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仍采荷》菡萏书生

2、第二章 很远的，很

　　开晚饭的时候，满桌的珍馐琳琅满目，香气扑鼻的菜气萦绕在整个屋子天花板间，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旧年很无耻地霸占了上位，旧画极其贤惠地端坐在他旁边，身上还围着我老妈的旧围裙。
　　酒杯碰撞间，旧年的脸被红酒喝得红红的，像一个涨满了的红柿子。
　　我百般无聊地提着筷子捡着菜在嘴里“巴兹巴兹”的嚼着，芹菜绿绿的汁水染在我嘴角，我还没有发觉，目光直直地落进面前的菜盘里，心里莫名地惦记起季然在干什么呢。
　　旧年望着我发笑，笑得全身一抖一抖，伸出手，突然凑到我面前。近到咫尺的脸猛然把正在发呆的我吓了一跳。
　　我吞吞吐吐盯着他惊讶“你，你，你要做什么？”
　　突然发现，原来旧年的瞳孔是深到发黑的酒红色。
　　旧年笑得很怪异，满身酒气冲到我鼻子里一股恶心，他眼神沉迷地看着我，抬起手，几乎没等我反应过来，抹开了我嘴角的菜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酒的缘故，他的手炙热得差点灼伤我。
　　“傻瓜。”他低头浅笑着，笑得我背后没由来一阵发寒。
　　我偷偷把目光越过他背后，旧画的眼神像刀子一般狠狠扎过来，刺在我身上，恨不得挖出一个个洞来。
　　我再次冷不丁一寒。
　　没等旧年采取下一次行动，我逃荒似的一把拎起沙发上背包，几乎是逃命一样地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就在下楼的瞬间，隐隐的，我听见旧画尖利刺耳的尖叫声从家里传来，可是突然像是有人卡住了她的脖子般，尖叫声在刹间戛然而止。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回家去解决一下自己一手造成的尖叫声时，手机很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黑灯瞎火的，我透着寂城上空清冷苍白的月光摸出手机，月华之下手机屏幕泛出的幽蓝色光诡异烁烁。
　　蓝光之中，是我哑然失色的脸。
　　季然。

　　季然突然就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前提，没有任何提醒，他就像个意外，轰然一下间，在我脑子里全部炸开，升起一朵朵巨大可怕的蘑菇云。
　　我从未想过季然会回到寂城。
　　因为我一直以为，他会在云染待一辈子，就像我也许就要永远生活着寂城里一样。
　　云染，季然。寂城，苏岚之。
　　就像是定义好的数学公式，没人可以推翻的定理。
　　可是偏偏，季然就来了。
　　仿佛所有的一切，本来都在各自轨道上默默运行的所有，在一霎间被谁打破了常规，都开始变得不安起来，就连着头顶万年不变的月光，也似乎颤抖着隐隐退了下去。
　　寂城第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我只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寒意从指间透进心里，像一盆水从头淋到脚，冷了我一身。
　　我咬了咬牙，努力合上手机，极长地叹了口气。
　　季然。
　　你怎么突然就来了呢。

　　寂城火车站在城西一个很偏僻的郊外，寂城惟一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这里显得更加萧索荒凉，毫无生气。破败的火车站在西北风中摇摇欲坠，一个叼着烟的站台警察倚着石柱子在路灯下看一本破烂不堪的小说，两个售票小姐散着湿漉漉的头发，在微弱的灯火中掩着嘴轻笑聊天。
　　我跺了跺脚，呵出一口白气，跑到售票处。
　　“对不起。”我的声音其实很轻，却在空旷无人的车站里发出巨大的回音，毛毛剌剌的响音惊动了两个背对着窗口正聊得起劲的女人。
　　“啥？”一个女人不耐烦地回过头，脸上的妆容让我想起了贞子。
　　我抖了抖。
　　“从云染八点十分开出的车子到了么？”
　　女人无趣地用小指在身边一本本子上指指点点，另外一个女人伏在她身上，长发和身下的女子的重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黑发纠结着，让我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全身毛痒痒的。
　　“九点二十到的。”谢天谢地，她重算查好了。
　　我绕紧了脖子上的围巾，遮住了我半个脸。我慌张张地一边往站台跑一边抬起手看表：九点半，他应该早到了。

　　刚刚跑到站台，我猛然止住了脚步。
　　很远的，很远的，在一根被风雨腐蚀不堪的石柱下，一个同样很白的人影，拖着一个也是白色的皮箱，背对着我，抬着头凝视着深蓝色的苍穹。
　　两个刚从车上下来的小女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我身边，谈笑的声音很大。
　　“喂喂，你还记得那个男生么？”
　　“啊，就是那个长得很像《网王》里的那个？”
　　“是啊，是啊，真的很像很像啊！”
　　长得很像《网王》的男生……我嘴角不由微微一弯。
　　没想到，三年了，他的特殊标志仍然是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变化。
　　蓦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发出的惊叹，也是感叹怎么会有人长得会动画里的人一模一样。
　　忽然很轻的，耳边呼啸的西北风微微放慢放轻了。
　　与此同时，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张脸从幽幽的橘黄色路灯下转过来。
　　他的脸上，带着极浅的笑意，和我第一天遇见他时，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口，声音没变，人也没变。
　　他说：“苏岚之，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