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把谁弄脏》逢源

1、第 1 章 他斜

　　他斜靠在亭子里的柱旁，渐长的流海垂下来遮住他的双眼，却隐隐从发间露出他紧锁的眉头，单薄的嘴唇在路灯的投影下，嘴角无力地下垂。
　　她，呆站在亭子中央，看着他落魄的模样，嘴唇上点点血痕泛着微光。
　　他突然落泪，泪珠一滴滴地落到身上，染湿了他的白衬衣。
　　她转身，眼中充盈的泪水，终于决堤。
　　三年前，依蓉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平原高中，跟她同一排名的是一个叫李铎楠的男孩，高一分班，李铎楠与依蓉的好友肖美分在一起，并且二人很快成为莫逆。
　　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李铎楠成为公众人物之后，依蓉开始像其他女生一样对李铎楠产生好感，那时，李铎楠高高瘦瘦，阳光帅气的外表着实迷住了不少女生，他喜欢穿白衬衣，黑牛仔和白球鞋，喜欢在校园里蹦跳打闹，用自己的斜挎包袭击认识的女孩子，喜欢突然勾住哥们儿的脖子，喜欢在球场挥汗，喜欢在课堂上答辩，当这些身影轶事被依蓉所见所闻，她就开始做自己少女的梦。她渴望有一个风趣的男孩出现在自己的身边，而这个男孩，最好就是干净的李铎楠。但依蓉胆小平凡，不曾主动向李铎楠表达心意，而她取得的最大收获，也只是因为肖美的关系，让李铎楠知道，肖美的身边有这么一个不知名的女孩。
　　终于，依蓉决定给李铎楠写信，不透露姓名，甚至肖美也毫不知情。后来，肖美告诉依蓉，不知道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让厌恶写信的李铎楠破了天荒，不仅收信时兴奋非常，回信也积极。依蓉高兴又忧愁，终于发现自己有一点与众不同，可万一哪天穿了帮，又该怎么办？
　　事故很快出现，李铎楠坚持要看依蓉的庐山真面目，依蓉不依，决定罢笔，但李铎楠惯有的霸道和赖皮也跃然纸上，让母性极重的依蓉对这个大男孩毫无办法。依蓉摊牌，但李铎楠明了真相之后，渐渐离依蓉远去。他告诉肖美，你的朋友太闷了，太平凡了。
　　依蓉痛苦一段时间，开始用疯狂的学习麻痹自己。
　　也许上天还是想让他们有个交集。高二分班，依蓉将厚厚的书搬到新教室的课桌上，那熟悉的声音就毫无预兆地闯入耳畔，他们竟然成了同窗。
　　也许李铎楠这个时候才真正认识这个不可貌相的女生，分在一个班后，依蓉就坐在他的前面，但并不与他说话，见了面，能躲就躲，躲不了就目不斜视地走过。李铎楠觉得很好笑，他不明白这是代表害羞呢，还是她不想见到他。后来，李铎楠发现依蓉的多愁善感，不管多么伤感的事情，依蓉都会落泪，哀叹。肖美告诉李铎楠，依蓉陪哭，陪苦，朋友的忧愁，在她那里很快就会消除。李铎楠就想起依蓉信里温柔的笔触，清雅的话语，像个妈妈，想个姐姐。
　　李铎楠主动了，他主动和依蓉搭讪，依蓉不理，他说笑话，依蓉也不笑，他干脆吓她，捉弄她，依蓉开始反应，确是让李铎楠头痛的哭声和眼泪，还是没有话语。
　　李铎楠被人打了，当肖美听到这个消息，就拉着依蓉飞奔而去，依蓉蹲在李铎楠的身边，给他擦血，擦灰，肖美去打电话，逼着她不能离开这里。李铎楠睁开眼睛，看着她露出无辜的眼神：“我不干净了，好脏，你还会喜欢我吗？”依蓉不说话，李铎楠突然尖叫。吓得依蓉也尖叫，李铎楠揪住依蓉的衣服说：“姐姐，我怕老鼠。”依蓉笑了，笑得梨花带雨，李铎楠爬起，在她脑门上轻轻盖了章。
　　不知道怎么判断他们的关系，有一点是肯定的，依蓉喜欢李铎楠，他要帮李铎楠洗衣服，李铎楠将那身白衬衣和黑牛仔交给她，并对他说：“如果我哪天不干净了，那就是你洗的质量问题了，或者，是你不帮我洗了！”依蓉很认真地洗，在水里撒上薄荷香水，洗干净之后，再用熨斗熨平，整整齐齐。然后第二天，李铎楠就会干净的出现，然后趁人不备，抓抓依蓉的手，或是咬上一口。
　　平静的夏天就这么过完，秋来又走，冬天又至，白衬衣坚持洗着，李铎楠也坚持穿着，套在里面，束出高高的领子，没人的时候就掀起外衣让依蓉看，依蓉脸红转头，他就坏坏得笑。
　　圣诞节，班里来了个转学生，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女孩叫天姿，在圣诞晚会上跳了一支街舞，唱了两首劲歌，于是盛名远播，于是，这个冬天不再寂寞。
　　元旦，李铎楠和天姿一块儿上了街，自那以后，依蓉就不再看到李铎楠的眼语。李铎楠像变了个人，狂放不再稚气，那动作，有的是挑逗；那口气，有的是野性；那眼神，有的是烈火。不再对依蓉，露出干净的衬衣。
　　白衬衣呢？李铎楠可能忘了吧，圣诞节的晚上，依蓉洗净熨平，但李铎楠一直没有去取。
　　植树节，依蓉转学，也许这里不再有她的梦，李铎楠放弃了他的白衬衣，留给她的都是虚无，还有倒退的成绩。依蓉将白衬衣放在肖美那里，离去。
　　愚人节，依蓉跑回平原高中，偷偷地看望李铎楠，李铎楠干净利落的平头已经不再，肖美说，天姿喜欢他长发飘逸的感觉。
　　五月，李铎楠失踪，天姿一样不见踪影，此时依蓉决定抚平自己的伤心，不再关心高考以外的东西。直到第二年六月，高考的前一天，依蓉给肖美打电话为高考打气，这时，她才知道，李铎楠已经消失了十三个月。
　　依蓉放下电话，脑袋里茫茫一片，待到思想渐渐清晰起来时，眼前浮现的确是平头的李铎楠穿着白衬衣，对她稚气的笑。依蓉跑出学校，来到街头，李铎楠在咬她的小指头，依蓉跑到高楼顶，李铎楠在对她说，姐姐，我怕老鼠。那一晚，依蓉没有回家，城市的大雨浇了她一夜，也没有洗掉李铎楠的音容笑貌。
　　高考结束，依蓉走出考场，无力地抬头，她揉揉眼睛，录取通知书在向她摆手，飞走。
　　李铎楠回来了，天姿没有回来，他却抱回一个小孩，他父母很吃惊，却从他嘴里套不出只字片语。李铎楠只说了一句：爸妈，这是您孙子。然后他跑出家，飞也似地来到肖美面前，问询依蓉的下落，问询他的白衬衣，肖美看着他，叹了口气，拿出了东西。
　　李铎楠很快穿起来，然后飞奔去找依蓉，他看到了，依蓉从远方走来，他拽起她的手，跑啊跑，跑进了夜幕。夜幕里，他放开她的手，抱紧她，然后哭泣。他呜咽，他问：“蓉蓉，你说我还是那个干净的男孩吗？蓉蓉，我好怕我已经不是你喜欢的人，蓉蓉，我想你，想得发疯。”他吻她，她闭着眼，任由他摆布，好久，他们分开。她睁眼，看着他飘逸的刘海，看着他的白色衬衣，黑色牛仔，看着他泛黑的球鞋，哑然哭泣。
　　你说你还是那个干净的男孩吗？你说你不干净了，是你自己把自己弄脏了吧！你跑向沼泽和荒野，从不回头看那个等待你的傻傻的我，现在，我还能把你洗干净吗？
　　上天想让他们有个交集，却不管这个交集是否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