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何再来》LiQ

9、9

　　暑期班的结课作业是一张人像。
　　画室坐落在城区的一幢写字楼里，透过落地窗，能看见城市车水马龙，也能看见稠人广众。
　　周望舒在人选上犯了难。废纸一张接一张，惹得老师走过来皱着眉教训他：“段一清，没想法就不要浪费纸张，懂不懂环保啊？”
　　周望舒躲过老师朝他脑袋拍过来的手，露出一个淡笑：“好了好了，我错了。”
　　这老师姓沈，单名一个翎字，年纪不足30，是周望舒小学时的绘画老师。她美院毕业，原先给艺术生们做家教，客户多了之后，顺理成章开了间培训教室，顺便拓展了绘画兴趣班的业务。
　　某种意义上来说，周望舒是她看着长大的。她对周望舒的家庭状况不甚了解，但或多或少知道一些，眼下看周望舒笑起来，不由也叹了口气：“小一清，你小小年纪就这么死气沉沉，长大了可怎么办。”她捏了一把周望舒的脸，“明明小时候那么可爱！”
　　周望舒一边伸手去捉沈翎的手腕，一边躲开她再次变得跃跃欲试的手：“老师，你这是体罚学生！”
　　今天画室没有排课，周望舒不乐意在家待着，有事没事都往画室钻。两人在偌大的教室里胡闹了一阵，沈翎忽然看到了什么，吹了一声兴味十足的口哨，朝窗外努了努下巴：“一清，你是不是在发愁找不到模特？往后看，尤物啊。”
　　“什么？”周望舒不明所以，顺着沈翎的视线回过头去，一时也看得呆住了。
　　商业区的鞋子落错落有致，中央空出一块地，被修缮成花园广场的模样。落地喷泉的前方，有一人长身玉立，穿着最简单的白T长裤，却惹得周围路人频频驻足回首，出众地叫人移不开视线。
　　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
　　周望舒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极致的美确实是不分性别的。
　　那人看上去很年轻，最多20出头。五官精雕细琢，完美到无可挑剔。如果世间确实存在造物主，那么在创造这张脸时想必用尽了一切可被颂扬为俊美的要素。年轻男人像是感觉到了周望舒的视线似的，抬眼看过来，与周望舒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夏阳炎炎，隔着水雾波光粼粼，却衬得那张脸更加灿然生辉。
　　“咚——”
　　周望舒听到了自己陡然变得清晰的心跳声。
　　“他在看我们吗？”沈翎的语气更加兴奋了，“啧，这张脸不去当明星真是可惜了。”
　　周望舒霍然起身，伸手格了一下站在身前的沈翎，与她错身而过，径自向外拔足而去了。
　　“呵。”沈翎看看一转眼就溜得没影的周望舒，又看看前方提步欲走的“尤物”，不由失笑，“这小家伙！”

　　周望舒跑到喷泉边时，那个年轻人已经不在那儿了。他从二楼一路狂奔而来，缺乏锻炼下的极速短跑叫他气喘吁吁，眼下乍然没了目标，只能撑着膝盖努力平复呼吸，同时不死心地四下张望。
　　在剧烈呼吸归于平静的最后一刻，周望舒在侧方拐角处看到了那抹身影。
　　他来不及深想，立刻往那个地方奔去，在陌生人提步离开之前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腕：“不好意思——”
　　陌生人很高，足足比周望舒高出了一个头。他不明所以地回过头来，低头看着这个大庭广众之下贸然拽住自己的人，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来，脸上露出疑惑表情。
　　美色当前，周望舒不由再次受到冲击。他的心跳得很快，很难说清究竟是急奔下的生理反应还是人之本能的荷尔蒙作祟；他只能语无伦次地快速解释：“很抱歉打扰你，我、我是美术生，在准备艺考的人像作品，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模特……你、你可以当我的模特吗？”
　　他撒了一点小小的慌，但这无关紧要——
　　见陌生人没什么反应，周望舒不由得紧张起来：“不会让你白白出力，我会付你工资，费用多少由你来定……”
　　“为什么找我？”陌生人问。他的声音也很好听，像是山林里的清泉，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
　　周望舒的脸腾地红了。尽管他看不到，也能感受到脸上蓬勃的热度：“因为……”他小声说，“你很好看。我没见过比你还好看的人。”
　　“谢谢。”陌生人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夺目得让周望舒晃了眼，“但是很抱歉，我还在上学，课业繁重，我应该没什么空闲时间配合你。”
　　“不……不用很久的！”周望舒又变得紧张了，“现在不是暑假吗？最多三天就可以结束了……”他在脑子里迅速组织语言，“我还有一个月才开学，如果你假期也很忙的话，我可以配合你的时间……”
　　“这么执着吗。”陌生人说，“那我还拒绝是不是显得不近人情了？”
　　周望舒这才后知后觉，生出一股强人所难的尴尬感。他松了点拽着对方手腕的力道，颇有些垂头丧气地说：“对……对不起。这幅画我卡了很久，所以刚刚有点激动。”他垂下头，声音变得更低了，“真的很抱歉，你不愿意也没关系的，是我太想当然了。”
　　“没关系。”陌生人温声说，“如果不需要太长时间的话，我可以配合你。”
　　周望舒顿时惊喜而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有钱为什么不挣？”陌生人耸了耸肩，“我有暑期兼职，还有学业上的实验要兼顾，所以一会儿我得去上班了。——你叫什么名字？”
　　“段……段一清。”
　　“你好，我是郁迁。”他说，“方便告诉我你的联系方式吗？有空的时候我会联络你。”
　　周望舒闻言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