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草央三公子

1、我的爱

　　“尾生与女子期于桥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庄子·盗跖》

　　夜深深深，几许。一掌清凉。
　　此去经年，我的爱，良辰美景犹在，只容颜四裂。褶皱在脸上蜿蜒成一个故事，掐了头，去了尾，再没有完整。
　　你与我，我与你，终不成一个圆。我们的故事，这般的残破狼藉。我是如此不愿忆起。哪怕是丝毫也是心底的针。由来去处细枝末节都应葬在苍白的唇，葬在髻上褪了色的珠花，葬在忘了年代的风。不，应该更早地葬在那三日延绵的大水中，翻涌，碎裂，然后消失。仿佛没有存在过。
　　可是，我的爱，我不得不说，这个我与你，你与我的故事。我不愿我们的爱沉冤莫白，蒙上俗世的尘埃。它应该像我们一起赏过的月，一起踏过的雪。清冷冷，白泠泠。
　　世人不知，你知我。不，你应知我，却不知。

　　我们曾约，桂花树下，不见不散。
　　你住东村村头，我住西村村尾。东村村尾金桂下，我们避过阳。西村村头银桂下，我们躲过雨。
　　那日，我在金桂下，你不来，大水却至。
　　抱树，三日。
　　很多人经过。他们仓皇失措，携妻带子。鼓囊囊的包袱举过头顶。喧哗，声嘶力竭。明目张胆的恐慌和纷杂的物品在水里沉沉浮浮，掠过我浸在水里的肌肤。
　　水凉，蚀骨，暴虐。可是，我的爱，我不愿就此逃生离去。我们曾约，桂花树下，不见不散。不见不散。
　　不至相见不曾散。
　　我知你守信。你曾在天寒地冻里苦候三日，只为你许给我的入冬的第一朵雪莲花。那花开得如此妖娆极致。艳红艳红的光华耀你我的眼。
　　我的爱，我知你必来。我这样坚贞，即便成了魂，也要在这桂花树下等你前来，一诉衷肠。

　　大水延绵三日。退去，一片狼藉至荒芜。劫后余生的慌乱。手足无措。
　　我，然一息尚存。有人掰开我紧箍树干的手。他们抬着我，与你错身而过。你紧闭双眼，略浮肿的脸苍白无力。无辜得像个孩子。我的爱，我多想抚上你的脸，抚平你眼角因用力衍生的褶皱。我痛恨这无力到僵硬的身体。
　　他们抬着我，他们抬着你，错身而过。我沉入无尽的黑暗。空。空。空。

　　我的爱，我不知那竟是最后一眼。从此天人永隔。而我十五日后醒来，你已入殓。你的脸，我终是无法碰触。
　　那张如孩子般无害的脸。是否有人抚去哀伤。

　　他们说，你在银桂下抱树三日，救你下来时你已是弥留之际，口中仍默念成词。
　　我知你是在说，桂花树下，不见不散。
　　桂花树下，不见不散。
　　我的爱，我们终是相见。

　　金桂银桂相距不过五十里。金桂地势略高。

　　倘若，我说倘若，我的爱，倘若那日我们同去金桂下，今日便可齐叹这天灾，感慨这天这地这皇天厚土。倘若那日我们同去银桂下，即便无法逃生，也可携手同眠水中，也不枉费了我们的爱。更或者说，倘若那日我去那银桂下，你等在金桂下，那末，你是否会如我这般心伤。
　　我知你会。

　　逝者已逝，生者何堪。我的爱。既不可同往，我愿离去的是你，留下我来承担这样盛大的悲伤。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从此，红妆消残，辗转难眠，容颜刹那老。
　　沧海桑田道是无情。一世也是弹指间，一瞬长至海角天边。时日无辨。

　　我的爱，这便是我们最初和最终的故事。世人却将它掐了头去了尾，取一段支离破碎。他们敬你守信，也笑你愚钝。而在这不复纯粹模糊难辨的故事里，我成了可有可无的背信女子。谁人知，东村西村方圆百里，不见桥。在世人的猜想臆造里，你死于桥下。可是，我的爱，桥对于我们全然没有意义。那漫天的桂花香，那似锦的繁花，才是你离去前最后的景象。我们素来用相同的视角仰望天空。
　　我的爱，今日忍着心上尖锐的痛，诉说这故事，并不是为我正名，而是不愿你，不愿这爱蒙上尘埃，面目模糊。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云烟过境，心伤处。爱是你是我是这故事唯一的诠释。

　　起风了，我的爱。这一室清冷凄凉。凄惶惶的眼，萧萧索索。这烛火，将息未息，覆掌其上，十指嶙峋。
　　又见桂花香。芬芳四溢。可是，我的爱，自你离去，桂花已然成为心头的病，面容槁枯。再没有痊愈的一天。
　　这长夜漫漫，漫漫。再也不见光。
　　尾生——他们都叫你尾生。尾生，我的爱，你不是我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