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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OP 肃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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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手中布满蟫虫啃食痕迹的古旧纸书阖上,再抬头时却发觉已然身处与刚刚房间完全不同的景象。
毫无征兆的地点变换让我有些慌张,手里仍抱着那本没来得及摆回书架的传记,捏上泛黄且破损的书页,我大抵能猜出些缘由。
一声清脆的琵琶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又一次极迅速的场景变换,虽打乱了我定睛观察时的思路,但同时我也知晓了此时身在何处。眼前出现抚奏琵琶的长发女人,她跪坐于比我脚下的台子距离稍远也更高一些的竹简台上,披散的头发几乎遮住整张脸,只漏出苍白的下巴,稍有些血色的嘴唇也不带一点弧度——仍是和以往每一次相见时相同的模样,或者说她从来没有改变过自己的姿势或者动作一分一毫,从我第一次见她起就如此。
她左手抱拥着造价极高的琵琶,将其置于端坐的双腿上,右手捏着泛金属光泽的铡片,轻轻提起手腕又扫下一弦,接着一弦。琵琶响响清澈空鸣,却生生能穿刺骨头,我的身体开始莫名地颤栗。再待我回过神时,才发觉原本只站有我一人的台子上凭空多出另四人。
我抬头,鸣女身旁本空荡的地方也站立了一人——是个女人。我心下疑惑,但并未在面上表露,无限城内怎会出现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且今日看样子应是“那人”召集下弦鬼进行会议。其实前不久在知晓下弦之六——累,及他的“家人们”在那田蜘蛛山被鬼杀队剿灭后,我已经预料到下弦鬼将被召集,毕竟这对“那人”来说,下弦没有尽到自己的职责。既然累已死,那遭殃的必将是与之相连的一系下弦。我只是并未想到今日将受到如何处罚。
我抬眼,那女人身着华丽的和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们,面容精致的脸庞毫无表情,如墨的绸发被盘起在脑后用黄金珠的红色流苏箍住,一刹那,她那白皙到透明的肌肤让我联系起另一个也会用如此冰冷的眼神看着我的人,几乎在一瞬间,我跪伏在地上。
我能感受到其余下弦四鬼向我这一动作投去的目光,或是有不解、或是有惊异、甚至有嘲弄。我并不在意,只是那样跪着将头乖顺地更贴近地面一些,但我也没有任何想要说明理由或是提醒他们的想法。
“都给我跪下,不许抬头。”
是了,是“那人”。
总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回回都能将初始的恐惧最大化。在心里肯定了自己的猜想,同一时间,我身后响起了若干声膝盖碰撞在地面的声音,甚至有人惊慌错杂的呼吸声过于响亮,即使我跪匍在台子边上也能听到。我仍没有任何动作变化,只是将目光定格于被我置于地面的那本古书,虽然表面上我勉强维持着波澜不惊,但隐藏在长衣长袖下的肌肤已比原来更为冰凉一些。
虽然精妙的易容和血鬼术让他隐去了自己平常的气息,但那副凌驾于众人的神态和猩红眼眸深处的狰狞让我的记忆不得已将他认出。几乎是条件反射,我的身体已帮我做出最佳选择——归顺和听从。
但似乎并不是所有的下弦鬼都和我有相似的认识,因为体内和他们流动循环着同样的血液,我仍能感受到一些鬼内心的躁动。
“非,非常抱歉,”头上生长出两角的白发女鬼颤抖着出声,是下弦之四,零余子。因为“那人”不允许众鬼间有过多的交流联系,我对他们也并不熟悉,只是但知道长相和名字的程度。
“您的相貌和气息与以往都不同,所以...”
“谁允许你说话了?”
“那人”颇为不耐地打断了她慌乱的解释,我听出他声音里的不满,大概能猜出他现在正处于不算好的心境中。这种时候轻举妄动都将招致祸害于自身。
“不许将你们那无聊的想法说出来,你们只需回答我的问题。”他又下了一令,我听到零余子因恐惧而控制不出的呜咽响起。
“累被杀了,他是下弦之五,”“那人”继续说道,嗓音里不见一丝起伏。“我只问一个问题,为什么下弦的鬼会弱成这样。”
无人应答,无人敢于应答。
“成为十二鬼月并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要开始吃更多的人,变得更强,是你们为我所用的起点。”
那些鬼的情绪大都临近崩溃,却也影响了与他们分享同一血液的我,带动着我的呼吸开始急促,不再平稳。
“近百年来,十二鬼月的上弦一直没有变化,杀死那些猎鬼人的柱的,也一直是上弦。而下弦呢,人选更换了多少次?”
我试图调整自己的情绪,告诉自己不要受到控制和影响,只想快些平复下自己有些眼花缭乱的状态。
“「就算跟我们说这种事也...?」”随着他的声音,身后响起一声急促的呼吸,你大概判断出下弦之六,釜鵺。短暂的寂静后,“那人”继续缓缓地开口,只是语气里带上无处可躲的压迫。
“也怎么了,继续说啊。”
我一直知道他会读心的能力,确切地说,是读这些被他赐予了自身血液的鬼的心声。这也是他一直控制着众鬼的一大原因。所以我一直锻炼自己与他同在一个空间时保持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说。而我一直以来所想避免招惹的祸端,便是如此。
“怎么糟糕了...”他的声音不复平稳,更俱胁迫。
“说啊。”
从头顶上方传来黏腻而僵硬的物体扭动声,我看向身体前方的地面上缓缓变大黑影,看着它的影子逐渐扩大,并笼罩住我的身影。身体上方,传来惊慌而沙哑的求饶声。
“请原谅我,鬼舞辻大人!”从上空中落下几滴水珠,啪嗒作响地洇湿了我身前的地面。我知道那来自釜鵺的眼眶。
“请饶命,请饶命啊!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啊——!”
随着釜鵺最后一声短促尖锐的叫喊,扭曲的咀嚼咬合替代了他的声音,紧接着是倾盆而泻的暗红液体从空中溅落到我所在的台面上,湿粘的温热几乎沾染了每个下弦,我也不例外的被那散发着刺鼻腥味的血液沾湿了身上的和服,我望着因垂在地面而被浸透了红色的宽袖出了神,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犹如丝线般的纹路慢慢侵占素青的布料,将之浸染上色,仿佛袖口处绽出朵朵狰狞的红莲花。
下弦之六迅速的消失殆尽,由“那人”的右手臂延伸出的巨硕血肉怪物餍足地打出一个饱嗝,攀附于上的若干眼珠来回转动,令人反胃的声音告示着一场肃清的开始。
我开始明了,他将我们聚首于此的目的。
“比起我,你们更害怕猎鬼人吗。”
他又开始质问,这次下弦之四尖利的嗓音快速地回了他。
“不是的——!”
“每当遇到那些柱,你就想要逃跑。”
“不是的,我没有——!我会为了您拼死战斗!”我的心脏似乎被零余子颤抖而尖锐的解辩声紧紧地捏住,只觉得眼前更加混沌一片。
“你想否定我说的话吗。”
他带给我的恐惧几乎将我包裹,我却仍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动作变化,只能咬紧下唇将喉咙尖的声音咽下,从额头渗出的汗珠几乎将脸旁的碎发浸湿,顺着我的脸滚入衣领内,我可以感受到那冰凉的水珠被胸口处的衣物挤碎、洇晕于布料。
“哈——哈...”
下弦四再说不出什么语句,只是张大嘴奋力地喘息着,呆愣地看向眼前逼近自己的肉块拼接而成的巨大怪物,泪汗交织的产物滑落一地。
于是我听到她身体向后倒去时双腿撞击地面的闷响,以及又是一声声的咀嚼。我开始感到胸闷、头晕,只有放置于身前的双手合拢着支撑着我沉重的头颅。
身后传来诧异的吸气声,我稍稍抬起头,只瞥见身着浅绿色和服的人影闪过身侧,带起一阵风便消失在视野内,根据记忆里的映象,那应是下弦之三,病叶。
他是想逃跑吧,我这样囫囵地想着,正为他感到悲哀之时,眼前已落下淅沥沥地血液。我抬起头,正对上刚刚出逃去甚远的病叶睁大的双眼——他的头颅被“那人”拽着头发提起在右手,脖子以下的身体不知去向,只有从撕扯不整齐的断口处喷涌而出的血液。他的瞳孔急剧缩小,晃动不止的眼珠里只剩震惊。
“十二鬼月里只需要上弦就好,解散下弦的鬼。”
病叶的身体没有再生,他的头颅仍被“那人”抓着凌于空中,绵延不断的血液在静静的无限城中滴答着,由“那人”的脚下汇成一滩渠流,顺着他站立的台子的边缘淌落,哗啦作响。本应被日轮刀砍下头颅后出现的情形却此时出现于只有鬼在的场合。
耳边响起物体被抛置地面时发出的落地声,似乎是一个球状的东西,甚至在接触地面时还复弹起了一次。我不再抬头,我不想再一次对上病叶孤零零的头颅上目眦欲裂的神情。
“有什么遗言吗。”
或许是被席卷全身的窒息感勒索到麻木,我的大脑根本想不出任何东西,在身体叫嚣着想要逃离之时也做不出任何回应。
六、四、三...只剩下两个人了。哦对了,还有单剩下头颅和一口气的病叶,但他马上也会死。
我这样想着,余光瞟向身旁摆着相同跪叩动作的中长发男人,是下弦之首,也是下弦中唯一位于我之上的鬼,魇梦。
不知道为何,我能感受到不远处病叶的头颅正向我们投去悲悯的眼光,在神经在被高度压迫的情况下,我只觉得烦躁。有什么为我感到可怜的,明明自己已经正在死去了。
“请容我想想...”
正在我脑内混乱而表面仍无所作为时,身旁的魇梦缓缓地直起上半身,双手做出合十般神圣的姿势竖在胸前,随后我听到他本来就有些女气的声音带上了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喜悦。
“简直像在做梦一样,能够被您亲手杀死,”说到这里,他展开双臂,做出想要迎接什么恩赐似的动作,嘴角咧开向上的诡异弧度,仿佛即将要踏入幸福完美的天国一般。只是我仍能感受到,他晦暗不明地瞟向我,有意无意。
“...听着其他鬼死前的呻吟,我很开心。”
难不成要先杀了我再去死就满足了吗?果真是疯了。我这样想着,下腹处许久未用肠子竟也战栗起来,一阵钻裂腹壁的穿痛便顶到我的头顶,我强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更用力地咬紧嘴唇,任凭汗水滴落至地面。直到苦涩的口腔内尝到些许腥甜的味道,我才发觉下唇不知何时被我咬破,洇出的血已经滑落到下巴汇聚成小小的血珠,摇摇欲坠。
“我很幸福呢。”魇梦不再看我,只是继续发表着自己对“那人”无限崇拜和爱慕的遗言,他好像真的很满足。“我很喜欢看别人陷入不幸和痛苦,做梦都想着这种事。谢谢您把我留到最后。”
我对他这番言论的反应便是体内翻江倒海的不适,只希望不要惹得“那人”愠怒而手一挥让我和他一起身首分离。但一时间,无限城内竟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咳啊——!”
从我身边席卷而过一阵带着令人反胃的血腥味道的疾风,待我将那股几欲呕吐的感觉压回胸腔时,原本端坐于我旁边的魇梦却被“那人”的血肉怪物掐制住了脖颈,发出痛苦的叫声。我终于发现他的脖颈被一根细细的银针插入,原本秀丽的面孔上正凸起一根根盘曲的血管。
“不错,多分给你一些血吧。”地上的魇梦显然一时间承受不住“那人”强制灌入体内的大量血液,痛苦地咳叫着痉挛不止。但“那人”似乎很愉悦,上扬的声线表露了自己颇为满意的态度。
我还是低估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句话在佐服于“那人”时的高度实用性。
“但你可能因为无法承受这些血而死去,”我用余光瞥向在地面如垂死的鱼一般不停起伏挣扎着的下弦之首,他猛然直愣地支起身子便重重地以匍匐的姿势摔倒在地,裸露在衣物外的肌肤更加苍白,条条凸起而紧绷的青筋清晰可见。“不过,如果你能适应我的血,你就会变得更加强大,然后为我所用。”
“去杀死猎鬼人中的柱,”“那人”并不关心倒在地上仍癫痫着的魇梦,只是下了冰冷的命令。他将右手抬起,伸出食指抚上自己的右耳垂,“如果你能杀死带着花牌耳饰的猎鬼人,我就会给你更多的血。”
“咳——咳!”
魇梦似乎恢复了些自己的意识,咳出不少因适应血液而断裂的血管所泵发出的血沫。只是还没有力气控制身体,只能让脸皮紧贴着地面,但我仍看到了他那诡谲的笑容,比刚刚诉说“遗言”时的神情仍要痴狂。
还未等我从他的表情中回神,鸣女便又抚响了琵琶,清冷幽劲的弦铡刮蹭声又贯穿了我每一根骨,从无尽无头的无限城那边也传来悠远的回响。
再定睛之时,我已不见魇梦蜷缩一团的身形,他应是被鸣女的血鬼术送出了无限城。偌大的交错空间内,现只剩下我和“那人”对峙。
我没有被肃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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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很清楚我留你一命的原因。”
又是琵琶响,我低敛的眉眼前赫然出现了“那人”身上黑底金丝的和服裙摆,只是我从最开始便保持着的姿势仍未有任何改动。他也自始至终没将眼神分去我半缕。但这对我来说,算是好事一桩,他对我投来的任何目光,只会让我毛骨悚然。
“在珠世逃脱我控制之后,你的确代替她的位置做了不少事。”
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再次响起在耳边,我的内心开始颤动。毕竟这是那件事之后,“那人”头一回提起这个名字,这数十年内,那个人也成为了不成文的禁令。没有任何鬼敢提起。
“但是,我想要的成果,在你身上收获甚微。”
我的双手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捏紧那本快要被我的血汗交杂物浇透的书纸,想要找到一些不存在的安慰。这是现有的最后一本记载有关“彼岸花”的书籍了。
“回答我。”
“啪”的一声,我手里的书散开了纸页扣翻于地面,我也被他单手箍住了脸颊,不得已直起身子面对着他。
“...鬼舞辻大人,小人无用...请降罚。”
嘴唇上下闭合碰撞的触感都让我感到陌生,甚至发出来几乎沙哑的嗓音将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头顶悬挂着的明灯叫我不能直视,但他手指紧扣着我的下巴的力度让我拗不过更无胆拗过脸去,只能闭敛起眼眸,顺着他几乎要将指甲嵌进我肉里的力道仰起头。但我很怕,就在他毒蝎般的审视落在我脸上的一瞬间,我能感觉有大颗的泪水溢出了眼角滴落在覆盖着并起大腿的衣料上。大概是很狼狈吧,刚刚出了那么多战战兢兢的汗水,甚至将嘴也咬破了,现在才感觉出头发黏腻着脸皮的触感,估计又会惹他不满意了。
他似乎拧着我的脸颊端详了一会儿,只是很快便将我的脸甩置一边,我很快把脸转回原位,跪坐着低头看向捏紧裙摆的双手。果不其然,他掩不住烦躁的声线在我头顶响起。
“你确实没用,自始至终都一样。只是跟以前相比,”他微不可闻地停顿了一下,“变得更令人厌烦了。”
“接下来我将化为孩童,”他不再理会我,自顾自地说道。
“在一家药商那里做一段时间继子,他们或许会有我要的东西。”
“你要扮成侍女协助我。”
“我想要高效率,不需要你做无谓的其余行动。我说的话是绝对的,我说的正确才是正确的,若是胆敢违抗,罪以致死。”
这或许是对我的警告,也或许是对我的命令。眼下的我只能言听计从。
“既然下弦之鬼已被解散,你也不隶属于其中,但我并未承认你是上弦。我需要看到你对我的作用。”
“吃更多的人,变强大,这才是你最应该做的。”
听到这句话,我冷冻已久的心脏在胸腔内开始快速地跳动起来,带动全身的血液加速了循环。我努力扼制住自己想要提起的唇角,额头上青筋蹦现。
原来鬼舞辻无惨还是没有完全的控制住我。
他不知道,作为鬼,我已经近百年未进食过人类了。
鸣女提起苍白的手腕,细细薄薄的铡片再一次发挥起自己的作用,又一次,然后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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