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烟辞》阙凛婉

2、事变 无

　　这样安逸的日子持续到了小雨八岁的那年。
　　小雨每天上山砍柴的时候，都带上母亲编的小竹筒，拿着它砍完柴还可以去捡些有趣的东西。有时候是妖兽的羽毛，有时候还能捡到掉落的铜钱，甚至有一次捡到了一个香包，小雨当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觉得上面绣的龙凤的图案十分好看，就把它当宝贝一样挂在身上。
　　卯时，小雨迷迷糊糊的起床，显然还没睡够，可一想到今天还要上山挑水呢，揪了揪自己的脸，勉强保持了清醒。
　　小雨蹑手蹑脚地走下床，踩上鞋子，找到了扁担和水桶，小狗已经在水桶旁等小雨了。
　　一出门，天空乌压压的一片，让小雨感到有些压抑，可今天的雪格外的小，让小雨感到有些放松。
　　小雨牵着小狗，一步一步的爬到山顶，那里是小溪的上游，水自然是最好最清澈的。
　　风卷起地上的碎叶，从湖面吹过。湖面结了冰，坚硬如磐石不可动摇。
　　小雨看着河面厚厚的冰，仔细思考着凿开冰的办法，在河面上跳？不行，太危险了，拿东西砸？又有什么东西呢？
　　小雨挠挠头，思考了半天也没有头绪。
　　小狗趴在地上，望着河面，似乎也在思考问题。
　　“凿不开冰就挑不了水，回去会被妈妈打吧！？”小雨心道。
　　就在这时，小狗突然立起来，仿佛想到了法子，一下子冲进松柏林。
　　“小狗？！”小雨立马追上去，“干什么呀？像是打了鸡血似的。”
　　小雨也冲进了松柏林，竟看到让他震惊的一幕——小狗一扑，一狗之力，活生生的推倒了一颗松树。
　　虽然这棵松树也不算太老，可小雨用手抱一圈才能围住它，而小狗居然推倒了，不，现在应该不能算小狗了，如果让狗站起来，起码比小雨还高。
　　“不一般，不一般，这狗不一般！”小雨心想，
　　可让他更震惊的还在后面，狗张开大嘴，一下叼住了树干，仰着头往河边走去。
　　躲在树后面的小雨愣是身上起满了鸡皮疙瘩，觉得往日小狗可爱的形象轰然倒塌，而是变成了一只魁梧、凶狠的大狗。
　　小雨心境难平，躲在树后面发了好一会儿呆，才勉勉强强往河边走去。
　　狗一回来，发现主人不见了，等了好久才发现自己的主人从树林里走出来，立马对小雨汪汪叫。
　　小雨一听见狗的“狂吠”，腿都开始发抖，可看见狗对自己并无恶意，才惊惊颤颤的走过去。
　　狗对着小雨看了一眼，仿佛想让主人看看自己，便又叼起树干，一下往河面砸去。
　　“轰！”一声巨响，河面的冰突然破碎，往四四方方漂去。
　　“啊！”小雨被这惊天动地的响声吓了一跳，捂住双耳，在地下蹲着。
　　狗好像知道自己吓到了主人，觉得十分愧疚，蹲在一边不敢招惹主人。
　　小雨终于平静了下来，看着这水还在流动的河面，觉得对狗又畏又敬。
　　又过了好一会儿，辰时马上要到巳时才拿起水桶，浸在河里打水。
　　小雨觉得这河水很冰，要是不是要打水，他平时都不敢把手往冰河里面放。
　　打完一桶水，小雨把水桶放在岸上，想拿起另外一个桶，打第二桶水，这时才发现，空木桶竟然不见了。
　　小雨往左边一转，发现狗叼着桶学着小雨的模样打水。
　　小雨顿时觉得狗打着水憨态可掬，之前对狗的害怕，一下子烟飞云散。
　　狗乖乖的打完水，把装满水的桶放在小雨旁边，呆呆地看着小雨。
　　小雨突然感觉很搞笑，躺在地下，哈哈大笑起来。
　　小雨把水桶挂在扁担上面，准备再去找找，看能不能又发现什么宝贝。
　　这时才发现，小雨竟没带竹筒。
　　小雨有点儿失望，觉得这次“寻宝”泡汤了，又要错过什么宝贝。
　　“小雨！小雨！白烟雨！”一个妇女的声音从上山的小径中响起。白烟雨，正是小雨的全名，小雨的母亲曾对小雨说过，小雨的父亲和妇女生下小雨后，就不要他们母子俩了，那畜生叫什么名字小雨的母亲早就忘了，于是小雨就跟他的母亲姓，妇女叫白彦曦，小雨就姓白，至于“烟雨”怎么来的，小雨的母亲没什么文化，家庭又很贫穷，根本没有学过什么知识，诗更是没背过几首，小雨的妈妈听说好多人家的孩子都是用诗里面的字词取名的，显得饶有文化，雨妈仔细想了想小时候背过的一两首诗，就想到了一句“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这句诗还挺符合乡村人家的孩子的，况且还有个“白”字，于是雨妈就在诗里面找几个听起来蛮有文化的字，不像“翠花”“铁柱”的那种，于是，白烟雨这个名字就诞生了，这个名字雨妈觉得越念越顺口，越念越好听，就定下了这个名字。
　　妇女的身影越跑越近，小雨看见自己母亲的手上，拿着自己平时“寻宝”要用的小竹筒，很是高兴，妇女还没有跑过来，小雨就先一步的往妇女那边跑去。
　　小雨从妇女手上接过小竹筒，希望自己的母亲和狗子在这里等着自己，毕竟找到什么宝物，小雨可不想告诉自己的母亲7回去找母亲和狗子。便低头继续找起来。
　　小雨刚低下头，就听见刚刚乌鸦飞起来的地方，传出了一声妖兽的嚎叫，那是狗子有危险的时候发出的叫声。
　　小雨立马抬起头，朝着小河那边跑去，一定是出什么意外了。
　　小雨握紧竹筒，心脏直跳，以最快的速度跑出了树林，看向河边。
　　他看到了一个青年，虽然不是刚才看到的那个，可衣服却有几分相像，还要比之前那个穿的华丽一些。
　　小雨看见了青年凶狠的神情，顿时毛骨悚然。预感告诉小雨，这一定是个坏人，母亲和狗子一定有危险，可又看到青年身后背的锋利的箭，自己只是一个八岁的普通的孩子呀。
　　小雨一下不敢发声了，找到最近的一棵树，蜷缩在树后，捂住自己的嘴巴，感觉自己的心快跳到嗓子眼了。
　　一颗豆大的泪珠从小雨的脸上划过，可又不敢哭出声，所有的愧疚与自责都集齐到牙齿上，小雨一下咬住了自己的手。
　　自己最亲的人就在自己面前，他们遇到了危险，可自己却无能为力，连声都不敢发，小雨觉得自己太懦弱了。
　　小雨越来越觉得自己不配当一个男子汉，连自己的母亲都无法保护。
　　在自己的哭声中，小雨隐约听到青年发话了，他的声音又粗糙又油腻：“哪来的寡妇，给我让开！”
　　“我……我不能让你伤害狗子！”妇女咬牙道，“它是我们家的小狗，不能让你伤害它！”
　　小雨明白了，但没完全明白，有一个人想伤害狗子，母亲要救它，可为什么要带箭呢？除非青年又目的而来，他想要了狗子的！
　　狗子就是一只普通的狗，谁会和一只狗结仇？！
　　不对，这只狗不普通！
　　小雨又想起了狗子拔树的场景，又听到青年说：“小狗？！哈哈哈，你们养了这只“小狗”几年了，差不多三年吧，还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不过也对，你们这些普通人又知道什么？呵！这是狐妖野种生下的小杂种！”
　　小雨瞳孔一缩，立马明白了。
　　这哪是养了只狗哇！这起码是养了个祸患。
　　青年又发话了，这次应该是对那个“祸患”说的：“呵！小崽子，又见面了呀，三年前我们见过呀，你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当年你对你的母亲念念不舍，是真的好感人哟！哈哈哈哈！”
　　小雨虽然没有见过三年前的那个场景，但他大概也能想出来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了。
　　狗子都能救尽自己的力来保护自己的母亲，自己难道不如一只狗吗？
　　小雨的害怕瞬间消失了，一下子站了起来，却听到了河边“嗖！”一下的射箭声，不好！青年向狗子射箭了！
　　小雨一下子转向河边，原本已经收回的眼泪，下一秒又瞬间泪崩。
　　妇女在射箭的瞬间推开了小狗，快速飞去的箭一下子射入了妇女的胸膛。
　　小雨的下肢瞬间软了，一下子跪在了地面上，眼泪又不禁流下来。
　　狗子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妇女，一下子毛都要竖起来，都不要命了，直接扑向了青年。
　　一声嚎叫，狗子咬住了青年的胳膊，又用爪子踢青年的肚子。
　　“啊！”青年一下子吐了一大口血。“小家伙，三年不见这么厉害了？我要让你回我的门派，为我效力！”
　　狗子像当年一样虎视眈眈盯着青年，不料青年将灵力集在手掌，一掌向狗子拍去。
　　狗子立马被击倒在地，晕了过去，那是小雨第一次见到灵力。
　　小雨有半边身子都被树遮挡着，青年并没有发现小雨。
　　小雨想站起来，可跪在雪地上，腿脚已经没有了力气，支撑不了身体了。
　　小雨捂着嘴哭着，一边希望青年快走，这样才能去看看母亲，又希望青年别走，不要将狗子带走。
　　可青年还是抱起狗子，将狗子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向远方走去，留下一个个脚印。
　　狗子和母亲是小雨童年中最重要的两位，现在已经失去一个了，小雨当然不想失去第二个。
　　小雨想要站起来，可是腿脚已经毫无知觉，母亲躺在远处的雪地上，那是小雨的唯一呀！
　　小雨伸出一只手，身体往前移了移，小雨这是想爬过去。
　　一点，一点，小雨里离母亲越来越近了，他爬过的雪地上，不仅留下了印记，也留下了血迹。
　　小雨的手上，膝盖上，全都破了，小雨当然没体验过这种痛苦，可小雨知道，失去母亲的痛苦，要比这些痛苦更痛！
　　他一定要见母亲最后一面！
　　小雨加快了爬行的速度，不管手臂和膝盖多痛，小雨的脑袋里想的只有母亲。
　　小雨与母亲很近了，他能看到，自己手臂上流的血已经浸满了自己的袖子，可他顾不了痛了，现在的眼里只有母亲。
　　小雨一把抱住了妇女，“母亲！母亲！”小雨努力摇了摇妇女，泪水从刚才一直流到现在。
　　小雨盯着妇女的眼睛，希望妇女能再睁开看他一眼，哪怕是一眼也好。
　　他看见妇女的眼睛睁开了一个小缝，虽然只是一个小缝，小雨却感觉这是黑暗里面唯一一道光明。
　　妇女用模糊的视线看着这个脸上、手上都是血的孩子，突然笑了笑，用虚弱的声音说：“看……看看你，才多久，就……就弄成这样，我不在了，你该怎么办啊……”
　　小雨看见妇女笑笑，自己也对着妇女笑，小雨知道，自己的母亲喜欢爱笑的孩子，可笑意也掩盖不了一滴滴掉在妇女身上的眼泪。
　　妇女伸手擦擦小雨的脸，小雨依然笑着，下一秒，母亲的手便慢慢垂了下去。
　　这是小雨第一次看见死亡，也是第一次感受失去亲人的痛苦。小雨感觉，自己的童年消失了，而向自己迎来的，是漫漫的人生大道。
　　人生还有很多路要走，可现在才刚刚从起跑线出发，小雨感觉刚出发就要结束了。
　　他觉得自己很困，或许睡一觉就好了，应该不能再次睁开眼了吧。
　　小雨垂下双眼，无视自己身上的疼痛，静静的躺在母亲的腿上，像是在母亲腿上睡觉一样，没有像别人死之前一样痛苦哀嚎，发表什么豪情壮志的言语，等待着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