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丝劫》于筱浅

5、穆府刺客（一）

　　只是穆枫的骤逝让林秀清心力交瘁，也一时蒙蔽了她的双眼，她一直以为这只是单纯的江湖仇杀，以为姜衍翻脸无情，却没有去细究个中缘由。
　　如今听了穆芊蝶一番说辞，她冷静一想，也觉得其中有诸多未明需要探究。
　　“蝶儿，娘不该对你发怒。”
　　林秀清的言语软了下来，神情里充满了愧疚。她知道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心中的惶惶不安发泄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娘，不碍事的。”
　　穆芊蝶知道林秀清并非故意如此，遭遇巨变，林秀清心里压抑了太多情绪无处宣泄，所以才会突然失了理智，所以她心里并不怪她。
　　林秀清见穆芊蝶如此懂事，颇有些愧疚，忍不住叹息道：“蝶儿，你爹这一走，娘的心也跟着走了，若非舍不得你和峰儿，娘只愿随你爹一道离去。如今娘心已乱，已做不得什么决定。”
　　纵使林秀清曾是盛极一时的一代女侠，亦逃不过情之一字。
　　爱人一死，她万念俱灰，此时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
　　穆芊蝶知道林秀清的困境，只是从前在穆王府里大人们从不让她过问府外的事，所以她便试探问道：“若娘信得过蝶儿，听蝶儿说几句可好？”
　　林秀清看着穆芊蝶真诚恳切的目光，点了点头。
　　穆芊蝶于是大胆说道：“舅舅此次回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下数十道，可看出那贼人是下了狠手非取舅舅性命不可，他们不敢直入穆城，是因为对我们穆王府有所畏惧，但他们却很可能已经潜入了穆城，要对舅舅下手。”
　　说罢，她又道:“所以娘，你若离了穆城，舅舅便更危险了。而皇上的做法虽叫人看不透，但假以时日，女儿相信必能水落石出。”
　　穆王妃，本名林秀清，年轻时是江湖上叱咤一时的绝世女侠，凭其飞花秀针之绝技夺人命于无形，故世人称其“夺命绣娘”。
　　林秀清有着那样的飞针绝技，又好打抱不平，天下侠义之士很少有不知道她的，追求爱慕她的少年侠士很多，可她却没有一个看得上的，直到邂逅了战神穆枫，动了凡心，才决意陪着他走南闯北打天下。
　　穆枫封王后为守边疆自请以北一带苦寒之地为封地，林秀清追随夫君而来，两人这才双双为爱退出江湖，镇守姜国边境。
　　穆枫为了林秀清建造了穆城，林秀清也定下心来相夫教子，二人在穆城厮守二十余载，林秀清在穆枫的保护下早已忘却了江湖纷乱，失了警惕性。
　　倒不曾想穆芊蝶这个从未涉足过江湖的小姑娘看起事情来，反而比她这个老江湖更细致入微。
　　母女两双双依偎，林秀清细思穆芊蝶所讲，觉得极为有理，“你是要娘留在王府保护舅舅安全，是吗？”
　　穆芊蝶点点头，“对，一来为了舅舅的安危，二来也是为了爹……”
　　身为穆枫的长女，穆芊蝶又怎么会让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呢？
　　林秀清听罢穆芊蝶所言，蓦然觉得今日的穆芊蝶与过去大有不同，从前的穆芊蝶柔巧可人，叫人不禁想去保护，而如今的穆芊蝶却仿佛可以保护她、保护整个穆王府。
　　“可你爹……”
　　林秀清又不住垂眸，如今的穆枫下落不明，她哪里有心思去做什么别的事？
　　穆芊蝶目光笃定道：“爹必须寻回来，不管是活人还是尸首，都要寻回来，但却不是娘去，而且我去。”
　　“你去？”
　　林秀清目光疑惑，穆芊蝶从未踏足过江湖，如何能去冒这个险呢？
　　穆芊蝶却道：“对，我去。爹的死叫娘失了理智，即便是娘去，寻得的机会也不大。”
　　她此言不假。林秀清的心已被悲伤填满，如此去寻穆枫，只怕会更危险。
　　可林秀清却摇头道：“江湖险恶，你一个姑娘家的，又没有江湖经验，你叫娘怎么放心？”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即便穆芊蝶如今已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可在林秀清的心里，她也还是个孩子。
　　“娘，你不必担心，蝶儿会照顾好自己的，别忘了，我可是穆枫的女儿！”
　　穆芊蝶坚毅的目光令林秀清再说不出拒绝的话，是啊，穆枫的女儿，遇到困难时，如何会退缩呢？
　　林秀清的手抚上了穆芊蝶的脸颊，不禁感慨：“蝶儿，我与你父亲本想让你在穆城快快乐乐地度过一生，却没想到，终究还是要你涉险江湖。”
　　这一刻，林秀清的心里对穆芊蝶确有着万般愧疚。
　　可林秀清心里也知道，穆芊蝶长大了，而穆王府的力量正在衰退，他们再也不能像过去将她保护起来不受半点侵害，若要她平安，或许只能让她尽快成长起来。
　　“娘，您别难过。这是蝶儿自己的选择，我想和父亲一样直面困难，做个有担当的人。”
　　林秀清此刻倒希望这件事只是普通的江湖仇杀，只要不是她，穆芊蝶便不会太危险。可她心里有着巨大的不安，她隐隐觉得，她又来了……
　　“娘……”穆芊蝶看林秀清正望着什么发呆，不由问道：“你还在担心我吗？”
　　“你是我的女儿，我自然是会担心的。”
　　林秀清将穆芊蝶搂入怀中，“蝶儿，你要记得你是我的女儿，你永远都是我的好女儿……”
　　黄昏时分，夕阳正盛。
　　穆芊蝶劝慰林秀清时免不了有些逞一时之勇，她一个从未涉足武林的人，面对浩瀚的江湖，怎么可能没有一丝畏惧？
　　回了千蝶阁后她只觉浑身力气都仿佛全都被抽空了，倚着窗栏身子便软了下去，她抬着头，呆呆地望着窗外那轮鲜红胜血的残阳。
　　往常便是这时候，爹和娘就会在枫林园里切磋武功。而自己总是悄悄躲在树后偷看，那纷飞飘零的枫叶是那么的美。也就是在那里，爹娘共创出一套威慑武林的剑法——枫林剑法。
　　那时候的穆芊蝶，是那样喜欢着黄昏，觉得夕阳多彩而娇艳，可如今再看这黄昏，她却有着深深的恐惧，那鲜红的一轮，仿佛带着嗜血的壮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