了博生博死还有借刀杀人这个选项,如果不是对游戏特别熟悉或者不想抛头露面的玩家选择借刀杀人是十分有利的选项,根据当局堵注,每10万可以控制一位博生博死玩家的时间10s,60万可以控制1分钟,获取该玩家虚拟角色的第一视角,可以操控身体杀人,也可以自尽,均不会对选择借刀杀人选项的玩家产生影响,但是这种选项需要玩家同时操控两幅身体,通常玩家角色本体藏在隐密处;200万以上的玩家除了以上两个选项,还有钦点人命这一选项,这一选项需100万一次,一旦选择,玩家就拥有“抽奖”的权利,即在众多游戏参赛者姓名里抽出自己的名字,这样,玩家即刻胜利。
林清禾挤过一个个兴奋狂热的赌徒,来到一扇门前停住,黑色斗篷下白皙的手指关节敲了敲门。
门被一个同样身着黑色斗篷的人打开,他的脸和林清禾一样隐藏在黑色帽沿下。林清禾望着这个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房间,就是来过两次也很难相信偌大的赌场里有一个这么清净的地方,隔绝了一切噪音,仿佛真是头顶那家书店,当真不是地下钱庄老板F该待的地方。
但是挺适合封奕的。
“清禾来啦,”一个温和快活的声音远远的,但声音的主人似乎并不想前来迎接。
林清禾掀开了斗篷帽子,她的眼睛死死盯住眼前人。
封奕并不意外林清禾的到访,他让她一路平安地走到了自己面前,为的就是见到她。
封奕坐在一个非常柔软的豆袋里,刚刚结束对话的投影悬窗还没关,就保持着微弱的蓝色悬浮在空中,封奕停下了手里的所有事,很专注地和来人聊天,“有什么事吗?”
声音的主人好像很真诚地发问,然而他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要参加7日游戏。”虽然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准备,但真正说出口的那一刻,林清禾还是捏紧了拳头。
地下钱庄不成文的关于7日游戏的隐藏玩法:玩家输光本金后向F借钱,只要你有对等的价值,当然,这个完全由F判断,30万起跳,没有上限。玩家用借来的钱赢回欠款后剩下的全归自己,但是只有7日的时限,众所周知,F的赌场只一天随机开放3个小时,开放时间无人知晓,能碰上开放已经是运气大好,有搏一搏改变人生的机会。地下钱庄一共有24个已知入口,分布在k市的各个角落,地下,就是另一个城市,城市的主人就是F。而加上未知入口,主动参加7日游戏的人一定是对自己赌博的运气很有信心,或是,对自己和F的交情很有信心。
封奕的眼睛笑了,他起身上前,摸了摸林清禾看起来手感很好的寸头,
虽然对上的是一双隐忍愤怒的眼睛,他还是那么温和的开口:
“清禾,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地下钱庄的声音完全被隔绝,封奕的声音此刻格外柔软,“原谅我好吗?”他是真心实意说这句话的,林清禾知道。
封奕好像又变回了他们很久以前一起相处的样子,温柔,诚实,活泼,可爱,林清禾曾经觉得如果这个世界还有一处干净的地方,那么封奕也许就来自那里。
说这话的时候,封奕的眉眼和神态,格外的像棠梨。
可是封奕身上是有血腥味的,他是地狱里的阎罗王,杀人不眨眼的,从来没有骗子,不过是自己判断错了。
就是这沉默的几秒,封奕的手毫无生气的从林清禾的头上垂了下来,他转过身,挥了挥手,关掉了悬窗。那个开门的黑衣斗篷便不知何时提了一个蓝色水晶镶边的同色磨砂质地箱子在手,送与林清禾手上。
封奕重又整理起文件,仿佛看不见这个房间里有人一样。
林清禾出了那个隐蔽极好却依然留有破绽的房间之后,那扇门便再也找不到了。
接下来,就是上赌场了。
几乎所有赌博,都有其牵制性,F的赌场,不会有出千的情况,每一位菏官都是7日游戏里的败者,被永远剥夺赌博资格并致力于找到出千者接替自己承担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时光。
是的,F是个有悲悯心的坏人,这一点使他拥有可以说信徒的一群人,一大群人。但是,除了虚拟游戏生死局,这个博弈明显是根据赌注大小决定输赢的,因而旁人轻易不去沾染,输钱事小,丧命就不值得了。
但林清禾恰恰要去,因为赌注往往极大,一开开出天局,而且,玩家们不是穷途末路就是极大人物,或是神秘新人。如果胆量够大,地下钱庄其实并不仅仅是钱和赌这么简单,它是有着所有机会的社交场所,即使再有头有脸的人也有办不了要求人的事情,钱不过是敲门砖,人情才是赌注,有时候表面赢了未必是赢了,同理,输了也有笑着离场的。
虚拟游戏生死局设立在地下钱庄18层,也就是负18层。电梯门打开,是蓝色磨砂墙壁,窄而长的通道直达一个圆形空间,此空间有半个足球场大小,但是高约十层楼,一众压抑和说不清地不适感像身处深海一般。在这平静的蓝色空间里,有数个“床位”,即数个凹陷下去的空位。
林清禾被蓝袍人引导着脱去了黑色斗篷,即刻便有机械臂将她托举至5层楼高度,这次她的赌注是20万,不多不少恰好够借刀杀人选项。封奕给了她一个1000万,这点钱倒不是封奕小气,恰恰相反,这是一种保护手段。大家都知道7日内还不上钱的人会直接交给F处置,至于此人结果便是无人知晓了。1000万,输了还是赢了都不会掀起太大波澜,至少在生死局里是这样。
再往上,9、10层楼的高度大约是200万以上的玩家,这些人都是从另外的通道进入空位的,所以身份不能轻易得知,反正林清禾意不在此,距离开局还有5分钟,空位前有一自动门,已经缓缓升起,将各位玩家封闭在逼仄的空间了。
门完全关闭的同一时间,林清禾的双手双脚已经被一个看似柔软的丝带固定在位置上难以动弹,一个轻柔的女声缓缓引导:
“闭上眼,放松您的身体,我们将会安全的送您抵达目的地,那么,游戏开始了。”
好像瞬间沉入深海,一直往下坠落的感觉竟然十分舒适。在无尽的黑暗中,她看见一个散发着柔和荧光的生物,远远地,像是水母,又像是珊瑚,静止地坐落在水里。永远,林清禾脑海中出现这个词,一如她在棠梨怀里的时候,所念所想,就是停留在这个时刻,时间就不要再移动了。蓦地光灭,一股气流飞快地托起自己的身体,沉重的感觉猛然袭来,直至浮到水面,一口空气灌入肺中。
“好的终端,079号游戏角色已连接,您好,请问您当前的选择是?”睁开眼已然到了游戏场景,大片废墟,好像一场战争的伤口。
“我选择博生博死,需要50米警告提醒。”伴随着略微的刺痛,右耳上方的蓝色纹身立即显现,脑海里回荡清晰的女声,“好的,您将为每一次提醒支付1万元,智能感知您对生死局的规则了解全面,如您有任何需要清自行呼唤本机,祝您好运。”
50米警告即当有玩家距本角色50米时,便会有红色感叹号出现在脑海中,但是不提示其他玩家方位也不提供隐藏位置,一切靠自己的判断。此外,开拓视野、恢复伤口、地点传送等皆为可以用钱购买的小小bug。
但是武器和角色能力一概不能购买,全员平均。林清禾暗暗祈祷附近会刀枪或者棍棒,哪怕没有子弹只有刀鞘也能恐吓到一部分人。在废墟里爬上爬下翻找东西很浪费体力,林清禾能感觉到自己在最初的40分钟里已经有些累了,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进入这个区域,那么很难徒手对付得过来。
很不幸的是,一个小时过去,除了几根腐烂了的树干,林清禾一无所获,而偏偏在情绪和身体都不是很积极的时候,脑海中大大的红色感叹号出现了!身体虽然紧张但无法兴奋起来,只是僵硬移动,还好废墟地形非常复杂,有很多可以藏身之处,林清禾的游戏角色比她本人矮小瘦弱许多,因此非常易于攀爬和躲藏,至少不会被杀死,林清禾想。
蓦地一声巨响,似乎是枪声,闯入这片区地不止一人?林清禾探出一双眼睛,只见前方两栋废弃楼之间似有来有回地开枪,右边枪声突然发难,密集开枪,似乎是孤注一掷,很快,左边楼里没了声。
林清禾攥紧怀里的腐烂树干,屏住呼吸,她感觉一阵凉意掠过头顶,自从剃了寸头确实脑袋知觉比先前灵敏了许多,那人来了。
听脚步和喘息声是一个成年男性,且持有致死武器,林清禾心一横,扶上右耳,激活纹身,在脑海中选择借刀杀人这一选项,然而令人讶异的是,该玩家已经被选中,就在头顶了!此时已经没有别的办法,林清禾跃出藏身之处,扑倒来人,果然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即使有力量上的悬殊,可事关生死,谁又不是奋力一博!
林清禾双脚绞住壮汉的头,死死往后扯,壮汉一个发力,林清禾身子腾空而起,整个骑在壮汉的肩上,便该用双手掐住壮汉咽喉。壮汉有些喘气吃力难受地浑身都在用力试图甩掉这个小女孩,林清禾强忍想呕吐的冲动,像强力胶一样黏在壮汉身上,指甲已经深深嵌入脖颈之间,但是几乎要虚脱了。僵持不下之境,壮汉开始胡乱开枪,这种枪枪往自己头上放的行为,只会招惹更多人过来,到时候麻烦大了,但是林清禾真的快耗尽力气了,在意识模糊之前,只能放手一博了!
林清禾沉下心,右手猛的发难,食指与中指戳入壮汉双眼,登时湿润粘稠的触感宛若电流一般刺激全身,壮汉惨叫一声暴怒不止,抓住那纤弱的手腕往地上重重一摔,一脚把女孩踩入废墟的瓦砾里,钢筋刺穿皮肉的声音在林清禾耳边格外清晰,但是感受不到疼痛,非常疲惫,温热的血从喉间涌上来,最后像呕吐一般肆无忌惮地涌出,意识模糊,只听的左边楼里一声枪响,壮汉似乎倒地了......
很快地,一震剧烈的疼痛把林清禾唤醒了,腹部好像被烧的滚烫的尖刀作画,清晰而又无规律地疼痛使她的黏膜分泌出大量液体和分泌物,甚至她需要擦拭一下自己的眼睛才能看清楚眼前人。
那是一个青年,消瘦,苍白,颀长。他在一个全封闭的环境里凝视着黑暗,眼睛里有一种情绪,好像是恨,好像是思索,好像是杀意,好像是不甘......蓦地,青年注意到小女孩的醒来,丢了一把枪给她,起身欲离去,林清禾很艰难地从嗓子里哑着挤出几个字:“谢谢你,救我。”
青年点了点头,然后用指节敲了敲墙壁,竟然有一道门出现,跨出门之前,他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三十三,之后便遁入黑暗中。
在购买了伤口愈合之后,林清禾重又出发。天色已黑,淅淅沥沥的雨突然变成狂风暴雨,游戏里一天,现实里不过1一小时。她边走边思索青年所说的三十三是何意,且抛开意思不说,这人的声音非常低沉但是同时冷冽,就像大提琴上的弦,厚重的音色隐藏着锋利的触感。他应该是先前左边废弃楼上的那个人,然而为何不打死壮汉后反救自己,这样的行为几乎不会出现在这个游戏里,不会出现在地下钱庄里,甚至很难出现在k市里了。
记忆在孤单脆弱的时候最容易袭来,悔恨的情绪使得林清禾眼眶泛红。哪里还有天使一般的人存在,自从棠梨死去,人世就无爱了,她林清禾又何惧疼痛,何惧生死。想到这里,林清禾快步起来,大雨还是会对这具身体进行健康损耗的。离开废墟区,宽阔的道路视野内少见建筑可以遮蔽,虽然不利于躲藏,但有无危险一目了然,钱还是得省着花。
半晌一个公交站台出现了,林清禾将自己的衣服褪下只留贴身内衣。拧干雨水的时候,远处隐约有灯光晃动。林清禾反射地抬手挡住,灯光却不断向前。
这时一只手横空出现!虚拟数字刚凝聚为实体模样便拽着林清禾奔跑了起来,与其说奔跑不如说林清禾被这只手拖拽前行,这速度已经完全超越这具身体可以承受地范围。
正要挣开,林清禾蓦地回头这才发现,那灯光是由数十个虚拟数据瞬间降临形成的,由于游戏过于逼真庞大,瞬时的地点锁进很容易卡bug,即人物不能完全变为实体模样行动。现在林清禾的身后,有几十个缺胳膊少腿或者只有头和脚的奇怪人形追赶着她!
而那只手亦是如此!林清禾无论怎么挣脱都抵不过那只手的力气之大,她出于本能脱口而出:“你他妈松手!”手闻言突然松手,林清禾因为惯性向前滚了好几圈,吃了一嘴泥沙,手肘膝盖处传来疼痛,牙好像也磕掉了几个。
妈的,林清禾心里也骂娘,但刚刚摔在地上听到后面的“人”是真的很多,脚步声像起了杀心,自己眼下根本跑不动了,干脆心一横,脸不要了!
“救我!”林清禾把手向前一伸,果然那有力地牵引力又回来了,这次更像是遛狗一般,林清禾很后悔之前自己要脱衣服,现在在地上连滚带爬身上根本没一块好肉了。
连“跑”十分钟后,脚步声以人类的耳朵来说是捕捉不到了了,但是那手的力量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哎,作孽,林清禾累麻了,心想已经过了这么久,手的主人还在卡bug吗,救人就救人,为什么这么保密呢。既然已经被拖麻了,林清禾也只能开口试图沟通:“谢谢你救我,不过似乎真的可以停下来了,我快被拖死了。”果不其然,话音刚落,林清禾又梅开二度地向前滚翻了好几下,浑身血淋淋地躺倒在地上不动了。
那手当机立断地给了林清禾一大嘴巴子,林清禾喘着气气若游丝说道:“兄弟,真的跑不动了,死就死吧。”那手拉出了一个虚空悬窗,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林清禾眯着眼睛看着那一行字:你知道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夺玩家地点缩进吗?”
“有人借刀杀人了呗。”林清禾勉强起身回答道,那手见状又写道:不错,还不算笨,你可知此人是谁?“一个人吗?操控这么多人?”
是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游戏管家。
林清禾重新审视起这只手来,怪不得10分钟了手的原型还没有显现。游戏管家就是菏官一般的存在,不露面是规则,如今菏官下场救人,可能是游戏里有人出千,但这个人厉害了得能赤手空拳地操控这么多玩家,一是ta确实是啥也不带的进入游戏的;二是多视角控制还绕过系统和其他玩家的追捕,那ta必定藏匿的很好。这样一个聪明又大胆的人在终端和管家的搜查下尚未有结果,自己一个两次被人救于生死之下的人又如何得知?游戏管家肯与自己交流,怕不是自己确实能提供信息。仔细一想,林清禾问道:“我认识此人么?”
算是。
“刚刚救我的那个人?”
系统检测不到你与他,自从你被另一玩家贯穿伤害后。
“那他刚刚为何又要杀我?”
不是杀你,是杀我。
林清禾猛地往后一退,那只手悬在空中,离她不过一米距离,如果是杀游戏管家的话,那说明管家一直在跟着自己,所以他在楼上迟迟不开枪。杀人者被杀,林清禾脑海中忽然无比清晰的闪过这一句话。
封奕杀了棠梨!封奕让她害死了棠梨!
久违的痛楚洪水般包裹住她,这种知晓真相却不得反抗地无力感!林清禾想要站起来却因失去力气而失败,她像一只刺猬般又将有刺的外壳把自己武装起来。
“但你该死!”林清禾咬着牙,之前若不是那青年救她,她早就被这个所谓游戏管家贯穿而死,成功出局,浪费7天中的一天时间。而在这个赔率极高的生死局中,如果杀死她的人活到了最后,那20万将翻倍成2000万,她将直接失去赌的资格,被封奕囚禁。
这样的人,还能是谁?
那只手毫不惊慌,非常淡然地写着:你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跟我走二、跟他走
“我就不能自己走吗?封奕!你好恶心!”
话毕林清禾整个身子就被那只手提起来悬在半空中,咽喉被狠狠掐住,血从鼻腔和眼睛里溢出,仿佛要爆炸了,这具身体。
“看来你是选择跟他走了,我好伤心,清禾,你会为你的选择付出代价的。”偌大的旷野上回荡着温和的声音,咔——嚓,林清禾最后听到自己骨头碎裂的声响,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