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吗？》void

4、无常

　　室友们闹了一阵，离开前要留下一人陪护，叶梓桐强烈反对，她不过是额角伤到，又不影响行动，哪里用得着陪护？

　　“我感觉自己一点事都没有，应该很快就能出院，你们别再来回跑了，这里离学校可不近。”

　　岳晓萌鼓起腮帮子，佯装委屈，“叶小桐，你是不是嫌我们烦啊？不让陪护，也不让看望……好伤心！”

　　“还是说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怕我们知道？或是你打算和优质男发展发展，怕我们搅局？你放心啦，叶小桐，本小姐虽然‘恨恋’，但还是很有原则的——绝不和闺蜜抢男人！”岳晓萌越说越没谱。

　　叶梓桐翻了个白眼，这家伙，脑洞要不要这样大？

　　“得了！就你花花肠子多，梓桐的好心都被你扭曲成无间道了！”韩锦瑟很不客气地赏了岳晓萌后背一巴掌，“梓桐，有事就说，必须随叫随到！我们明天来，这事没商量！”

　　“没错，乖乖女住院，必须小心呵护！梓桐啊，你要安心养伤，快点出院哦！你不在寝室，都没人帮我买早饭和午饭了。”王惜文一脸惋惜。

　　得！自己除了能做筛子，还是个丫鬟命。

　　岳晓萌夸张地龇牙咧嘴，“老大，你下手好重！感觉后背都肿了，不行，我也要住院，让这个不需要陪护的叶小桐来陪护我！”

　　回应她的，是韩锦瑟高高抬起的右脚，“岳晓萌，你是选择坐公车回去，还是我一脚给你踢回去？”

　　“老大，你好暴力啊！哎，好心塞！饱受老大三年的摧残，竟然不瘦反胖，真是没天理！叶小桐，你好好养伤哦！姐妹们明天再来看你！”

　　单人病房再次恢复安静。叶梓桐拿出室友送来的洗漱用品，起身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中头缠绷带的人，不禁想起抗战片里的伤员扮相，只是人家的伤是勋章，她这伤，就有点丢人了……

　　打开手机，见张彦发了好几条微信，她连忙回复：老板，可是又有活啦？

　　张彦是d大学生会的宣传部长，新闻系专业。去年，他在学校论坛发了一个有酬求助的帖子，叶梓桐恰好看到，就联系了他，两人就是这么认识的。

　　想到这，她就纳闷，也不知学生会干部是怎么选的。宣传部自从上任部长毕业后，目前的一个部长和四个宣传委员，竟没有一个是艺术设计专业……

　　张彦：叶大美女，你这是去外星球旅行啦？延迟好高的样子。

　　叶梓桐：哦，刚从金星回到地球。

　　她暗自吐舌，被一棍子打得眼冒金星……

　　张彦：不管怎样，安全回归就好！这次活可不轻哦！你知道艺术节吧？我们大一时参加过一次。

　　叶梓桐：嗯，记得。文艺表演，作品评比之类的。

　　记得那次，岳晓萌也上台表演了一个节目，连唱带跳的《nobody》，起初她非要拉着寝室其他人一起，老大韩锦瑟摩拳擦掌，冷嗖嗖地说：“要不你自己上去玩，要不就和我们一起在台下看别人玩，你选一个！”

　　张彦：就是那个！我需要一张大海报，还有几张小海报。

　　张彦：大海报文字内容已经拟定，一会我把内容发给你，可以着手设计了；小海报内容还没敲定，等定下来再说。

　　张彦：十天，ok？

　　叶梓桐：好的，我尽快把初案发给你过目，不合适再改。

　　张彦：叶大美女办事，我放心！

　　结束对话，叶梓桐拨通奶奶的手机。

　　“桐桐，没去上课吗？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可是有什么事？”田熙珍关心地问道。

　　叶梓桐胡诌道：“我没事，奶奶。学校最近有活动，我接了一份海报设计，比较赶，明天就先不回家了，下周再回去。”

　　“好的，下周回来，奶奶给你做肠粉。你在学校再忙也要注意身体，不能熬夜，按时吃饭，知道吗？”田熙珍嘱咐道。

　　“嗯，我知道，放心吧。奶奶，你也要注意身体，早晚天凉，出去锻炼多穿件衣服……”

　　“你这孩子，奶奶心里有数着呢！”田熙珍笑了笑，随即问道：“桐桐，你多久没和你妈妈联系了？”

　　“呃，半个多月。”

　　田熙珍沉默了几秒，轻叹一声，道：“桐桐，没事多给你妈妈打电话，她也想你。”

　　“我明白，奶奶，一会儿我就跟妈妈联系。”

　　……

　　结束通话，叶梓桐松了一口气，还好真有海报一事，语气才比较自然，没有被奶奶发现她在说谎。每次说谎，她总是底气不足。没办法，从小到大，有数的几次，都被奶奶轻易戳穿……

　　想到母亲，叶梓桐心情很复杂。

　　时至今日，她已不是当年那个渴望母爱的幼童，随着心智的日益成熟，她也渐渐理解了母亲在父亲车祸去世后，改嫁再婚一事。

　　只是，聚少离多的生疏感，让她始终无法和母亲推心置腹。

　　每次联系，她都是千篇一律地汇报自己的学习与生活。她很想知道母亲的情况，可她问不出口，她甚至找不到该问或者能问的点，不仅没法问，还想尽量回避，她不想冒冒失失地戳到母亲痛处。

　　不过，她始终确信，父母曾经是真心相爱的。否则母亲不会在父亲去世后，变化那样大，暴躁易怒，丢三落四，不修边幅，喝酒，喝烈酒，醉得一塌糊涂后，嚎啕大哭……不再孝敬婆婆，不再关心女儿，有一段时间，她连自己都没法照顾。

　　“雅澜，你不要再沉湎于过去，你已经颓废得够久，再这样下去，整个人就毁了！你出去转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田熙珍把一张卡塞进赵雅澜手中，轻叹一声，转身牵着不满五岁的梓桐回了房间。白发人送黑发人，她何尝不心痛，可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日子总还是要过。

　　彼时的叶梓桐只以为，父亲去世后，母亲不再喜欢她，甚至后来离开，扔下她与奶奶相依为命。她心中很是委屈，她那么乖，母亲为什么不喜欢她？为什么不要她？

　　多少个夜里，幼童蒙在被子里哭泣，有对父母的想念，有对母亲的埋怨，有对自己的怀疑与否定。

　　多少个清晨，看着眼睛红肿的小梓桐，田熙珍轻声叹息。

　　彼时的梓桐尚且只以为，叹息是奶奶对她偷偷哭泣的不认同，但又不忍心责怪的无奈之举。后来她才渐渐明白，那些叹息的背后，究竟承载着什么。

　　一年半后，赵雅澜突然回来。

　　那时的叶梓桐，虽然还会时常想念去世的父亲以及弃她而去的母亲，但她已经渐渐习惯与奶奶相依为命的生活，不会再躲在被子里哭，在奶奶的开导下，她也不再自我否定。

　　赵雅澜抱着和她有些生疏的女儿，低头说道：“妈，我再婚了。”

　　“你能开始新生活，这样很好！”田熙珍面露欣慰，随即问道：“那人怎么样？对你可好？”

　　“离开后，我直接回了s市，找了份秘书的工作。他是公司老板，离异，有个十岁的女儿。”

　　赵雅澜语气平淡，内容简洁，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三十一岁的女人，貌美依旧，却不复从前的明媚与天真。她强迫自己成熟，只是时日尚短，她还无法圆融地适应崭新的自己，脸上依然带有旧日的忧伤。

　　“不管怎样，既然已经做出选择，就积极面对，凡事往前看。”田熙珍如何听不出赵雅澜的玄外音，这场再婚，至少目前，与感情无关。

　　赵雅澜点点头，看着客厅里的婚纱照，眼中泪光闪烁，渐渐不能自抑，泪珠大颗大颗的顺颊而下，她放下叶梓桐，冲进卧室，关起门痛哭失声。

　　田熙珍长叹一声，儿子叶轩与赵雅澜相识于大学时代，赵雅澜性格单纯，心地善良，做事勤快。她对这个儿媳是满意的，一起生活的六年，婆媳关系和睦。

　　可叹世事无常，最美好的开始，最甜蜜的过往，最无言的结局，一走一伤。

　　婆媳俩一起做最后一顿晚餐。

　　“妈，我想带桐桐去s市生活。”

　　田熙珍沉默良久，才道：“你可是想清楚了？万一她在那边无法适应，又当如何？”

　　“他人还算宽厚，就是……妈，要不这样吧，让桐桐先过去呆一段时间，如果她能习惯，就让她在那生活？”赵雅澜眉头紧锁，欲语还休，显然在s市的新生活也有不如意之处。

　　田熙珍心疼地握着她的手拍了拍，安慰道：“雅澜，没有过不去的坎，凡事看开些，别太较真。让桐桐去试试吧，如果不行，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去把她接回来。”

　　“嗯。妈，你多保重身体，我会时常给你打电话。”顿了顿，赵雅澜又道：“妈，家里的东西你帮我保存着，我暂时不方便带走……”

　　提起这个，她再次哽咽，“妈，你不要怪我。”

　　“妈，我不想继续留在这里，我想忘记阿轩，我想用另一场婚姻，埋葬那不敢回忆的过往……”赵雅澜蹲下身，埋头痛哭。

　　现实很残忍，回忆太伤人。

　　田熙珍擦擦湿润的眼角，弯腰轻拍赵雅澜的背，给与无声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