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吗？》void

1、不期而遇

　　再次见到顾嘉睿，是在d大附近的一家中餐厅。

　　彼时，叶梓桐拗不过室友的强硬拖拽，正处在一场联谊的饭局中。

　　时隔五年，顾嘉睿已不复往昔的青涩，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将他高大挺拔的身材完美凸显出来，和从前一样自信，但却多出几分沉着冷静的气质。

　　叶梓桐一时有些恍惚，心底泛起淡淡的怅惘与酸涩。她别开眼，强迫心绪沉寂下来。

　　眼角余光看到他们三男两女稳步走过来，毫无意外地越过她，走向后面的餐桌。

　　若有似无的对话传入耳中。

　　“这家餐厅在d大附近还算不错，你突然回国，来不及准备……”

　　随着五人渐行渐远，对话也听不真切了。

　　叶梓桐听着室友们与对面三位男生瞎侃，眼睛不自觉地瞥向窗外。

　　这个城市真的好大，大到曾经想见的人怎么也无法见到。

　　这个城市实在是小，小到不想再见的人竟会不期而遇。

　　“嘉睿，可是有熟人？”宋雅音见他有意无意地扫向那桌。

　　顾嘉睿微挑眉，淡淡道：“算是吧。”

　　“总不会是旧情人吧？我可记得你高一读完就去了国外。”宋雅音玩笑般地试探道。

　　顾嘉睿看着叶梓桐离去的方向，没有说话。

　　“梓桐，你怎么了？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王惜文一只手在叶梓桐眼前晃呀晃的。

　　“是啊！刚才在餐厅，那个郭斌几次找机会和你攀谈，你都好像没听到似的。你这样，搞得我们也很尴尬呀，叶小桐！”岳晓萌翻了个白眼。

　　“呃，我在想事情。”叶梓桐垂下眼，随便找了个理由，接着又嗫嚅道：“这也不能怪我的，之前就说不想去，你们非要拉我……”

　　这话成功把两人惹毛。

　　“叶小桐，我对你很失望！莫非你忘记307寝室今年的首要目标了？”岳晓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是啊，是啊！大学不谈一场恋爱，可是会无限遗憾的！我们必须行动起来！”

　　“没错，必须行动……”

　　“得了！你们自己谈自己的，别老拉梓桐去联谊，她根本就没有兴趣。再说了，她往那一坐，男生还能看到你们吗？”大姐大韩锦瑟摘下耳机，不咸不淡地打断岳晓萌的话。

　　“啊啊啊，老大，你这话可真够戳心窝子的！”岳晓萌作捂心状。

　　王惜文则是不以为然，“老大，这你就想错啦！我们就是要让梓桐去，才能轻松把以貌取人男剔除，挑到对的那一个！”

　　“敢情你们拉我去，是去做筛子啊。”叶梓桐一脸无语。

　　“去白吃一顿不是挺好？而且，说不准哪次还真就遇到你的白马王子了呢！桐桐，不用太感激我们哦！”王惜文云淡风轻地挥挥手。

　　白马王子……

　　“拜托！以后千万别再拉我去吃白食。”叶梓桐起身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打在身上，她闭上眼，脑中不自觉地出现顾嘉睿的身影，剑眉凤目，高鼻薄唇，眼神依然波澜不惊，无喜无悲，一如领操台上那一眼对视。

　　那是一种怎样难堪的境地呢？

　　时隔五年，再回忆那一幕，依然感受得到当时的惶恐与羞愤。

　　花季少女，为了离他更近一些，拼命学习，终于考上德立高中这个省重点，开始了住宿生活。

　　只是在德立高中近一年，一切并没有按照她想象的发展，她反而落得被强制退学的结局。

　　原因也很简单，她的日记被室友无意中看到，很快就被八班的李傲晴得知，李傲晴在领操台上大肆将日记内容曝光，最后惊动校领导。

　　德立高中的校规严苛程度远近闻名，这种早恋事件自不被允许，尤其牵扯出的另一方还是学校重点培养的好学生。

　　每每回忆这件事，叶梓桐记得最清晰的，不是李傲晴的狠辣，不是室友的讥讽，不是看热闹的同学的嗤笑，而是领操台上、四个女生为防止她抢夺日记本、连成一排阻拦她接近正在大声朗读的李傲晴时，她心慌意乱中转头看到的——

　　顾嘉睿的眼神。

　　眸光清澈，没有嘲讽，也没有轻视，无悲无喜。他仿佛在看一出闹剧，一出在他看来有些无聊的闹剧，所以连表情都欠奉一个。

　　恰恰就是这样一个眼神，让当时的叶梓桐更觉难堪，实在没有勇气继续面对他，她别开脸，顾不得再拿回日记，直接跳下领操台，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跑走。

　　那一刻，她清醒地意识到，是她太固执，固执地为久远的黑白底片增加浓厚的色彩，并赋予沉重的意义。殊不知，那些皆是老旧的黑白底片所无法承受的。

　　她之于他，终究只是陌生人而已。

　　大四刚开学，可以像岳晓萌和王惜文一样，过得多姿多彩，隔三差五就联谊，不是下馆子就是喝咖啡；可以像韩锦瑟一样，和男朋友继续在游戏里大杀四方，热血沸腾；也可以像叶梓桐一样，忙于推免，兼职，吃饭，睡觉，日子过得简单却充实。

　　西饼屋内放着轻音乐，装潢浪漫温馨，很适合情侣约会。

　　“欢迎光临！”

　　听到张冬青招呼客人，柜台里的叶梓桐迅速抬起头，酝酿的职业微笑僵了一瞬。

　　怎么会是他们？

　　哦，也对，当初就盛传两人是一对，如今他们一起出现，再正常不过。

　　敛下眉眼，“请问两位要点些什么？”

　　“嘉睿，我要蝴蝶酥和柠檬汁，你呢？”李傲晴全部心思都在顾嘉睿身上，看都没看服务员一眼。

　　顾嘉睿微微挑了下眉，道：“给我来一杯咖啡。”

　　叶梓桐飞快地收款，飞快地调制好咖啡和柠檬汁，连同蝴蝶酥一起放在托盘里。

　　送餐回来的张冬青兴奋地小声说道：“这人可真帅啊！”

　　“梓桐，我跟你说，那帅哥刚从国外回来，据说是来d大读研。我就说嘛！学校里的帅哥我可是如数家珍，以前怎么没见过他……”张冬青喋喋不休地小声八卦着。

　　叶梓桐兴味索然地听，有一搭没一搭应和。

　　“那女孩是y大的，在抱怨帅哥不去他们学校呢！”

　　“她还真是好天真！y大怎么能和我们d大比？”

　　“……”

　　叶梓桐揉揉眉心，打断道：“冬青，你帮我盯一下，有客人叫我，我去后厨跟王师傅学两手。”

　　还没八卦够的张冬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嘉睿，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李傲晴娇嗔地抱怨道。

　　顾嘉睿收回目光，淡淡瞥她一眼，“李傲晴，用不着摆这副姿态，你本性如何，我再了解不过。还有，我再说一遍，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直截了当，不留一丝余地。

　　李傲晴不复娇柔，白了一张脸，强调道：“我们一起长大，我以为我是不同的！”

　　“你最大的不同就是自以为是！这么多年，我和你说过的话，没有一句是玩笑！”

　　知道这话很重，很伤人，但顾嘉睿只能如此。拒绝的话以前就说过多次，可李傲晴的耳朵似乎有自动滤音功能，从不把他的话往心里去。

　　虽然父亲与李傲晴父亲是至交，但他对李傲晴实在没有好感。

　　九年前李氏夫妻出国发展，把坚决不肯去的她托给父母照顾。李氏夫妻撒手不管了，顾嘉睿却被纠缠得烦不胜烦，甚至出国躲清净。谁知，她还真有本事，自己才回国一周，她就能找去研究生宿舍楼。

　　李傲晴眼眶通红。

　　从八岁认识顾嘉睿到现在，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顾嘉睿的另一半。他多次拒绝，她不曾放弃，偏执地沉浸在顾嘉睿女友的美梦里，甚至幻想着顾嘉睿回国后，两人就立刻结婚，从此幸福美满。

　　如今，五年后再次见面，顾嘉睿连叙旧都省下，直接出拳轰碎她的幻想，她被迫清醒，几近崩溃。

　　叮当叮当的风铃声响起。

　　“来客人了，叶梓桐，快出来。”张冬青趴在柜台上朝后厨大叫。

　　叶梓桐匆匆洗手出来，微笑道：“两位客人要点些什么？”

　　情侣正商量间，“叶梓桐！”一声尖锐的怒喊声响彻整间西饼屋。

　　动静太大，店中客人纷纷看过来，后厨王师傅也被惊动。

　　叶梓桐心里一突，连忙循声看去，却见李傲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是你对不对？一定是你！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不去死？贱人！就知道勾引男人……”边说边伸出胳膊去抓柜台里的叶梓桐。

　　叶梓桐本能地躲开伸向她的尖长指甲，心里茫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够了！李傲晴，你闹够了没有？”

　　顾嘉睿神情冷冽，对叶梓桐歉然地点点头，就把歇斯底里的李傲晴拽出西饼屋。

　　“小叶啊，你认识那个女孩吗？怎么出来收个银的功夫，就闹出这档事？”王师傅关心地问道。

　　叶梓桐垂下眉眼，摇了摇头，“不认识，她认错人了。”心中则是感觉有些讽刺，这样的一幕，还真是似曾相识。

　　当年被退学之后，奶奶送她去了清安区实验学校，那是一所民办高中。暑假时，她找了一份钟点工的差事，在香满楼火锅店做点菜员。

　　试用第三天，遇到一位蛮不讲理的女客人，大庭广众下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并将她踹倒在地，这样仍不肯罢休，冲上来还要再打，幸好被同来的男客人拉住。

　　当时的叶梓桐，脸颊火辣辣地疼，整个人都是懵的。她规规矩矩地站在桌边等两人点菜，什么都没做，结果那女人却莫名其妙地暴起伤人。

　　大厅经理三两步赶过来询问原因，女人扯着嗓子愤怒地指责梓桐勾引她老公，脏话一套一套地骂出来。经理尽力劝抚客人，解释说这是新来的，还没过实习期，既然如此就会立刻辞退云云。

　　梓桐听到这莫须有的罪名，很是窝火。女人不堪入耳的辱骂以及经理的偏听偏信，更是让她万分委屈。只是这里，没有人会帮她说话，众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她默默地站起身，打算换下工作服就离开。转身之际，看到顾嘉睿一行十多人，正在几步之外看热闹。

　　李傲晴一脸嫌恶地讥讽道：“我当是谁呢？这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被退学了也不安分。”

　　叶梓桐肿着半张脸颊，别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开。

　　当往事已成云烟，最残忍的，便是一切清晰如昨。

　　那一场爱恋，始于她的一厢情愿，终于她的屡次难堪，也因此，它没有不带烟尘的美好，只有刻骨铭心的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