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十七） ...
-
正月初八，宜出行，忌嫁娶，黄历上如是建言。
吕母陶芬霞嫁女心切，只粗略问了城隍庙那个不太靠谱的占卜老神棍，也没细心研究黄历。而方国英本就对这桩婚事有意见，更不会着心。
王开和吕晓秋的结婚酒席定在S市大酒店，大堂门口醒目地置放着两人喜结良缘的大红色牌子，宾客云集，大多数来自王家这边。
吕晓秋打扮妥当，心情七上八下地坐等在新娘休息间。王开在外头迎接宾客，陆丹青和沈茜进来看过她一次，外头实在是忙碌，她俩也被王开叫去帮忙了。房间里只剩她和她大学时同寝的好友，也是她的伴娘。
“晓秋，紧张吧。”好友拍拍她的手。
吕晓秋郝然，微微一笑，点头承认。她，似乎有些忐忑，似乎有些兴奋，似乎又有些焦躁，这种矛盾的感觉说不清楚。但是她不想在今天这种日子承认其实内心最重的是不安。
好友为了调解她紧张的情绪，笑着打趣她：“哎，现在我们寝室四个姐们就只剩我一孤家寡人了，好不可怜！瞧瞧你跟王开，好了这么些年，终要修成正果，真让人羡慕啊！”
吕晓秋面薄，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她跟王开最起码在外人眼里是值得羡魇的，甚至是少有的男女奇迹，算算也有十二年了。一时，吕晓秋觉得感慨，她想就这样吧，把心里那些计较全数放下，或许她的不安会消减很多。
她如释重负地一笑：“真希望你今年也把自己嫁出去。”
好友莞尔：“你已经开了个好头，我啊沾点喜气，借你吉言。”
两人对视，俱是好笑。
陶芬霞推门进来，红光满面，从早到现在，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她只匆匆同吕晓秋说了几句体己话，又出去帮着吕明良招呼从吕家那边过来的客人，逢人就恭喜她有福气，找了这么个女婿。她嘴上谦虚，心里乐开了花，倍儿有面子。
站在云曙派出所门外，叶常青心里犹豫不决地做激烈斗争。孩子小脸仰得高高，不解地问道：“妈妈，我们来这里干嘛呀？”
叶常青蹲下来，给他紧了紧棉袄外套：“彬彬，还记得上次那个姓王的警察叔叔吗？”
小家伙眼珠子快速转了一圈，又黑又亮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高兴地说：“记得。”
叶常青突然鼻头一酸，留恋不舍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迟疑了会儿，她艰涩地试图跟他讲明白：“彬彬，其实上次那个警察叔叔就是你亲爸爸，由于以前有一些你不太知道的事情，所以妈妈就没说。等下妈妈带你去见他，你以后要听他的话，知道吗？”
孩子不太能理解她的话。他是喜欢那个警察叔叔没错，可是他已经有爸爸了哇。他嘟着嘴，烦恼地说：“妈妈，我怎么有两个爸爸呀？”
叶常青嗫嚅几秒，答不上话来。她该作何解释？
咽下空前的苦楚，她思虑片刻，为了防止孩子打破沙锅问到底，她只好硬下语气说：“小孩子哪来那么多问题！”然后不由分说地抱起他，走进派出所。
彬彬委屈地瘪嘴，敢问又不敢问的样子，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叶常青装作没发现，直视前方，心里早就碎成一片片。
还没走进大堂，挺急的出来几个人。一个稍年长的女民警看到她，尽责地问：“同志，有什么事？”
叶常青吞了口口水，笑得勉强：“我找你们的王队长。”
人民警一听，二话不说，推着她上了一辆警车。等叶常青反应过来，警车已驶向大路，速度适中地跑在马路上。叶常青混乱了，这是什么情况。
坐在身边的女民警热情地找她谈话：“你家孩子长得真俊！”
此刻，叶常青根本没有心情应付没话找话的绕牙子，她不免加快语气急道：“我就找你们王队！”
女民警没事人一样，很平常地讲：“我们就是去他那边，反正顺路，就带你们一起喽，王队说了，咱警民一家亲。”一早，就有群众上派出所打听王开在什么地方摆酒席，他们也要过去祝贺。云曙街道这片，知道王开结婚的人不少，都赶着去道贺。因为王开不管破案还是执勤，帮了他们许多。女民警以为叶常青也是前来喝喜酒的，就好事做到底，带她一并过去。
叶常青尴尬地笑笑，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但是，她一下警车，就后悔为什么中途不问清楚茫茫然跟来了。没人同她说王开今天结婚。
在她傻眼发愣之极，女民警又本着警民一家亲的宗旨，把她推到了王开面前，“王队，我们几个代表所里的兄弟讨喜酒喝来了。”这下，叶常青临时想逃也不成了。
王开看到叶常青，眉头一纠，愣了半会。他先是撇了她一眼，随后朝前来道贺的警察同志们笑着说：“进去吧，特地给你们留了一桌。”话锋一转，故作严肃，“记住，一个也不准喝高，要注意咱人民警察的形象。”
不知谁调侃了一句：“王队，放心，我们的使命就是把你灌醉，今天你主要还是新郎官。”
没等王开教训，大家伙嬉笑着手脚灵活地闪身进去。
王开收起服帖的笑容，不言语，只管盯着她，好像要从她身上凿出两个洞来。
沃则彬在她怀里动了动。叶常青心一紧，及时发觉他的意图，抬手捂住孩子的嘴，转身快走。她不能选择把事说开，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在知道他同吕晓秋结婚的那一刻土崩瓦解。
刚走几步，手机赫然想起。叶常青条件反射性地惊了惊，她从衣袋里掏出一看，恐惧，愤怒，犹豫，决绝，互相充斥，互相较量，难以取舍。
彬彬惊惧般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表情：“妈妈，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短短数秒，叶常青的脑中一下子闪过很多念头，最终的最终，她仍然抓住最初的那个。她收紧抱着的姿势，以不容自己反悔的速度回到王开面前。
王开一直观察着她，好似她的折回完全在他的预料范围内。
“叶常青，你到底想干嘛？”在她面前，他到底还是沉不住气。
叶常青神色焦灼，卑微地请求：“能不能麻烦你找个可以说话的地儿，我有事跟你说。求求你了。”
王开目不转睛地睨着她，讳莫如深：“今天我结婚，还有我们之间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叶常青明白此时此刻她的请求不合适，她逼迫自己坚持，狠心一咬牙，嘴里迷漫了血腥的味道。她微低头颅，再次请求：“求求你了。”
一阵寒风袭来，王开不禁觉得微凉。眼前的女人已然把姿态放到了地上，面孔毫无血色，就连嘴唇上都蒙了一层虚弱的白，他霍得有一种不忍心拒绝的莫名怜惜。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只好烦躁地松了松脖子上笔挺绑着的领带，命令道：“跟我来，说完就走！”他并不希望因她而影响自己结婚的情绪，也许是他压根不想承认因为她，他的心情变得沉闷。
王开头也不回地走在前头，叶常青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明明是相距甚远的两人，就算叶常青步伐跨得再大，也始终追不上他的脚步，而命运的齿轮却硬要把他们不断地牵扯在一起。
叶常青只觉荒谬又滑稽。可她的彬彬需要这荒谬这滑稽，代价是她所犯的原罪远远超过了可被原谅的分割线。
“有什么事简短点说完！”王开把她带到一间类似放音室的房间，闲倚在有大半人高的音响设备上，正面瞪着她。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况且还有叶旺海那个恶魔在后面时时堵住她的生机，退无可退。
心一横，叶常青把沃则彬重重推到王开腿边，“他是你的孩子！现在我不要他了，之后由你负责！”她尖声说道，说着后退几步，退到紧闭的门板，她依附地靠上去，手颤抖，嘴唇哆嗦，牙齿“嘚嘚嘚”打着冷战，心更甚，剧烈颤栗，好像随时有痉挛的可能。
几乎是她靠到门上的同时，一个文件夹迎面飞来，正好拍在她的额角。王开手势未缩，刚才他根本未细想，就随手抓起手边的东西掷过去。因为太过惊愕，太过突然，还有想毁灭一切的愤怒。他用吃人的眼神瞪着他，下颌鼓起又平，平素上扬的眉眼，此刻呈现出可怕的凌厉。
两人四目相对，一个怒火滔天，握拳咬牙，竭力控制灼人的火气。一个瑟瑟发抖，宛如被寒风无情摧残的落叶，却依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攀附住枝头，不肯倒下。
彬彬吓得大哭，跑过去抱住叶常青的腿：“妈妈，妈妈……”
叶常青不理他，再一次把他远远推开，对着王开冷心冷肺地讲：“你要不信，可以去做亲子鉴定。我没必要拿这事骗你，落到最后，我肯定也讨不了好。我只是烦了，厌了，不想再一个人辛苦养孩子了。以后这孩子跟我再无瓜葛。”
说完，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开门。王开一个箭步冲到她背后，用力按住门板，脸上密布的寒霜令叶常青打了个激灵。
“叶常青，你他妈早干嘛去了！”他脖子山的青筋隐隐显现，脑袋是混沌的空白，被瞒在鼓里的愤懑使他失了理智，六年后，稀里糊涂冒出来一个六岁的儿子，此刻，王开怨恨这个女人，她凭什么把他至于有孩子不知道，见到孩子不相认的傻蛋境地，她凭什么耍着他玩，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后依然。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只知道这个女人该死！
宴席大厅，有一霎那的鸦雀无声，随即众宾客哗然，不少人惊呼出声，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沈茜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冲过去切了音效电源。原本从电视台搬来效果顶尖的多媒体设备是为了渲染婚礼气氛，这下好了，成了公告的大喇叭，人尽皆知。沈茜与担忧的陆丹青对视一眼，两人心有余悸地苦笑。
方国英愕然地抓紧衣服的前襟，等王志木摔下杯子携带满身怒气扬长而去，她方缓过神来，紧随其后出去。陶芬霞张大嘴巴，还停留在愣神阶段，吕明良气恼地推搡她一把，她“啊”一声，慌忙起身，两人也快步跟出去。
两方大家长悉数离开，沈茜和陆丹青只好撑起事后安抚的场面，帮着王志木的秘书跟众人致歉。沈茜暗自咒骂：“王开，你搞哪门子鬼！”
待王志木他们赶到时，正好撞见叶常青打开门跌跌撞撞跑出来，后面跟着大哭大叫的孩子，哭得稀里哗啦，边喊“妈妈”边追在她身后。
叶常青置之不理，直接越过王志木一席人，她听到背后孩子扑倒在地的声音，听到孩子声嘶力竭的嚎哭着，喊她“妈妈，妈妈”。叶常青脚步不可见的一滞，但照旧没有丁点回头，用自己最快的速度离开。仓惶跑出酒店大门，动作迅速地上了一辆出租车，颤抖着音调催促：“师傅，快走，快走……”吓得人师傅差点没握住方向盘。
直到车子驶出一段距离，叶常青才放任憋了多时的眼泪肆意汹涌，她双手捧着脸，咬唇不要自己呜咽出声，一颗颗泪水从手指头缝里钻出来，没完没了，心钝痛得早已失了知觉。
王开恼火地追了几步，见孩子摔在地上，只好又返身回来。等把孩子抱起来，叶常青已经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同时，他也发现走廊里多出来的人。
忽然，恍如一盆凉水当头浇下，他生生止了想要重新追出去的步伐。
方国英抓住他的手臂，急切问道：“小乖，跟妈说，怎么无端多了个孩子！你这孩子干的是什么是哦！”
陶芬霞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之前在大厅只是听到，已深受震撼，这时，亲眼见到，打击程度可见一斑。她面色沉重，大声质问：“王开，你预备跟我们晓秋怎么办？”平日最温和的老好人吕明良都气红了眼，死死地盯着王开，叫他给个解释。
王开刚说了个“我……”字，方国英截了他的话头，她一面温言哄着孩子一面轻描淡写地说：“还能怎么办，眼下这情况只有把婚礼取消，至于之后的事，咱再商量。”
陶芬霞气得一口气没上来，靠在吕明良身上，呼呼出气。
王开责怪道：“妈，我的事我自己会看着办！”
方国英也急了：“你冲我喊个什么劲！”
王志木暴喝：“都给我闭嘴！还不嫌丢人现眼么！”威慑力实强，众人缄口。孩子不敢再放声哭，睁着惊恐的大眼，眼角挂着泪水，小声抽噎，样子实在可怜。
方国英连忙搂进怀里安慰。
正在这时，伴娘急惶惶地跑来告知：“晓秋不见了。我都把整层楼找遍了。”
闻言，陶芬霞也就顾不得讨伐王开，由吕明良扶着，神色慌张地找吕晓秋去了。王开歉疚地无以言表，扯下领带就要去找。王志木抬脚拦在他身前，劈头就是一巴掌：“陈世美！”五个手指头印清晰地浮现在王开右脸上。
方国英心疼地揪住他的手：“老头子，你真下的去重手！”
王志木不客气地甩开她，怒哼了声，转头就走。
方国英追了几步，又回过来焦急地查看王开的脸。王开侧头避开她的手，“妈，你先照顾一下孩子，我去找晓秋。”
看也不看身旁哭得已经耗尽力气的孩子一眼，脱下碍事的西装外套，疾步出去。
吕晓秋只穿了薄薄的中式旗袍，蹬着高跟鞋，一路小跑。她不清楚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路人好奇的眼光钉在她身上，她感觉不到。她盲目地跑着，只想逃得远远的，冷风大口大口灌进嘴里，喉咙火烧火燎地难受，她一不小心被脚下的石头绊倒。
坐在粗糙的地上，刺痛得体无完肤，终于忍不住，捂着嘴轻声哭泣。哭到后来，她开始重咳不止，胸腔痛得让她险些昏过去。
不想有人从背后给她披上外套，还轻轻来回抚摸她的背帮她顺气。吕晓秋哭的双眼通红，扭头，迷茫地看向身后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