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花吹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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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杏子熟了，香气诱来些鸟雀。
伊藤召来好些歌舞女伎，和民间艺人，在屋内奏乐唱曲。
“将军，”我说，“我已派人寻阿秋数日，仍无音讯。”
“谷城那边呢？”
“他们说毫不知情，还颇有借题发挥的意思。”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阿秋是谷城城主的女儿，年方十六，嫁为伊藤的正室。大家闺秀，举止得体，绝对是合适至极的夫人。几日前却不辞而别。我再清楚不过，即便是政治联姻，伊藤也用了真情。
“我们之前在山口战败，谷城很可能是因此才……”
侍女为伊藤斟酒，他却突然把酒杯递给了我：“辽一郎，今日不提那些。对酒当歌！”
我笑：“你怎么也来风雅这一套了。这还是那个天下布武，充满野心的伊藤将军吗？”
他开怀大笑：“是你之前说，打仗与狩猎之外，偶尔也要做点别的。”
我遂敬了他一杯：“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虽仍担心他忧愁难遣，也罢，只管赏乐就是。
几日后，我又到伊藤府上，与他商议军情与政事。临走，却听到了婴儿的啼哭。怎么会有小孩儿的？
伊藤神色深沉，未开口解释。我既是他的友人，更是臣子，想来不宜多问，便作无事发生，望向庭院景色。突然发现临屋的地方，有一株木槿，花正开着。
“以前这院子里，有木槿花的么？”我好奇地脱口而出，也是顾左右而言他吧。
我见他眼里的光忽明忽暗，还是不回答，便道：
“将军，那我先告辞了。”
正要走，伊藤却叫住我：“辽一郎。”
“臣在。”
他皱了皱眉头，道：“你随我来。”然后起身，带我进了另一间里屋，抱来一个女婴。
我大感意外：“你的？”
“不能算。前些天，我从仙源得来了一颗‘人形种’，以阿秋的头发作为引信，施过术。种下一日，便可开花，花中会生出婴孩，以常人的六倍速度生长。”
我诧异之余，又有些困惑：“你是说，那棵木槿花里头蹦出了这个孩子？”
“没错。”
“而且她会是阿秋的复制品？”
“外貌上。”
人形（にんぎょう）——人偶、傀儡。
“可她不是个真人。”
伊藤抱着孩子，严肃凛然：“我知道。”
“这是因为阿秋，还是为了缓和谷城那边的躁动？”
“都有。”
伊藤，她就算六倍速度生长，长到十六的模样也要两年半。你就这么爱她？可我没有对此再做质疑。伊藤知道我不会干涉，所以才会对我坦白。
“她叫什么名字？”
“奈奈子。”
我看着眉眼都还挤作一团的婴儿，笑了笑：“这是个很适合七月的名字，将军。”
除了我和几个侍女外，伊藤没有告诉任何人奈奈子的存在。奈奈子长得飞快。我奉伊藤的命令，教她音律。起先我想拒绝，因为我不喜欢小孩，可君命难违。好在她的智力也是六倍速成长，我大为惊喜。
奈奈子冰雪聪明，调皮可爱。伊藤自是也很喜欢她，朝夕相处，如胶似漆。渐渐地，她成为了一个很微妙的角色……她既是伊藤的女儿，也是伊藤的情人。
每每伊藤带兵出征，她都为伊藤亲手制护身符。这当然是伊藤向我炫耀，我才知道。有次伊藤把护身符弄丢了，惹得奈奈子又气又难过，蒙着被子，哭得梨花带雨，然后连夜又新制了一枚。
她会在我和伊藤下棋、闲聊时抚琴，时有变奏的创作。有时故意弹错几个音，在我们没发现时，嗔笑着贫上几句。
奈奈子实在是惹人爱极了。只是，有件事我们绝口不提。没有人能阻止奈奈子更快的老去，伊藤的爱也不行。
三年又三个月过去，奈奈子已出落成婷婷少女，正值妙龄。也该是和“本体”一般的模样了。
我有一阵子没去伊藤的宅邸打扰。神无月的一夜，我又登门拜访。
我在伊藤对面坐下。他遣散了侍者，也让奈奈子先离开。
奈奈子对我恭敬地欠身，笑得客气有礼。我望着奈奈子稳重而温柔的背影，有些不可思议。
伊藤见我的神情，问：“何故一脸警惕？”
我摇头笑道：“不，只是觉得，今天奈奈子像别人。”
伊藤没立刻回答。他拾起酒盏，站起身，又领我去了那一间内室，放下酒杯，点燃烛台。我方发现这间屋里一地凋零的木槿花瓣，未经打扫。
他声音低哑，道：“那不是奈奈子，是阿秋。”
“阿秋回来了？什么时候。”
“前日。”
我却不知道该不该恭喜他：“那奈奈子呢？”
伊藤不急不徐地走至明障子边，推开了梭门。庭院的凉风流入屋内，隐约见着金桂婆娑的树影。落花轻弹。
“前日阿秋突然回来，我把奈奈子关在了这间屋子。……朝开暮落，花期过了。”
伊藤声音更冷更沉，下意识地扶了扶腰间的佩刀，指尖森白。再寻那屋边的木槿，已是断枝。
我心下一惊，问：“是你选的吗？”
“是。这是为了平定天下，江山社稷。阿秋回来也是因为如此。”
他站在那里，雄姿英发。金桂馥郁的芬芳掩盖了木槿清淡的气味。花谢了，无人晓，是孤独。奈何一将功成万骨枯。
我抓起一把花瓣，问道：“将军，你后悔种下那颗人形种吗？”
他转过身对着我，笑了，没有犹豫：“落子无悔。”
我凝望着他，缓缓说： “你知道，比起阿秋，我更喜欢奈奈子。”
伊藤但笑无言，或许是觉得我又讲太私心太任性的话。他没有告诉我他更爱哪一个，这已影响不了任何事。我欣赏他的果决与刚强，哪怕有时看起来过分世俗理性。
这亦是我追随他的原因。
半晌，他举杯饮酒，又对我说：“辽一郎，弹一曲吧。”
我将酒杯放在一旁，去筝前坐下，调试着十三弦。
烛光照亮了夜色，一地芳华。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花吹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