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防御》我还是太莲轻了

6、喂，帕克

　　喂，帕克，你知道吗。

　　我记不清这是今天我第几次叫他。可是话到嘴边，总是咽了回去。
　　“怎么了？”每次帕克都会这样回答。
　　他下午出去了，深夜才回来，看起来格外苍老疲惫。
　　他递给我一个海螺：“这东西你应该喜欢，是人鱼干涸后的尸骨，放在耳边听听，能听到她们生前的歌声。很美妙。”
　　他说着抬头看我，扎起来的白头发像团棉花，尖尖的鼻子，堆着皱纹，蓝眼睛分外慈祥。
　　“你得收拾行李出发了，哼？”

　　我从没有想过我会和一个矮人老头扯上关系。
　　我是说，我是个半兽人。

　　曾经，我是个暗精灵。我们是新生的族类。傲慢，强大，残暴，企图掌控这片大陆。
　　但我们不会魔法。魔法是矮人族的东西，他们拥有更悠久的历史，古老的灵能积淀。
　　矮人族看不惯我们的武力扩张，更看不惯我们想方设法盗窃他们的法术和灵能。
　　他们说我们年轻猖狂，徒有其表，外强中干，需要点教训。

　　一天，我在冰蝶雪原迷路了。天煞的，那地方就像张白色桌布，没有一点能辅助辨别方向的东西。
　　突然，一道寒冰之风困住我，篓子里抓到的冰蝶逃散飞舞。

　　我被一群矮人抓住。
　　我告诉他们，我并不是战士，只是一个魔法生物研究员。可他们对所有暗精灵怀有偏见，将我带回了矮人王国。
　　所有被矮人抓到的暗精灵，都会进行“异变”处理。我也一样。
　　那是极其痛苦的过程，每天被毒蛇的獠牙凿入脊椎，七七四十九天后，暗精灵引以为傲的战斗能力被削弱；高贵容貌也全然褪去，变成粗犷、迟钝、丑陋的躯体。
　　硕大的肌肉组织，暗蓝的皮肤，永远站不直的膝盖。

　　我被异变为一个半兽人。扔进角斗场，与同类互相残杀，供矮人的王公贵族们观赏。
　　“既然你们喜欢打斗，就让你们打个痛快。”

　　在角斗场，我拼命地战斗。却被告知，在一个庆典，将与元素龙对战。
　　以半兽人迟缓的反射神经，绝无胜算。
　　我不知道我该庆幸我还活着，还是不幸我战胜了那么多同类，却还是难逃一死。

　　是帕克救了我。他是角斗场总管。那年庆典后，就会退休。
　　对于救我的原因，他只说，他不希望自己成了和暗精灵一样残暴的货色，也不想看我作表演决斗的小丑。

　　从此他像父亲一样，和我一起生活。我想，他确实像我的父亲，尽管我比他高大得多。
　　他带我在一个偏僻的森林定居。起初，那里的矮人们并不待见我，但帕克为我说足好话。我们一起做木工，狩猎，也把食物与其他矮人分享。
　　我因为曾经对魔法生物的了解，还成了一群矮人小孩的朋友兼老师。他们其实很友善，说流言可畏，原来也有你这样不错的半兽人。

　　我与帕克过了十七年和平美好的日子。直到最近。
　　暗精灵成功掌握魔法，成了这片大陆的新王。矮人只是上个时代的旧主，再无力抗衡，甚至被贬为奴隶，随意使唤。
　　矮人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那天我还看到几个暗精灵把一个矮人扔进火架处刑。

　　与此同时，祭坛开始为半兽人举行复原仪式。
　　“失去的，我们将拿回来。”
　　只要恢复暗精灵的身份，就是高人一等的存在。暗精灵依然傲慢，他们不会认可异变的半兽人。

　　自从举办复原仪式，帕克总对我说：“你该去祭坛了。”
　　可我很犹豫，一直拖着。
　　复原仪式，会让半兽人浸泡圣水，洗掉异变的毒素，也洗掉……
　　记忆。
　　是的，复原仪式有一个副作用——失忆。
　　帕克已经很老了，我想陪着他。我感谢他救了我的命，感谢他与我一起生活，也感谢这十七年认识的朋友。
　　如果我去祭坛，我会忘记一切。我会拿回我的身份，失去他们。

　　圣水是有限的。明天，将是复原仪式的最后一天。期限到了，我必须做决定。
　　帕克进门了，步履蹒跚。他下午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喂，帕克，你知道吗。”
　　“怎么了？”老头将人鱼化作的海螺递给我，“这东西你应该喜欢……”
　　我看到他指甲盖里的白沙，那一定是在海滩寻觅海螺的痕迹。但他没有提及，慈祥地看着我，说：“你得收拾行李出发了，哼？”
　　帕克替我展望着以后的生活。他真心地希望我能过得好。
　　他以一个父亲的口吻，对我说：

　　“都会好起来的，不要担心我。你的离开不是自私。你曾经被矮人关进了角斗场，没道理为矮人放弃你的未来。我会想你的，小子。”
　　他又催促了我几句，然后捶了捶腰，进了里屋休息。

　　我望着他年迈、佝偻着的背影。他的身躯是那样小，那样小的吗。
　　我举起海螺放在耳边，聆听着人鱼歌唱的旋律。
　　我真希望帕克不是一个矮人，而是一条人鱼。这样即便我忘记他，即便有天他老到死去，也能留住他的声音，带在身边。
　　不想告别。不知如何告别。非告别不可吗。

　　喂，帕克，你知道吗。
　　这真是漫长的一夜，我却希望它更漫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