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江林熙

3、第三章 明年三月三

　　姚大人一行人出了徐宅的大门，就看见抱厦里红色的光束像火苗，
　　跳跃着透过抱厦裂开的墙缝，把整个抱厦四周都染成一道道红色。

　　“你们昨天没看到抱厦门前的侍卫？”
　　姚大人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是留了人守门的。

　　宋捕快：“回大人，小的来时候门前左右没有人。”

　　姚大人：“你来时是几更？”
　　宋捕快：“应该是三更。”

　　几个人已经走到抱厦门前，姚大人四周望了望，没有打斗的痕迹，

　　宋捕快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大人，小人真的没有看见大人的侍卫……”

　　姚大人摆摆手，
　　“我知道，就你的身手，别说一个，三个也不是一个侍卫的对手。”

　　宋捕快：“是，大人。”说完，觉得哪里不对。
　　大人你这是安慰我还是嘲笑我呢？！

　　姚大人刚要推抱厦的门，被天南星拦住：

　　“大人，且慢。这里面的寿材被人做了手脚，我等先进。”

　　姚大人退后一步，天南星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推开抱厦的门。

　　从门外看到门里，奇怪怎么还是黑呼呼的一片，除了四处乱跳的红光，什么都看不见。

　　姚大人抬头看看天上，卯时三刻，天光大亮。

　　这次是天南星开启子午眼，撕开了黑幕，进去之后，在寿材四周分别贴上了四张符箓。

　　半夏紧跟着师兄身后，寸步不离。

　　渐渐的抱厦里清亮起来，那寿材的红光似乎也弱了很多。

　　半夏：“大人，可以进来了。”

　　姚大人跨进抱厦站在门口，先没有进到里边，他把门两边的墙上用手摸了一遍，没有刀剑的划痕，没有异常。

　　“大人，你看！”天南星站在寿材旁，指着寿材里面的东西让姚大人过来看。

　　姚大人似乎预感到，大步跨到寿材旁，看向里侧。
　　没错，两把剑，还有两个铜制的腰扣。

　　姚大人捡起一个腰扣，上面刻着的飞鹰就是姚大人亲随飞鹰卫的标识，那两把剑也是那两个失踪的侍卫的。

　　宋捕快额头上都是冷汗，自己差一点也随了那两个侍卫。

　　姚大人冲着天南星和半夏点点头，刚才天南星和他说，寿材可以化人为水，他是不信的。

　　姚大人：“南星法师，人没了，化成了水，可这水去了哪里？”

　　刚从惊悚中醒过来的宋捕快弯腰去看寿材下的地面，没有任何的水痕水渍。

　　半夏也弯腰下去，用力压了一下寿材的底板。

　　“哗”的一声，底板从中间裂开，向两边缩回，露出下面一个长长的凹槽，倾斜着向寿材低矮的尾部。

　　果然，在寿材的尾部找到一个圆孔，圆孔外面的地下还留有血水渗入土里后留下的褐色血渍。

　　“砰”姚大人一拳砸在寿材尾部横架着的盖板上。

　　这一下，整个寿材震动不停，寿材表面隐隐有黑乎乎的东西在聚集，
　　别说宋捕快，姚大人也是吓得退后一大步。

　　为了掩饰失态，姚大人清了清嗓子，

　　“南星法师，你说你能剔除这寿材的红光，还能祛除俯在寿材上的鬼物，当真？”

　　天南星抱拳胸前，恭谨的回复：

　　“大人，小人能除掉寿材的鬼物，不在让寿材害人。
　　但是，最终守陵村村民还要大人去救！”

　　姚大人：“本官如何救村人？”

　　天南星：
　　“大人一定要把打造寿材的工匠抓起来，以免再危害乡里。不管他们跑了多远。”

　　“好，这个自然。还有吗？”
　　“还有，大人要派人把这方寿材运回王屋山，从新填埋这副棺椁。”

　　“从新填埋没问题，只是那尸体恐怕不好找。”
　　“无妨，只要棺椁复原，里面的东西自会自动归位。”

　　“好！还有吗？南星法师？”
　　“再有，不用我说大人也会办，能办到。”

　　天南星说的都懂，那就是给朝堂上折子，救下守陵村一百多个脑袋。

　　半夏盯着师兄天南星的面纱，看不到能感受到大师兄素日那煦暖和善的笑，如春风如秋阳。

　　姚大人：
　　“南星天师如若除了寿材的鬼物，恢复如常，本官定当上折当今圣人，保下这守陵村人的项上人头。”

　　“如此，南星这里替守陵村百姓谢过姚大人。”

　　天南星、半夏、宋捕快三人给姚大人行了躬身礼，这是大礼。
　　宋捕快还抹了抹眼角。

　　“如此请大人在外等候。宋捕快，随我来。”
　　天南星请出了姚大人，把一把曲尺给了宋捕快。

　　“宋捕快，你就在寿材尾部那，把曲尺贴在刚才那个小圆孔上面，曲尺内侧尖角对着圆孔。

　　盯住了，无论出来任何物件你都不能松手。”

　　宋捕快听如此，心知事关重大，摆了个练武的架势，把曲尺死死的按在寿材的尾板上。

　　师兄弟两个都从背后的牛皮束袋里取出木匠工具墨斗，很有默契的一边一个往寿材上弹墨线。

　　笔直的墨线一根压着一根，间隔也就手指宽，慢慢布满了寿材两侧的帮板，一步步向尾部赶去。

　　说来也奇怪，姚大人自从昨天进到守陵村就忽冷忽热的不舒服，

　　现在这感觉正在一点点散去，他也觉察出成果，心里总算松懈了一点。

　　姚大人没看到的是，抱厦里，天南星和半夏师兄弟满脸的汗水没时间擦干，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润的直冒热气。

　　宋捕快一直张大嘴巴，说不出来话也不敢说话，生怕惊动了像人一样喘气的寿材。

　　是的，像人，像一个老人一样，从最初的大声呼吸，到渐渐的越来越微弱。

　　就在宋捕快遗憾自己没参与其中时，整个寿材就像被人抬起来又摔倒地上般，

　　自己跳起又重重落下的当口儿，一条像蛇一一样的玄色鬼物从寿材尾板的小圆孔里探出头来。

　　宋捕快若不是有了这一会儿的见识，早就吓得丢下曲尺跑路了。

　　即使如此，还是吓得练武的架势也不稳了，一支腿跪下撑住颤抖不停的身体，两只手死死压住曲尺，不敢移动分毫。

　　不能怪宋捕快胆小，那鬼物着实吓人，是个蛇虫样子却没有肉身，

　　只是一条黑雾，然而还有头，四肢可以爬，身体可以扭来扭去，

　　还会发出像人一样的呼吸声。

　　刚才的呼吸声就是这鬼物的，宋捕快咬紧牙，努力想看清这鬼物，

　　看一眼那鬼物在看他，宋捕快赶紧闭上眼睛。
　　一会儿，睁开，再看一眼，那鬼物在对着他笑。

　　“啊——”宋捕快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丢下手里的曲尺，
　　拼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跑出了抱厦，抱着姚大人一直跳一直跳。

　　关键时候天南星一把接住了曲尺，用手死死卡在圆孔上。
　　他那边的墨斗线还有一截就压到了尾板。

　　半夏弹完了自己这边，接过了师兄手里的墨斗，压着师兄刚才的墨线，一下下又稳又准的弹向尾板。

　　每一下，那个鬼物就呼出一口气，气息越来越弱。

　　当最后一线墨线弹在尾板与帮板衔合处，那个鬼物化成一缕青烟，绕在曲尺的一端。

　　天南星从束口皮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杆，有两个手指粗细，食指那么长。

　　半夏过来扭开上面的木塞，木杆里面被掏成了中空。

　　天南星把曲尺靠近木杆，仿佛一股吸力，把变成青烟的鬼物吸进了木杆里面。

　　盖上木塞，天南星把木杆放回束口皮袋。
　　师兄弟俩相视一笑，携手走出了抱厦。

　　还是那个山坡，五月午后的春阳有点热辣辣的晒人肌肤。

　　宋捕快气喘吁吁的跑上坡来：

　　“南星天师、南星天师，好消息、好消息。”

　　半夏：
　　“宋捕快，是不是三司的批复来了？”

　　宋捕快：
　　“来了，都来了！”

　　半夏：
　　“何事都来了？”

　　宋捕快停下脚步，给黑帷幕遮面的看不到表情的天南星
　　“三司的批复来了，圣旨、圣旨也来了。”

　　天南星：
　　“圣旨、怎么说？”

　　宋捕快：
　　“特赦守陵村无罪，徐家也放了。”

　　半夏：
　　“三司的批复怎么说？”

　　宋捕快：
　　“不能结案，要抓住凶手。”

　　天南星点点头，这是对的，这几个是大凶。

　　宋捕快“噗通”跪在天南星和半夏面前，半夏急忙去拉他，宋捕快一头磕在草地上。

　　不等他磕第二个头，半夏把他拉扯站起来。

　　宋捕快：
　　“小天师，姚大人邀请你们晚上赴宴，和守陵村村民一起，我替你们回绝了。”

　　宋捕快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天南星和半夏笑了：
　　“谢谢你，宋捕快！”

　　“可这头还是要磕的，你们可是守陵村的大恩人，我是替守陵村村民磕头的。”

　　宋捕快还要跪下，天南星一把搀住。

　　“宋捕快，你的心意我师兄弟二人心领了。”

　　半夏：
　　“你是个好捕快。”

　　宋捕快呵呵的憨笑，眼睛却不停的转悠：

　　“宋捕快还有事？”

　　“我想，我想……拜二位为师！”

　　半夏的脸色微变，看向宋捕快：

　　“宋大哥，谢谢你的心意，师门规定我们不能收徒。”

　　宋捕快内心崩溃，颇有日月无光的、生无可恋的一瞬，随即好转，他还有案子要破。

　　下面宗祠里传出嘈杂的声音。

　　半夏挥手遮在自己前额，阳光刺眼，看不清宗祠里的情况。

　　“师弟，下个月就轮到你带帷幕了。六月的阳更猛。”

　　天南星边说边把目光从半夏身上移开，也去关注山下的宗祠里的动静。

　　有侍卫打开了宗祠的大门，三三两两的男女老幼从里面走出来，互相搀扶着去谢过马上端坐的姚大人。

　　半夏看见了秀姑挽着一个青年男子的手臂，头靠在厚实的肩膀上。

　　有人陪伴有人惦念，真好！

　　“师兄，接下来你准备去哪？”

　　“师弟要去哪？”
　　“长安！”

　　“哦，那师兄我去洛阳。”

　　“师兄在洛阳住多久？”
　　“师弟在长安住多久？”

　　“住到三月三吧，还没看过长安里的美人，都说那天曲江畔美人宝马雕车无数。”

　　“呵呵，师弟何时也学起了入世的快活？”

　　“彼快活未必真快活！师兄还没说要在洛阳住多久？”

　　“大概也应该住到三月三，到时候也学着师弟去曲江转转。”

　　有风拂过山岗，拂过山岗上的春草、夏花、结节的树干和啾啾对唱的山鸡、翠鸟。

　　如此、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