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防御》我还是太莲轻了

1、血月

　　我是一匹狼。

　　狼人。我们更喜欢我们身而为狼的姿态。我们是炽烈灼热的民族，和那帮冰冷的、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怪物截然不同。

　　地牢的篝火映出丑陋的影子。我以屈辱的姿势跪在黑硬的地面。银制的锁链勒住我的双腕。他们用魔法鞭笞我，妄图使我屈服。

　　不久前，我们和吸血鬼开启了圣战。为了我们的尊严，为了拯救被那帮残忍恶徒玷污的土地。太多的狼人同伴牺牲。
　　轮到我了吗。我呼吸着这片阴寒的黑暗。
　　我落入了吸血鬼的陷阱，被俘虏。

　　一个吸血鬼贵族揪住我的头发，质问我圣器的所在，狼王的藏身之处。
　　我无言地盯着他，啐了一口唾沫。

　　尖锐刺骨的魔法如寒冰利剑，从体内贯穿。我知道我的身体在束缚下扭曲。
　　被魔法禁锢，无法变形的身体，对吸血鬼没有丝毫威胁。

　　我忍受着酷刑。吸血鬼嘲笑道：“我敬你的忠诚，可我们终将是敌人。”
　　我不需要敌人的尊敬。我根本不屑和这群狂暴，假装高贵，虚伪的生物说话。
　　杀死我。满足你们可悲的嗜血本能。悉听尊便。

　　他结束了拷问，松开锁链，我颓坐在地，看着拖地的华丽斗篷移出视线。

　　日复一日的严刑拷打，日复一日。
　　一个月？三个月？
　　我一个同类也见不到，一步也踏不出这方牢笼。

　　我越来越虚弱，我以为我每天都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与黑暗、折磨为伴，迎接死亡。

　　那天来了个少女吸血鬼。她血红的眼睛和其他吸血鬼并无区别。
　　她给我带来些食物和水。我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
　　同情？彰显仁慈？
　　可我本能地接受了食物。饥饿令我接受了敌人的馈赠。

　　她一定是个有军衔的吸血鬼，不然不能这样出入地牢。
　　她喂我吃东西。一天如此。两天如此。
　　后来，她经常在拷问后，地牢里没人的时候，偷偷过来，呆的时间越来越长。

　　又过了很久。我已全然习惯那些残暴的鞭子与剑。茫茫麻木。
　　我开始意识模糊，不知道战争起源自哪里。起源自资源的掠夺？起源自那帮怪物的掠夺与征服？还是起源自狼人的热和吸血鬼的冷？
　　我曾坚守的信念到底是什么？

　　我渴望自由。比起渴望战争的胜利，我更渴望战争的结束。

　　她却开始对我说话。

　　“你只吃青苹果，不吃红苹果。我记得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海中打捞上来的八音盒。
　　我咬下甘甜的苹果。默默无话。

　　那些日子，她重复她的施舍，频繁地对我说些漫无边际的东西，哪怕我从不回答。
　　我不记得她都说了什么，我只知道她也为战争卖命，是个见不了太阳的生物。
　　我告诉自己，我是出于求生吃下了食物。
　　而她，是敌人。

　　某天，她带来了本精灵族的书，念上面的故事，陪我打发时间。不明企图。
　　她合上了魔法书，突然说：“我讨厌战争。”
　　她远离着跳动的火光。
　　“我宁可当一个孤魂野鬼。我为什么生来渴望鲜血，我憎恨我的身份。“
　　她开始哭泣，向一个战俘忏悔。
　　“我想逃走，逃到一个没有吸血鬼也没有狼人的地方。你想去吗？我们一起逃走。”
　　“我们可以吃你喜欢的青苹果。”

　　战争中的哭泣如此廉价。我不耐烦地看着她。可她依然在哭。
　　我只好伸手擦掉了她的眼泪。反在她的脸色留下了红黑的污迹。

　　她的脸冰冷如铁。那就是吸血鬼的生命。
　　也许是我的温度吓到了她。

　　或是她意识到我是一个狼人，而她对敌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她跑走了。

　　我心中竟生出丝落寞。很快我谴责自己的荒唐。
　　我怎么能对杀了我无数同胞的人牵扯出怜悯？
　　我在第二天的拷打中意外得知，原来少女吸血鬼的好友，死于了一场要塞争夺战。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来了。
　　她的到来和那些严刑拷打一样，也日复一日。她还是经常流泪，跟我说着战场上发生的事情，说她心中的脆弱，说不相干的魔法研究，说外面的天气。

　　直到某一天，她解开了束缚我的魔法镣铐。
　　篝火炸裂着滋滋声响。

　　愚蠢。
　　她给了我体力。我的影子从人形变为了一匹骁勇的狼。
　　我高傲的皮毛，我奔流的血液。

　　我看着她的红色眼睛，就像浸染血的玻璃球。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莞尔微笑。
　　为什么这次不哭了。为什么要微笑？

　　她打开了地牢的门：“今天是满月。你们狼人在今天，力量会加倍，适合逃走。”

　　她是敌人。她杀了我的同胞。也许她还杀过我的朋友。我本该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她是魔鬼，是杀戮的獠牙，是从坟墓中爬起的冰冷的邪恶。

　　可我也是。我也非常愚蠢。
　　囚禁？自由？毁灭？

　　我停在她身前。完全感受不到她的温度。
　　我并不是报答她。我只是知道，我们都是任宿命玩弄，这场厮杀的祭品罢了。

　　我第一次对她说话。

　　“喂，上来。趁黎明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