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9、第 119 章 ...
-
身后的欢声笑语更喧嚣了,桑玦拉着冷柔危小跑起来,进了厢房,将门一关,两人靠在门上互相看着彼此笑,时间像欢快流动的小溪。
淡淡的暖香铺开,偌大的圆桌上,两人坐在一边,说着笑着,肩膀挨得很近,时不时抵在一起。
转眼,厢房的门被推开,陆陆续续来人,菜上得齐齐整整,圆桌上热气腾腾。
炒熟的菌子已经很难分辨原型,桑玦率先支起筷子,一边向冷柔危介绍,一边将菌子夹到她碗中。
哪一个鲜香霸道,哪一个清爽脆嫩,哪一个散发着独特的清香,桑玦如数家珍,冷柔危的碗里很快堆成了小山,桑玦最后又拿一只碗,盛了一碗热腾腾的汤推到冷柔危面前。
显然,这里是他的主场。
冷柔危一边品味着鲜美的蘑菇,抬起眼瞧着桑玦,若有所思。在桑玦擅长的领域,他常常呈现出一种自信可靠的样子,发光而不自知。
桑玦忍不住挑眉,骄矜道:“怎么样?”
冷柔危垂下长睫,想了想,“和你一样。”
桑玦困惑,“什么叫和我一样?”
冷柔危眼里闪过笑意,不说话了,低下头浅浅啜了一口汤。
桑玦更奇怪了,凑过来,肩膀蹭了蹭她的肩膀,“什么叫和我一样?我是什么样?”
冷柔危笑意更甚,却不看他。
桑玦急了,干脆整个人都把冷柔危圈在怀里,从后背环着她的双臂,撒娇地晃了晃,“我到底是什么样吗。”
没有人会不好奇自己在恋人眼中的形象。
冷柔危施施然回过头看他,桑玦微微扬着下巴,表情委屈,一副势要讨要个说法的样子。
“可能就是——”冷柔危视线瞥向一边,似乎认真想了想,若无其事道,“我喜欢的那样吧。”
又慢条斯理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啊!”桑玦毫无防备,幸福地惨叫一声,一头埋在冷柔危的脊背上蹭来蹭去。
“你怎么能……”
又兴奋地抬起头,凑到冷柔危的肩旁,想说什么,又不说,眼里含着笑,呆呆地看她吃饭。
“你干什么?不吃饭要来监督我吗?”冷柔危回头,夹一片鲜香的蘑菇送到桑玦唇边。
桑玦一口咬住,嚼嚼嚼,含混不清地小声嘟囔道:“我太幸福了。”
冷柔危忍不住看着桑玦低低笑起来。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听到桑玦口中说出幸福的话,让她也莫名有一种成就感。
这种成就感和掌控权力、夺得法宝不同,那些成就感让她血脉流动加速,让她更好斗,更兴奋,像喷薄的火山。
但桑玦带给她的成就感让她更平静,平静而喜悦,像水。
可是明明,她并没有给他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幸福会让人骨头发软,桑玦环着冷柔危的腰,下巴靠在冷柔危的肩膀上,冷柔危喂什么,他吃什么。
冷柔危有时候故意使坏,送到桑玦嘴边,却在桑玦准备咬下这一口的时候送进自己嘴里,挑挑眉,唇角勾出一个笑容。
桑玦顿时受了天大的委屈,抱着她的脸,亲了一口,讨回代价。
两人笑着闹着,谁也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世界开始变化。两人像融在色彩明艳的画中,天空随时会滴下颜色来,溅成一大朵一大朵秾丽的花。
五彩斑斓的花到处开着,铺满整个世界,像河流,滚动着飘过两人的身边。
一切消失,只剩下一桌热气腾腾的菜,和桌上谈笑的两个人。两个人的眼中也只有彼此。
“我以前见过沙城的人。”冷柔危道。
桑玦:“什么时候?”
冷柔危:“杀了黑蛟龙,拿到霜缚的那一次。”
桑玦:“你一个人吗?”
冷柔危点点头,“那时候我总觉得沙城人是怪人,去秘境带着五颜六色的蘑菇,随时都能掏出一只准备好的锅子来烹饪。”
“他还一边拿出芥子里的蘑菇,问我吃不吃?”冷柔危回想着,已经变成了年少的样子,手里正捧着她说的芥子和蘑菇。
圆桌和饭菜也没有了,周围的场景变成了冷柔危当年降服黑蛟龙时的森林,桑玦也变回了十六岁,与那时的冷柔危一样的年纪,差不多的个头,坐在冷柔危身边,眼前是篝火,和吊起的锅。
他将冷柔危手里的蘑菇拿过来,一边轻嗅,了然笑道:“你才不会吃。”
冷柔危撑身向后仰去,抬头望向树冠之间露出来的天空,“我拒绝了他,但没想到他自己吃了。结果要埋伏那黑蛟龙的关键时刻,他毒发跳出来,要抱着黑蛟龙跳舞。”
她脸上浮现笑意。
树叶的沙沙声掠过耳畔,场景再度变幻,隐约有黑龙的影子在树林间极速穿梭,冷柔危半搭着桑玦的腰,带着他同步旋身,躲过飞来的黑蛟。
危险丛生。
她却沉稳冷静。
冷柔危手中冰霜化成上百冰棱,杀招凌厉,精准刺向黑蛟龙命门,冷柔危同时道:“趁着黑蛟龙追杀他的机会,我出手杀了它。”
话音刚落,手中冰霜凝结,现出一条银白霜缚。
桑玦顺着血迹斑斑的霜缚看向冷柔危的手,与冷柔危轻描淡写的叙述不同,她的手臂,脸颊,身上,早已遍体鳞伤。
那年她十六岁,灰色的眼睛淡漠无波,有那么一点稚气的锐意,也有那么一点强撑的成熟和肃杀。
桑玦忽然心脏涩痛,抬起手,抚上她脸颊的一道血痕,“那你一定很疼。”
随着桑玦的触碰,冷柔危脸上的血痕消失,桑玦的身形却不断变幻,成了身材挺拔的妖王模样,而冷柔危的外貌还停留在十六岁。
桑玦忽然俯下身,抱住了冷柔危。
冷柔危怔了怔。
“不过是一些琐碎的事。”她淡淡道,语气甚至有些不可思议。
冷柔危只是去讲一件过去的事,并没有要博得桑玦的同情。
沉默蔓延,桑玦并没有松开她,反将她抱得更紧。
似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冷柔危一瞬间真的回到十六岁的那一天。
十六岁的冷柔危从来没有想过,她遍体鳞伤的时候,会需要谁来关心问一句她疼不疼,会需要谁来给她一个拥抱安慰。
不过是受了伤,又不是死了,有什么大不了。
然而,当十六岁的她真正被人紧紧抱住的时候,那呼啸的风声中,有什么微弱的声音,隔着前世今生几百年的时光,与她对话,不过很快就被淹没了。
冷柔危怔住了。
是她的幻觉吗?
周围狂风涌起,冷柔危茫然地陷入桑玦的怀抱,他飞扬的长发也将她卷起。瞬息之间,冷柔危和桑玦仿佛经过了一整个沧海桑田的变迁。
“如果我更早一点遇见你就好了。”桑玦低声道。
这一个世界在他的话语中形成,小小的冷柔危和小小的桑玦并肩坐在黑暗里,一起抬头,静静地看天上的星星。
小小的桑玦回头看着小小的冷柔危,“你在黑暗里先遇到的就是我和星星。”
小小的冷柔危笑起来,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那也正好,你就不用自己在暗渊流浪很多年。遇到你的时候,我就把你带回魔宫。”
在这一个世界里,桑玦生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冷柔危,他从未孤立于人群之外,也从未迷茫,更没有人敢欺负他,冷柔危带着桑玦一起离开暗渊。
“那我就会和你一起玩踩影子。”
在这一个世界里,少年桑玦从阳光下跳到冷柔危面前,意气风发地对少年冷柔危道。
少年冷柔危扬眉看他,有些诧异地笑,又有些难为情,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少年桑玦似乎预见了她的否认,一把将她拉过来,笑道:“你就是喜欢。没什么大不了。”
洒满阳光的院子里,少年桑玦和少年冷柔危互相追逐嬉戏,乐此不疲。
桑玦看着冷柔危脸上生动的表情,非常满足。
记忆中的少年冷柔危,会偶尔流露出顽劣的一面,如果她开心起来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冷柔危大多数时候都是冷静沉稳、杀伐果决,但少年冷柔危只在他面前出现。
这样的冷柔危,为他独有。
爱一个人难免会生出私心,想将她的一切都独占。
爱一个人也难免会心生怜惜,越爱越遗憾——要是将你所有独行的晦暗时光都参与,将你的痛苦也平分,那该有多好。
少年冷柔危站在屋顶,望着匍匐在脚下的魔宫群殿,沉默许久。少年桑玦站在她身边,“我还是会做到,帮你夺回少主应有的权力。”
两人对视一眼。一眼之间,展开无数个场景,无数种可能,身后世界的色彩更加绚烂。
少年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并肩,一起闯荡秘境,出生入死。受伤的时候,陪伴在身边的是彼此。
没有后来针锋相对的误会,没有桑玦自己从暗渊流浪辗转,没有阴差阳错,背道而驰。没有单打独斗,各自磋磨。
她们相遇就是最有默契的盟友,她们天生该是心意契合的一对。
变幻的终局,还是两人携手,对视的人已经是权倾天下的冷柔危和妖王桑玦。
花朵还在从虚空垂落,一大朵一大朵,秾丽斑斓,从冷柔危和桑玦的身边滚动飘过,像寂静的河流。
“这真是一个美好的梦。”冷柔危笑了。
话音刚落,冷柔危身后五彩斑斓的颜色褪去。
沙城人将这种致幻的蘑菇当成消遣娱乐,就是因为世事难遂人愿,世间千百种遗憾,都会在其中圆满。
有人以此饮鸩止渴,终日不醒。
也有人梦过一场,了却执念就干脆转身,走向人生的新征途。
有人拿它当娱乐消遣,不为什么,只为片刻欢喜。
桑玦在慢慢变得透明的花朵中,扬眉一笑,“那你喜欢这个梦吗?”
一切都消失不见,她们还是在酒楼的厢房中,冷柔危拿起壶倒茶,茶汤已经不再冒白雾。
“还不错。”冷柔危道。
桑玦了然,抬起食指一定,“那就是喜欢极了!”
冷柔危勾唇笑了声,没有否定,默默喝茶。
门外忽然一阵嘈杂,脚步声杂乱,闷闷的人声隔着厢门传来,“要开始抢头花了!快去看呀!”
“呀,走走走,快去,那可是难得一见的紫霜宝莲,看看今年会花落谁家!”
一阵奔走相告。
厢房内,冷柔危慢条斯理喝着手中的茶,桑玦吃着桌上的菜,两人似乎谁也没有听见。
“这菜有些凉了,”桑玦边吃边道,“你那壶茶是不是也冷了?”
他将筷子一搁,“我去叫店家再上些热茶来吧。你等我一会儿。”
冷柔危点头,看着桑玦起身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待厢房的门关上,冷柔危来到窗边,一把推开雕花木窗,热热闹闹的声音扑面而来,街巷上人头攒动,顺着人潮的方向看过去,一排排房屋建筑延伸的远处,有一座四方的塔楼,土黄色外观。
塔顶宝珠打开,吐出闪着流光的紫霜宝莲,人群之中的赞叹此起彼伏。
冷柔危当即翻窗一跃,轻盈来到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