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迷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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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可是又说不出来哪里特别。
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我能控制火。
别的孩子也能做到吗？我不知道。
发现这一点是在我5岁的时候，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家里着了火。满屋子的红，星星点点在我面前闪烁。
护着我的管家死死抱着我，他把我压在地板上，他的血流进我嘴里。竟然是甜甜的味道！
我抬头看他，他双目紧闭，我把脸凑过去，才发现他没有呼吸了。那时的我不懂他死了，只是隐约觉得，管家不要我了！有些难过，但却没有到落泪的地步。
随后，他的身上忽然火光一显，他烧着了，我却一点也没有灼烧感。那火缠绕着我，亲昵的好象老朋友。
但是，管家的衣服，头发，皮肤都烧着了，发出焦焦的味道。
我不喜欢这味道！
“停下来！”
霎时，火停了，只在原地徐徐跳跃，像盛会的舞者围着祭品，却没有再靠近我们一步。
父亲母亲找到了我们，把我抱在怀里，亲了又亲。我尝到了她的眼泪，却是苦的。
为什么要保守这样的秘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这算不算秘密。只有一次，我试着告诉母亲，并把火儿炫耀给她看。结果她疯了。
那时候我才6岁。脸上那长长的疤痕一直连到脖子，是她给我的。现在虽然已经消失，但是，那里总是在隐隐作痛，每当有人碰触我的左脸时，我都会毫不犹豫的给他一巴掌。
尽管我打的是别人,但那巴掌却好像扇在自己的脸上,生疼。
1
今天是我16岁的生日。我像所有普通的孩子一样，拥有了一个热热闹闹的PARTY，尽管都是些不认识的人。管家告诉我，所有的孩子都是这样过生日的。我笑笑，安然接受。
母亲去世很久了。
我等的是父亲，客人们走光了，可是父亲还没有回来。
难道他忘了吗？明明是最不想见的人，每年却守在这里等候，自嘲的想着。
新管家对我很好，可是，我始终觉得，那年在夜里被火儿烧死的管家更好一点。他的脸总是真诚而慈祥！对了，他叫什么来着？——柏宁。
“先生回来了。”管家在门口毕恭毕敬的迎候。声音大到我可以听见。
我没有马上跑过去，只是站在满地的彩带和礼物中间，看起来，像个玩具国的国王，高高在上却孤单一人。永远玩不尽的玩具，可是快乐，却遥遥无期。
我知道，就算我跑过去，也得不到一个拥抱，宁愿呆在原地，守着可笑的所谓的骄傲。在父亲的面前，我永远都是最不被他正眼对待的，可是，他对我，却永远是一副和蔼的慈父脸孔，什么骄傲，什么自尊，在他假面具的嘲弄下，我根本不值一文！
“迷香，生日快乐。”父亲走近我，拍了拍我的肩，力气很轻，点到为止的亲切。
“迷香，今天开始，你多了一位哥哥吆。”父亲说完，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位少年。一双眸子清澈明亮，他笑起来，很乖巧的样子。
“慊人，你要好好照顾迷香哦！”父亲含蓄的微笑。我猜不出他的意思，小心的观察。
“啪！”我扬手，给了慊人一记耳光。包括我自己，全场所有人都始料不及！除了父亲。
他，不躲不闪，脸上红红的，也不在意。仍然乖巧的模样。
大厅里顿时安静的如坟墓一样，旁边拖着行李箱的人定格似的，半张着嘴巴回头看。
“我讨厌别人碰我的脸。”没有愤怒，没有挑畔，没有敌意。我只是这样说。
“慊人，你们以后要好好相处才行哦。”父亲没有责备，没有生气，没有怜惜，也只是这样说。推了一下慊人到我面前，然后走进地下办公室，带着永远围在身后的保镖随从。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定格的人继续来来往往，轮子滑过地板，浮躁的吵声，似什么时间停顿，吵得或许是我的心。
“嗯……我只是想抱抱你。”慊人吐了吐舌头，“下次我会注意的。”不掺任何埋怨，欠了欠身子，他清风般从我的旁边掠过。那眼睛像极了父亲，如一泓碧水，不染尘俗，却也看不清，这碧水底下，是蛟龙还是锦鲤。
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哥，是父亲的养子。
我一直很奇怪，我明明有了哥哥，为什么父亲还要领养他？难道是和我一样，只是作为他的个人满足？
2
“我靠！这个月的零用钱怎么这么少！！”空的大呼小叫我已经习惯了。
“先生说，因为你在学校的表现……”管家唯唯诺诺。
“我XX的不就是打残了一个老师嘛！”空的理直气壮也是不容置疑的。
“哥哥，我的零用钱给你好了。”受不了管家投来“救命”的眼神，我只好亲自出马。
我不是不需要钱，而是我不像空，需要的那么彻底。基本上，我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的东西，不，事实上，应该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还是迷香懂事！本来嘛，小孩子就不需要那么多的零用钱！”空放过管家，乐呵呵的向我走来，像在跳舞一样划着步子，他耳朵上戴着的金属耳环在镂花吊灯的照耀下，一闪一闪。
我喜欢他银亮的耳环还有软软的一头金发。
空是父亲第一任妻子的孩子，是个混血儿，那金灿灿的头发绝对天生。
而我最爱的，就是摸着它，随便撩起一缕，在太阳底下，照啊照啊……
从小，似乎养成了这习惯。院子里，空枕在我膝上，任我玩弄他那长长的金发，听他说着学校里的风云事。陪他一起大笑，大叫，大哭，大闹……合欢树的残羽落了一地，浓香弥散，红似火，阳光灼上，快要然绕！
两个人的小小天地，那就是世界，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一直如此坚信。
空，便是世界的顶峰，他就是王，是我的王，我的存在意义。
空，请你勇敢，再勇敢一点，然后，你就可以把你的勇气分给我，我多么希望！
说出来也许可笑，但小时候的我，总是如此祈祷着。
“这个家里，恐怕只有迷香不怕他啊……”常偷偷听到大人们这样说。
我很奇怪的，为什么大家都怕他呢？
“够了吗？”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空高兴的直点头，我也跟着开心起来。见到他这么轻易就满足的脸，我的心情就像长了翅膀，带着我升上云端。
习惯了这里的一切，本以为自己可以平淡一生，然后，在我们的世界里，悄然
死去，最好闭上眼睛的时候，最后的画面是空的脸。
3
父亲的生意很忙，我们一年才能见到他一次，有时候，连一次也见不到。但是父亲身边有个人，他叫朱鸟，每个月他都代替父亲送零用钱给我们。我对他的印象比较深，清癯英俊，很聪明。说他聪明是从父亲嘴里说出来的，我只有那一次，看到了父亲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我便觉得,这个人,不寻常。不寻常到，他会跪在当时只有10岁的我面前起誓，“我的一切都奉献与您！”这是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4
空比我大两岁，却整天一幅高傲自大的样子，实在让人受不了！不知道他是自愿呢，还是被父亲赶了出去，反正他现在一个人住在外面。对他有着如此的自由，我羡慕的不得了！因为,是我一辈子也得不到自由，他却简单拥有。空是最知道我怕寂寞的了，每个星期定会跑回来看我一次。
“慊人？是养子啊……”空躺在我的身边，喃喃地说。“我还没有见过呢。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的眼睛很像父亲！”我把脸埋在他的金发里，香香的洗发精的味道。
“那可是很难搞的家伙呢。”空“咯咯”的笑着。
难搞吗？也许吧，我没有告诉空,慊人总是有意无意的接近我。但我并不十分在意。于是,没告诉空。我在意的只有，甜甜的睡在他身边，最温暖了。
空呆了一个晚上，就匆匆忙忙跑去学校了。说是什么“翘课”“处分”之类的话。我不明白，也懒得问。
自慊人来了以后，多了个人陪我吃早餐。我们坐在长长的钢化玻璃桌上品尝管家精心准备的食物。有好几次，我发现，他总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我，那眼神，淡薄的很，似乎是看着我出神，又似乎是越过我，不知道想什么东西。碰上我反感的眼神，他又会不好意思地笑笑来含糊过去。
慊人总是礼貌的和我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看似亲切，我却觉得……他其实离我很遥远很陌生。就像荒岛上忽然来了个人类，没见过人类的小兔子，不知道他是来这里做客的，还是来猎食的。
慊人总是那样温文儒雅，平易近人，来了没有几天，家里的人都喜欢他，和空不同。
我知道，也许他真如表现出来的那样乖巧……
也许……
怀疑不是我擅长的，我擅长的是接受。
5
合欢树落尽了红，空空荡荡，我坐在被太阳暖的热乎乎的台阶上，细细嗅着刚剪过的青草味。
“迷香。”慊人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我的旁边。
“嗯。”对任何人，我都可以做到心如止水，唯独面对他，我感到的是从来没有过的不安。
“陪我去散步啊。”他温柔的说着，轻轻握着我的手指，拇指指肚细细的摩挲着。
“不要……”我心一惊，忙把手抽回，这样的亲密小动作，让我敏感！
“迷香讨厌我吗？”
“没有。”匆匆逃离现场。
在这之前的一个晚上，我踱到最南面的旧屋。那是曾经住过的地方，5岁时候的一场大火烧得衰败颓废，现在完全封闭了，不会有人来。可我睡不着的时候，还是会到那里去，说不上原因，总觉得如果能碰上柏宁就好了，他或许会回来这里看看。因为，大火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问大家，都说他不在了。不在了？什么不在了？那天晚上，他果然抛下我了吗？
某些时候，特别是晚上，我就会这样出奇的想他！疯狂的想他！像毒药，爆窜全身的无法停歇！但是，太阳一出来，我又会完全把他抛在脑后，就算空会无聊地提起来，我脑中也完全没有印象。那仿佛是个未知的概念。
白绮云，皎明月，石上藤，枯荣草。
旧屋的一切如夕，我缓着脚步，停在石上弱藤的旁边，看它已经疯长了好多。
“哈哈哈……”听到几近哭叫的声音，我寻声而去。
看到一堆破败瓦砾中，一个人把一颗头颅高高举过头顶，月光映射在灰白的头颅上，那个人的身影摇拽颤抖，快要支撑不住。
“哈哈哈……”尖锐，兴奋，绝望，不清楚地感情，被那人病态似的高叫着。
看到那头颅，我想我也有同样的感情在，那是柏宁！多少年过去，我在等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我也好想笑，又想哭，最后，发现自己，竟一点表情也做不出来！就如当初他死的时候一样，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些。
慊人声音变调，高亢起来，我看着，像在呕血！我看不见他的眼睛，是晶莹？是浑浊？是空洞？是深惘？
柏宁，你还是不要我了，对吗？那片瓦砾我不知道翻过多少次！不知道在那里哭喊过多少！你却从来没有出现过！
6
之后，慊人仍然做他的乖孩子，对我却莫名的亲切。
在饭桌底下用手指夹我的指尖；
和我擦身而过的时候偷握我的手；
从我的背后偷亲我的衣领；
在我的屋子里放一些只有半个手掌大的带香味的小玩具；
在我的镜子上粘上一些小兔子的贴纸……
我猜不懂他的意思，对慊人的一切动作视而不见。但我发现自己错了，因为他会得寸进尺的过来抱我，心情好的时候，舔舔我的脸颊。
“走开！”终于忍不住了，我用力推开他，他被我推得好远，然后，下一秒，邪笑着扑过来狠狠地咬我的唇。我被压在墙上动弹不得，浑身霎时没了力气，想反抗的手重的抬不起来！只觉得嘴唇流出鲜血，痛！
意识有些模糊，我就像个人偶一样，被慊人压在墙上从嘴唇一路咬到胸口！没错，是咬！第二天在他房里醒来的我，浑身是伤！
7
“醒了？”慊人在我的正上方，一脸天真笑容，宠腻的凑过来拱着我的脖颈。
“早上醒过来，想不想听个秘密？”
“嗯？什么？”脑子里还是有点乱。
“我放在你屋子里的玩具都有种特别的味道对不对？”
“好像是吧……”
“那味道有个特别的名字哦！”慊人用牙齿轻轻掀开我身上的被子，露出里面一片红印。
“没兴趣。”被子被掀开，一阵凉意，让我多少清醒了一些。
“迷香……”
“干吗？”
“我不是叫你，我是说那味道的名字叫迷香！和你一样哦！是毒药！搞不好，会丧命的！不过，你放心，我放的量很少，只会让你渐渐失去体力而已。”慊人声音轻柔撩人，蛊动魅惑。
“你想要什么？父亲的遗产？那你大可不必在我身上花功夫，父亲早就把遗嘱立好了！继承人是空，不是我！”试图推开他，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被他压在身下，
“我想要的是……”观察着我的表情，见我没有反应，继续说，“你！”
我吃了一惊，然后，他像恶作剧得逞了一样哈哈大笑！“玩笑玩笑！开玩笑的！我是你哥哥哎！哈哈……”
“我的哥哥是空！”我斩钉截铁道。
“是吗？那我希望你能乖乖听我的话，我不知道自己不小心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哦。”慊人的语调平淡，却让人无法拒绝的压迫感。
他狡猾地笑着，优雅的伸出手，指尖刚触到我的左脸，我抬手，可他更快！另一只手被他紧紧钳制住，然后“啪”的一声，我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慊人赏了一记耳光，就像第一次见面我赏慊人的一样。
整个人呆住，脑中空白一片，不停的回放，那一霎那，慊人得意的笑容。
“你不要这么任性啊，我快没有耐心了。要乖乖做个好孩子哦！”慊人的话，刺耳！
8
“迷香，那个慊人对你好不好？”空坐在地毯上，半椅着我的床边。
“为什么提起他？”我躺在床上，把头枕在空的肩头。有些不悦地反问。
“怎么说呢，刚才来的时候，见过他一面。”空一歪脑袋，柔软的金发滑进我的耳朵，好痒！
“他和你说了什么？”我坐起来，紧张。
“什么都没说，擦身而过。”空转过身子，趴在床沿，忽然很诡异地笑着：“我觉得他像一个人。”
“……？”第一次见到空这么神秘的表情，我无言以对，等着他说下文。
“柏宁。”空认真地说。
“我从来不知道柏宁有孩子啊。”
“谁知道呢。”空懒散的打着哈欠，刚才的认真一瞬即逝，敏捷的跃上床，推我到一边，重重的躺下，“好困……昨天一天没合眼……妈的！那老师不是人！要我写5千字的悔过书！”喃喃的，睡去。
9
“父亲”我轻唤着。
父亲没有抬头，随便的“嗯”了一声，继续他的工作。朱鸟站在他的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会不会打扰你？”好容易见一次面，可他每次都在工作。
“迷香，你想知道什么？”父亲抬起头来，把文件合上。
“朱鸟，你可以回避一下吗？”我无视朱鸟不情愿的表情。
“好像很严重哦。连朱鸟也不让知道。”父亲没有反对，半开着玩笑。
“父亲，你很信任朱鸟哦！可我不喜欢他，我猜不透他，就像猜不透慊人一样！”
“你还是老样子啊，对朱鸟那么多意见。可朱鸟和慊人不同，朱鸟知道什么是分寸。”父亲意味深长的说，“对了，你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慊人他……”
“他是柏宁的儿子。柏宁因你而死，所以，我收养了慊人，也是为了你，算是对柏宁的补偿吧。”父亲锐利的眼神仿佛早就洞悉了一切。这对白，也似写好很久了。
“可是他……”
“够了，迷香，一切都是命运！”父亲再次打断我，然后翻开文件，不再理我。
我搞不懂父亲所说的一切，如果这是命运的话。
10
“迷香，我可以进来吗？”慊人的声音让我浑身一颤。他就站在我的门口，要不要让他进来呢？我明白，躲是躲不掉的！可……，为什么要躲？难道我真的是怕他？
打开门，慊人穿着棉白格子睡衣，扣子扣到第三个，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锁骨。慊人白皙的皮肤加上奶白色的睡衣，让他看起来弱不禁风。可是我心里明白，这柔弱的外表下隐藏着邪恶的魔鬼！前一秒钟对你笑，后一秒钟，虽然还是微笑的表情，但身体已经被他啃噬掉了。
“迷香，我有没有打扰到你？”慊人小心翼翼地询问。
“有什么事？”少迷惑我了！
“这个是送你的。”慊人摊开手掌，一串晶莹琉璃珠链，恣意闪耀。
“这次又是什么？”我推了回去，那天起他送的东西统统被我扔掉！
“听说可以保平安的，你好好带着我放心。”寒星般眼睛里竟闪过了一瞬的柔情。我希望，是我看错了。
“我不习惯带饰物！”
“我希望你带着，好吗？”慊人主动拉过我的手，他的体温暖暖的传过来，被冰凉的珠链所取代。转眼，那琉璃珠链已套在我的手腕上了，我知道这珠链是他给我的毒！一种和我名字一样，叫迷香的毒！因为，我已经感觉冰冰的珠子正在一点点啃噬我的灵魂！而且，也开始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才好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到底想怎样？”我甩开他的手。你不是柏宁的儿子吗？为什么要对我这样？！一会儿柔情似水，一会儿阴险狡猾！这小子有毛病吗？！
“嗯……”慊人露出困惑的表情，但马上又转成明朗的笑颜：“我还没想好！”
“我要睡觉了！”被他搞得无力地吐出一句话。
“嗯，好吧。晚安！”慊人微笑着点点头，退了出去。
慊人送的琉璃手链被我扔在抽屉里。那天晚上以后，他对我，一如既往，再没有得寸进尺的举动，也没有伺机接近我，他仍然扮演着好孩子！可我演技不好，做不到他那么平静。
11
睡不着，我忽然想爬上屋顶，去看看天上，有没有寂寞的星星也和我一样呢？
没想到有人却先我一步，他坐在屋脊上，双手撑着身体，两只脚随意的搭在红瓦上，仰着头，晚风吹着他的头发洋洋散散。
“慊人。”我叫他。
他转过头来看见了我，似乎有点意外。 “过来坐吗?”
“嗯。”我硬生生地回答。在这里，如果他死掉的话，应该没人会怀疑我吧。忽然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慊人很舒心的浅浅笑着，“要小心哦。”
他努力的向我伸出手来，一脸的关心和谨慎。飒飒风起，他盈弱的身子在那风中，恍惚间，似乎会被一卷而去！
我是要杀了你的啊。平时那么精明，此刻，却天真的像个孩子，眼睛清澈的让我相信你此刻有多纯真！我到底该不该对你心软呢？我要拿你怎么办？！你在我身边，真得很不安！可是，如果就这样拉你下楼，我以后就会安心了吗？
终于还是放弃了要把他拖下去的冲动，抓住他的手，被小心着扶到了他的身旁。慊人的一举一动，像极了柏宁，一个曾经处处呵护我的人……
等我坐稳后，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各怀各的心事，我觉得，此刻的他，是不是真实的慊人呢？
我仰头看了一会儿天空，暗暗的，什么也没有。像极了我眼中的慊人，泥沼般，表面若无其事，底下却是无尽的空洞和黑暗。里面，不知道埋葬了多少心事。
“迷香，我的父亲从前是这里的管家，他叫柏宁。”也不管我是不是在听，慊人忽然低语着，“我从出生，就没有见过他，只是听人说起过，我还有个父亲。直到我9岁那年，才突然被告知，这个所谓的父亲被火烧死了！很奇怪，那天我竟然哭了。只是为了一个从没谋面的名为父亲的人，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生命近乎空虚。后来，你的父亲找到我，并说要收养我，我很高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静静的听着，心底泛起了涟漪。慊人，原来你真的是柏宁的儿子啊！那种唯一的希望破灭的感觉，我想也许我能体会！柏宁……第一个为我付出生命的人，我永远也忘不了他。
“因为，我终于可以来到这个父亲曾经呆过的地方！可以见到父亲付出了生命也要保护的人——你，迷香。”慊人的手抚上我的脸，这一次，我没有逃避，奇怪的，身体居然没有做出反抗的反应！慊人，你是因为柏宁，才想对我好，就像柏宁从前一样，可是，他却又因我而死，你也想恨我。你是搞不清楚该如何对我，才这么反复无常吗？
慊人的手指渗进我的发丝，他轻轻的拥了我一下，我闻到他身上甜甜的味道，似曾相识。
今天的你，真得很不对劲啊。
既不是平常的温如止水，也不是打我时的狡邪凌厉。
“你恨我吗？”连我自己都惊讶，居然会这么问。
“刚才，你可以把我拉下去的。”慊人软绵绵的话语在耳边绕着。
我的心忽然一惊，全身紧绷着，他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就算碧波清水下的是无害的锦鲤，也不能掩藏他□□敏感的心，还包括我转瞬即逝的杀意！
“我可以放过你，也可以杀了你！所以，别再对我做任何奇怪的事情！”我站起来冷彻地说，不去看他的表情，跳下屋顶。
慊人，我还是猜不透你啊……
12
和慊人在屋顶的第二天，父亲就暴毙在办公室里。父亲的葬礼非常风光，来悼念的人络绎不绝。我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一直被空抱在怀里，他宽温的臂膀让我有了一个空间，可以不去看人们脸。
不想去多想，但脑子偏偏和我作对。
最后一次叫他时，听父亲漫不经心“嗯”的一声回应我；
和父亲谈话，他握钢笔的手指上，沾了一抹深蓝；
看父亲合上文件，白金的结婚戒指上刻着我母亲的名字；
听着他字字珠玑地说：“够了，迷香，一切都是命运！”；
还有，慊人来的没几天，就发现了柏宁的骨骸……
是的，父亲，够了！对你来说，已经是注定好了一切吗？我越来越不愿意去多想什么！我说过，怀疑不是我擅长的！大部分的，我害怕这结果！我宁愿统统用接受来换取从前的平静！
人潮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空还是没有离开我半步，他不知道拿了什么，一小块儿一小块儿地往我嘴里塞，我食之五味，机械似的上下咀嚼。
空边塞边哄我：“迷香，听话，多吃点东西，都结束了！一切都会好的！”
会吗？真的都结束了吗？还是，这不过是个开胃菜？主菜还在后面！为什么？我为什么会这样想？我的脑子好乱，一切都太突然了，我……
“大家早点去休息吧。”这是谁的声音？
我从空的怀里抬起头，看见慊人身后的朱鸟，他的脸淡漠，盯着我，依然是没有半点表情。
慊人半跪在我的面前，抬头看我。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为什么我会觉得，那是心痛的表情？他的眼睛里映出苍白的自己，我读不懂。
慊人想要抚上我脸颊的手，被空决绝地挡了回去。
我看见，他眼中忽的渗出杀意，深深的！我想，当时在屋顶上，我也曾用过这样充满杀意的眼睛看着他吧。原来，杀意，是藏不住的。
空也不示弱，狠狠地给他瞪回去。
“我要好好去睡一下。”我不理会他们大眼瞪小眼，踉跄走进房间，一切一切，隔绝在门外。
脱力的顺着墙壁滑下，瘫坐在地毯上。我失神的望着被风侵袭的纱帘，鼓鼓的，荡漾在半空中。
好奇怪，我竟然有些冷静下来，甚至听得见心脏“嗵嗵”地撞击胸口。脑袋清凉的很，往事历历在目。
深呼吸，猛地忆起来，那晚慊人身上甜甜的味道……那是鲜血！只有这种味道，才是我最熟悉的。好久没尝过的，竟然到现在才忆起来！
难怪那晚，他那样的失神……呵呵…………别看慊人总是强作镇定的样子，这恐怕是他第一次杀人吧。杀人，其实，也并不是可怕的事情，对吧，慊人？至少，今天这场戏你做的十足呢！
可现在才发现，有什么用呢？嘲笑着自己的迟钝！太久安逸的生活，我还真是被迷惑了呢！
朱鸟盯着我看的脸，好无情啊。我做错什么了？你是怪我那天晚上的失手吗？
乱了，开始有点乱了。
我觉得头疼的厉害。但是停止不了思想。
够了，迷香，一切都是命运！
不，也许，也许还会改变的。会吗？会吗？
不停的问，没人回答。
凉风，我微微一颤。
迷香，你要相信自己！整理一边思绪，我下了决心，不能再心软了！
把那被我扔在抽屉里的琉璃珠链，翻出来，还是一样的光彩夺目。
带上，冰凉，刺入骨髓。
这一刻，彻底沦陷……父亲，这是你的希望吗？
13
“慊人，空的零用钱恢复成原来的吧。”早餐桌上，安静的气氛被我打破。
每个人都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迷香……”空为了陪我，在这里住了下来。一个星期没有说话的我，突然开口，让他瞪大了眼睛。
“嗯，好吧。”慊人细细啜一口咖啡后，优雅的放下咖啡杯，“朱鸟，他的零用钱，还是按以前的给吧。”
“是。”朱鸟点头，声音不带一点感情。
“搞什么啊？把我的那份遗产给我！我可以独立生活了！”空不满的嚷着，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椅子推动的声音“嘎嘎”作响。回荡在空寂的大厅，格外刺耳。
“我不认为现在是分家产的时候。”慊人轻描淡写。
“你一个养子有什么资格管我们家的事！”空叫嚣着，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可是，你们的父亲却把家族产业全权交给了我这个养子！”慊人特意把“你们的”加重语气，斜着眼，瞟着一时词穷的空。
“够了！空，你不相信慊人，难道也不相信我吗？”我低吼。不愿看到空受伤的表情，转过脸，对慊人说：“哥，家族的生意，我和空都不懂！以后多麻烦你了！”
慊人欣喜的脸，又是那一晚的天真。对了，这是我第一次叫他“哥”。我心底一震，可很快就被我的冷静覆盖了。但他眼里漫着薄雾般的忧伤，我却一直没有发现。
空，对不起，就算你说我虚伪，说我卑鄙，我也认了！我想要试着看，去改变些什么……
“迷香！！”空不敢相信这一切，咬牙叫着我的名字。
“就这么定了！”我决断。
14
“迷香……”慊人唤着我追了过来，我故意加快脚步，直到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我将那琉璃珠链隐藏的很好，但还是被他发现了，也只有这样，看起来才像是无意的。
慊人怔了一下，眼里流过奇光异彩，颤着嘴唇说：“你……一直带着吗？”
“不是你让我带吗？”明知故问。
“迷香……”慊人欣然拉着我的手，盯着那珠链久久不肯离开。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嗯，对了，我打算让空住下来，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我想你们多些时间相处。”慊人违心地说，我听的出来。
“不了。他不喜欢拘束，父亲的事我已经不在意了。空也该回去了！”想起前几天，在餐桌上的不愉快，也该是让空离开的时候了。
“嗯……迷香，你真的没事了吗？”慊人谨慎的问。
“那你想我怎样？我是不是该抱歉没让你看到我痛苦的表情？！还是应该躲在你的怀里痛哭流涕寻求你的安慰？！”
“我只是关心你啊。”慊人急着争辩。
“我要去找空，他人呢？”我突然转变话题。
“在……房间里。”慊人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空！”我推门进去。“你到底要和我怄气到什么时候啊！”
“我哪里敢啊？你有个大当家的当后台，我吃喝拉撒都得靠你们，哪敢和您怄气！”空酸溜溜的说，让我很不舒服！
“空……”我从后面抱住他，有些撒娇的说：“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我是有原因的！”
“说。”空还是在生气。
“你不生气了我就告诉你！”耍赖。
“随便你，反正我也不想知道！”空不吃我这一套，扯开我八爪鱼似的手臂，打开衣柜，抓起里面的衣服就往行李箱里塞。明显是做给我看嘛！
“空……我是认真的！”我跳到空面前，捧着他的脸和我对视，“希望你能明白！”
“好……”还是有些不清不愿，但空总算稳定了下来。
“希望你能按我说的做……”
15
“迷香！”慊人敲了敲我的房门。“空来找你了。”
我打开门，见到空站在外面，一脸的明媚，“迷香！我好想你哦！”一个紧紧的拥抱。
“你们慢慢聊，我不打扰了。呆会儿我送果汁过来。”慊人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平和的模样，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慊人，你最好别来！我要和迷香好好相处，你别来打扰我们啊！”空嫌恶地说。
“不是才一天没见嘛？！”慊人嘀咕着回顶。
“慊人，我和空的晚饭在房里吃，到时候，你找人送过来好吗？”我冷然地说。
“难得空回来，为什么一家人不在一起吃呢？”慊人埋怨着，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我硬生生的关在门外。
“迷香，为什么要我忽然离开，隔一天又忽然回来？还演这场戏来给慊人看？”空有些迷惑。
“你心软啦？”我调侃他。
“怎么会？欺负人是我的兴趣爱好！”空坏坏地笑着。“不过，迷香，你说得没错！那天我离开后，真的有人跟踪我啊！好刺激！你们到底在玩什么？”他似乎兴奋到了极点。
“果然……好了空，听我说，你马上离开这里！”我一下子严肃起来，让空更加迷惑。
我详细说了一遍我的计划，意外的，空干脆的点头同意，而且没有任何异议。虽然奇怪他怎么没有问这问那，但时间紧迫，我没有细想。“趁现在慊人没有动手之前，你快走吧！”我打开窗户，那里早准备好了一条绳索，通往下面。
“好”空踏出窗外时，忽然依依不舍地回头，眼里流泻着无限担忧，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些欲言又止，我当他担心我，避开他的眼神。空刚想开口，一下子被我捂住嘴巴，“不……你别说！求你什么都不要说！我知道的。”我略带哭腔的哀求着。
空抿嘴一笑，消失在午后明亮的阳光里。
空，希望你能得到幸福！这一次，请让我来保护你。
16
“他什么时候回去的？我怎么没有看到？”
“为什么要让你看到？”
“迷香……”
“好了，慊人，一切都结束了！”我当着他的面，一手扯下琉璃珠链，指甲不小心划伤了手背。咬了一下嘴唇，不管它。拿出剪刀，咔嚓几下，只听得地板上清脆有声，珠子蹦蹦跳跳，在我们脚边滚落，幽幽的，叮，叮，当，当。
“不要……”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慊人，直接杀了我。”冷冷的话语，刺的慊人，几乎冻结,立在那里，不知所措。“否则，我就会杀了你！”
“迷香……”慊人只觉得自己的心，凉了，冰凉，寒入骨髓。原来，你一直都想杀我，不止那一晚，时时刻刻，你都不愿接受我！
“也好，也好。本来我就是来折磨你的。”慊人痴痴笑道。“刚开始，我还怕自己爱上了你，不知如何是好。现在，一点顾及也没有了。迷香，你知道吗？在住到这里之前，我一直都被你的父亲寄养在外面。有一次，我偷偷跑来，看到你和空非常开心的玩耍在一起！那一刻，我就更加恨你！恨你轻而易举就拥有了一切！你现在的幸福，都是用别人的生命换来的！是用我的幸福换来的！你知道吗？！”慊人喊着，声嘶力竭。
我早知道他会这样说，但心里，还是不住的抽痛！慊人，我知道的，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来复仇的！我只是不愿意怀疑你！因为你笑起来，很认真，很干净……
“所以，你杀了我父亲，就是为了来报复我？”轻蔑的话语从我口中吐出，今天作个了断吧！拯救与被杀，全看天命。
“你怎么知道是我杀的！我应该做的天衣无缝才对！”慊人心虚的说。
“首先，朱鸟是父亲身边的人，但是父亲死后，他却站在你那边，这不是很可疑吗？其次，就算父亲是暴毙，但他早早就写好了遗嘱，可是，却是你这个后来的养子继承家业！我便开始怀疑是你和朱鸟杀了父亲。你找最熟悉父亲的朱鸟在遗嘱上动了手脚！然后就是回想那晚在屋顶，我闻到了你身上有鲜血的味道。而你竟然还说出轻生的话来。我想，你一定是在那个时候杀了我父亲，心神恍惚，跑到屋顶上冷静头脑。我意外的出现和想要杀你的念头被你察觉，你心中有愧，才会那样说。虽然这是后来才想到的，但足以让我确定，凶手就是你！”
“没错！我收买了朱鸟，就是为了杀你父亲，然后，再把他的家产夺过来！到时候，你就是我的笼中鸟了！我想怎样折磨你全凭我高兴！”慊人狰狞的面目，看起来，倒像是在折磨自己。我不仅有些心痛！
“然后呢？你也想杀了空！你想看着我痛苦，看着我挣扎的活在你的阴影下，失去一切，就像从前的你一样？”
“没错！现在，埋伏在空家附近的杀手恐怕已经得手了！”慊人奸笑着，可是，却怎样也看不出来他有多高兴。
“我想，你还是打电话过去问一下比较保险。”看到慊人马上沉下来的脸。
我不慌不忙的继续说着，“我早知道你是这种人，虽然计划周详，可你太经不起刺激了！你很有胆量，杀父亲时的惊恐已经不能阻挡你后面的计划。你太自信，以为什么都掌握在你的手里，所以，做事情不够沉着。父亲葬礼那天，我发现了你的杀意。我猜想，你可能会提前计划。就让空假意回去，没想到，你还真的迫不及待找人跟踪，寻得他的住处，以便随时下手。你恐怕没想到，空今天又来了，我想干脆快点让你现出原形，就故意让空激怒你，然后悄悄为空准备了后路。你的那些杀手现在一定像看门狗一样守在没人住的房子前吧。哈哈哈哈……”一口气说完所有的话，以至于我后面笑起来没有原想的那么得意洋洋，挺起来倒有些装腔作势。
“你早知道……你早就知道……？”慊人确认了以后，重重的把电话摔在地上。
“慊人，醒醒吧！你被利用了！我和你说这些和我所做的，只是想要救你！”
“我被利用？你会救我？！”慊人恼羞成怒地质问！
“其实，父亲他没死……”
17
“砰！”一声枪响，似黑夜里的一道闪电，划破了混沌的天空。
我愣在那里，看着慊人胸前浅青的长衫透出鲜艳的红牡丹，大朵大朵绽开，停不下来……
“慊人！”我赶紧上前抱住了他，“慊人，你坚持住，我去找医生！”
“不用……了……”慊人仰头看了看2楼上开枪的人，清幽的眼睛忽然碧波荡漾，“迷香，迷香……”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断断续续叫着我的名字。
“我在，我在！你别说话，我马上打电话叫医生来。”我抱紧了他，可是，他的身子好软，好脆弱，似乎随时都会破碎，我更紧一些地抱着他，殷红温湿的鲜血蔓延到我的身上。
我心如刀割，看着慊人，他居然对我傻傻的笑起来，“迷香，我都明白了。其实，我一直很后悔！看到那天你在葬礼上的模样，我好心痛！我以为自己可以毫不在意，但是，我错了，我眼睁睁看着你痛苦，心就跟着……痛起来！我……我是自作自受……”
“慊人……你别说了。”
“迷香，还好……还好我没有铸成大错。这是……神的惩罚啊！”慊人微笑着，很明朗的笑容，他慢慢的闭上眼睛。
“不是的，不是这样子！你是无辜的！慊人！”我拼命摇着他，不要！慊人，你不要死！我……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当你是我的哥哥！真的！你知道吗？我一直都最喜欢你了！慊人！！！
慊人缓缓抬起手，紧紧地握住了我，他的手，凉凉的，细细的，纤秀如白莲，惨无血色的白。他再次睁开眼睛，深幽的眸子流露出无言的悲哀，“迷香，我最喜欢看你笑了……愉快而且明亮，身上闪着幸福的光芒，连我也会被感染……父亲死了，我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得到幸福了！可是……可是看到你的脸，我就觉得……觉得……迷香，也许你能使我幸福也说不定……但是，好可惜啊……自始至终，那样的笑脸，从来不属于我……”慊人的手松了。
他的手软软摊开，那里躺着一颗琉璃珠子，上面沾着慊人的血，妖冶迷离，沉静而浓烈。一颗泪珠滴上，淡淡化开那抹嫣红。
18
“虽然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不过，没关系。反正枪里的子弹还有很多！”
“父亲……”轻轻放下慊人，让他躺得舒服些，又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不让他着凉，明明知道他死了，但还是小心的为他擦干净脸上的血。然后我直视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父亲，我知道母亲的死，让您很恨我！但是到现在，我也不愿相信，您居然处心积虑地利用慊人来折磨我！”
“你还敢在我面前提你的母亲？难道你忘了她是怎么死的吗？”父亲大声喝斥着。
“她是……”对了，我的母亲是怎么死的？我只记得，自从她知道了我的秘密以后，每天都打我，她常常拿着身边的东西朝我挥来。她总是喊叫着，抓着我的肩膀拼命嘶叫，眼泪湿了我的衣服，她好痛苦……也是我甩不掉的噩梦……于是我就……“她是我杀死的……？”
“想起来了吗？你这个杀了亲生母亲的畜牲！你杀了我最爱的女人！你这个孽种！你这柏宁的孽种……”父亲骂着骂着，看我呆呆的听着，渐渐平静了下来。
“话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我利用慊人的呢？”父亲悠闲的靠着2楼的桅杆，表情变化之快。
“从您故意告诉我他是柏宁的儿子这一点。我都还没有问，您却知道我的问题，可见，您是计划已久了，只等着我入套罢了。您还说过，慊人不知道分寸，拿他和朱鸟比。我就觉得，这话的意思好像是他忤逆了您。一定是他没听您的命令，反过来想害您，被您察觉了。就是这点让我怀疑，慊人和您的关系不是这么简单。
后来，慊人告诉我，他从出生，就没有见过柏宁。那他是怎么知道柏宁是他的父亲呢？又怎么知道柏宁是被火烧死的？一定是个非常了解柏宁的人告诉慊人的，而那个人，最后收养了他。说明，父亲，是您，让慊人埋下仇恨的种子。
您知道吗？小孩子的感觉是很敏锐的！从小到大，您对我看似慈祥的笑容，对我来说，那是没有心的，虚伪的。因为我也知道，我根本不是您的孩子，母亲死之前，都告诉了我……”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塞哑，调整了一下，继续说道，“您曾说过，您是为了我，收养慊人！这不是利用他来杀我最好的潜台词吗？”
我黯然道， “父亲，您把我软禁在这个家里，不让我上学，不让我有朋友，您还让慊人来杀我，我都不怪您！但是……我接受您给的一切惩罚，这样子还不够吗?为什么要杀了慊人？！他是无辜的啊！”我激动地握着拳头。
“我早说过，慊人他不自量力！我抚养了他12年，到头来，他居然隐藏着那么大的野心！！所以我不得不除掉他。”父亲洪亮的声音萦绕在空荡荡的大厅里，耀眼的日光灯晃得我头疼。“慊人错就错在把我想得太简单了！也不好好想想，他所学得一切都是谁教他的？真是打错了如意算盘！他还低估了朱鸟！朱鸟这一生啊，可是只认准一个主人的！”父亲趾高气扬。
“没错。父亲您说的对，朱鸟确实只认准一个主人，但是，那个主人不是您，而是我！”我大声地回应。
“什么？！”父亲错愕地叫着。
站在父亲身后一只默默不语的朱鸟此刻已经掏出手枪顶在了他的后脑上。
19
“朱鸟是柏宁的至交。只因为两个人地位不同，所以，从来都保持距离。这个秘密，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柏宁对我忠心耿耿，疼爱有佳，更是我的父亲！朱鸟自然也是我这边的。早知道您疑心重，所以才说不喜欢朱鸟，还把朱鸟和慊人混为一谈，就是让您把注意力转到慊人身上，从而更加信任朱鸟！”
“怪不得我一直觉得他有什么地方总让我有些怀疑，原来他背后还有这么一个大秘密啊！也难怪你知道我没死。你要空陪你演戏激怒慊人，让他想要尽快除掉空，再按排空悄悄离开，破坏慊人的计划，想和他联手对付我，引我出来，对吧？难道，你想连我也要杀了吗？”父亲冷笑着，丝毫不在意背后还有个朱鸟拿手枪在顶着他，甚至还点了一支烟。
“我只是想赎罪……父亲。您怎么折磨我都没关系！我只是不想让慊人变得和您一样罢了！才设了圈套，让慊人知道自己是被利用了！我想救他！没想到……”深深看了一眼旁边的慊人，我哽咽着说不下去，我果然是个害人精！
“呵呵……迷香，你果然是我养的孩子……聪明如我啊！”父亲弹掉了烟灰，呼了一口气，那是种胜券在握的镇定“但是……”
“砰！”又一声枪响，震耳欲聋。
“朱鸟！你！……”我怒喝着。但是，下一秒钟，倒下去的不是父亲，而是朱鸟，他安详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大概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射杀吧。
“不……这是怎么回事？！”我大叫着跑过去，突如其来的枪声，让我脑子乱成一片，来不及思考。
“毕竟啊，你还是斗不过我！我早就看出来，朱鸟对我有异心，只是没想到他的主人是你罢了。”父亲连看都不看朱鸟一眼，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你想想看，我既然一直对朱鸟不是百分百的放心，又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然后，我注意到从侧道里慢慢走出一个人，他手上拿着的手枪还冒着热气。
20
我猛地瞪着他！金色的长发，金属耳环……
“空……？”我快发不出声音，胸口好像被万箭穿心，打得我千沧百孔，鲜血淋漓，痛的我要死！
“你可以放个朱鸟在我的身边，当然我也可以啦！这父子关系真是奇妙，连想法做法都一样！呵呵……”父亲的话，更像是滚烫的盐水泼在我的伤口上。
“迷香……我只是怕朱鸟会伤害父亲，所以才开枪的……”空慌忙把手枪扔在了一边，低着头呢喃，声音越来越小。
“是我命令空一直和你接触，让他成为你最重视的人；也是我让空透漏给你慊人的身世，让你来怀疑我；你和空说的把我引出来的计划，我也统统知道！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按我的计划进行！我等这一刻等了好久！为的，就是给你最后的一击！让你好好品尝失去最爱的人的痛苦！”父亲邪恶的仰天大笑着。“迷香，到最后，你还是输给了我！！你永远也逃不出我的控制！”
“空……你骗我！”我咬牙切齿的挤出几个字来，瞪视他，感觉我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父亲的话充耳不闻。
“迷香……”空难过地轻唤着。“我……我……不是……那个……父亲说……”
“好了，空，你做得很好！我死后会把所有的家产都留给你的！”父亲的话撩空而起。
无所谓了，我输了，我累了，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好了。一霎那，失去所有力量！灵魂被抽离！
我呆滞着站在原地，双手无力的捶着，脑子里倒带一般，片断，是坠空的流星，最闪亮的光芒，向我飞来。
空永远明媚的笑容，讲着不着边际的故事；
空大大咧咧的走路姿势；
踩着空的肩膀去摘梧桐树的花串；
趁空睡着时被我编了一头的麻花辫；
缠着我讨钱时小狗般讨好的模样；
欺负新管家，又坏又调皮的眨眼睛，吐舌头；
教我从楼梯扶手往下滑，吓得管家大呼小叫；
散一堆各式各样的怪异耳环在我床上，认真让我帮他挑选……
对了，还有金子般透亮，流光水泻，柔柔的发丝，落在我的眼上，遮住太阳的光晖。
我根本不需要太阳，因为你就是我的太阳！
眯起眼睛，洗发香精的味道。
这从前的一切一切……合成一本书，再打开来，书页纷飞，满天飘舞。然后，大风袭来，统统掉进水里，浸湿了，上面的画面模糊了，越来越淡，最后变成糜散的沫儿，什么都看不见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重重的，沉下去……
“父亲，如你所愿，我的生命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你彻底毁了我。你赢了。”我开口，语调哀然陈述。生命的勇气，在空出现的瞬间逝去！最想保护的人，最舍不得的人，却背叛了我！天大的笑话！
这样也好，我本就不应该出生的……
“很好的觉悟！迷香，去向你的母亲赎罪吧！！”父亲举枪。
“父亲！不要啊！你答应我不杀迷香的！”空奔到我的面前，张开双臂挡着父亲的枪口，“你不是说，我告诉你迷香的一切，你就准他跟我走吗？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滚开！”
“不要！父亲！你放过迷香吧！我不要你的家产！我只求你不要再杀人了！”空喊着，震得我头疼！快要迸裂了！
“闭嘴！我不需要你来多管闲事！”一脚踹倒他，我的眼冷绝如铁，看着空痛苦心伤和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我竟有种快感，对着他狂笑。
“砰！”再一声枪响，我的世界绝灭……
“空……你这个笨蛋！！”听到父亲的怒骂声。
我回过神来，空……他就这样在我的眼前倒下去，是他的泪？还是血？喷溅在我的脸上，甜甜的……我没有伸手拉他，空晶然的眼睛忽的失去了光辉。
一声闷响，空摔在我的脚下。我愣着，半响，伸出的左手停在空中，怎么也触不到他。
“空……可恶！你们最好都去死！！！”父亲疯了似的到处乱射。
胸膛，肩膀，大腿被子弹穿过，我跌坐在地上。挣扎着，爬到空的身边，失声地悲泣着，朦朦胧胧，泪水迷着眼睛，我连忙抬手把它擦干，不要，我看不见空了，不要……
恍然记得，自己曾经奢望过，死的时候，你能在我身边……
这世上若没有你，要让我怎么生存下去？！恐怕，连呼吸，都变得卑微。
可是现在，……
“啊……迷香！你……你这个妖孽！！！”父亲惊声惨叫。
21
偌大的建筑屹立在浓绿之中，夕阳褪下最后的辉煌，所有所有，安寂在月华初上时，如此宁静。
火儿，如龙如虎，缠绵着，舞动着，咆哮着，半边天空忽的亮起来，掩盖了一切光霓。
我的老朋友，好久不见了，我让你憋了那么久，让你快受不了了吧？没关系，我放你出来，尽情的，尽情的燃烧吧！
屋顶上的吊灯坠下，破碎的声音，听来格外悦耳，似小时候柏宁弹的钢琴。
天花板掉了下来，房子轰然倒塌，在我眼里，如此壮观华丽！
火儿，你好漂亮，太阳也不及你的绮丽色彩！这是我最后一次欣赏这天地苍穹，只不过，是像血一样鲜红罢了。
对了，小时候，空带我去看得火烧云，也似这般光景！
空，慊人，你们看见了吗？那大朵大朵的红云，像不像管家的一团假发？
什么？慊人你说不像？那像什么？
空，你真讨厌！怎么能说像大便呢？
哈哈……慊人，空，你们两个不要吵了好不好？
不好，父亲回来了！糟糕！我们的功课都还没有做！
朱鸟！你到底帮我们写完了没有啊！
……
22
我愿闭上眼睛的时候，你在我身边，然后下辈子，我就不会忘了你！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迷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