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心盛葵》沫七栖

2、照料

　　沈葵忧心地看了眼外边完全没有停势的雨，莫说天晴时太医们也不愿跨了大半个皇宫来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更何况现下雨下得那么大，想必太医们更是推诿难请来的。
　　这个时候倒是还要多亏柳知竹将她送到庄子，才叫她从农妇那里知道了许多土方子。沈葵想了想，记起曾有人和她讲过：“小孩子身子最是娇贵，千万不能和我们大人一样发烧了用被子闷，别说发不了汗，连孩子都会闷坏的，那可就不好了……”
　　于是沈葵刚刚扯上被子的手又放开了。
　　思衬片刻，沈葵在屋内找了一圈总算找出一个铜盆，她端着铜盆用进来的方法又爬出去找水。
　　院中是有井的，但雨太大了，而且这里在前朝又是当冷宫的地儿，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投过井什么的，沈葵到底不放心，便顺着廊道凭记忆找到了厨房。
　　厨房门口置了一口缸，不过堪堪到腰际。沈葵看了一眼，里头的水连半个水缸都没装满。但有总比没有强，沈葵也不嫌弃，见里头已经有个瓢浮在水面上了，便直接弯腰取来用。
　　她怕太满了不好端进屋子，便只勺了半盆。
　　回屋之前，沈葵特地进厨房看了下，里面东西虽是简陋但也算该有的都不缺了，只是没有人用，东西都蒙了层灰。沈葵并没有找到柴火，想着她带的火折子怕是派不上用场了，便有些失望而归了。
　　取了水的沈葵灵巧地从窗子爬回屋内。
　　余芥仍躺在床上，因脸被毁得厉害，沈葵倒是看不清他面色潮不潮红，烧得厉不厉害。
　　沈葵把铜盆放到一边，手掌放到少年的额头上，冰凉的手掌触到了灼人的温度。沈葵细眉微蹙，农妇说的是温水擦拭，也不知道这凉水擦使不使得？
　　被冰凉凉的手掌触碰，少年许是在迷糊中觉得得到了疏解，皱眉舒展开来，甚至呻喃了句什么，情形看起来倒是惹人怜爱。
　　沈葵终于不再犹豫，利索地又爬窗将包袱拿进来，打开翻出一方干净帕子，将帕子放入水中，又捞出拧干，确定不会太湿后又坐回了床侧。
　　沈葵一手执着帕子，一手指尖挑开系带，再一扯，解开外衣；又摸索着找到里衣系带，解开，露出大片肌肤。沈葵面不改色，完全生不起半点男女大防的羞涩。无他，仅少年露出的一片肌肤就已是青一片紫一片，甚至隐约可见粉红未褪的鞭痕，而枯瘦的身板还可以看出肋骨的形状，由此便可知这位废太子在这偏僻荒凉的破院中过的到底是何种生活了。
　　沈葵叹了口气，动作轻柔地用帕子擦过裸露的皮肤。隔着帕子沈葵都能感受到那烫人的温度，想必殿下就更难受了，她这样想着动作愈发柔和起来。
　　为了更快降温和擦拭，沈葵将少年从礼服中剥出，就留下条亵裤，而沈葵仔仔细细地为他擦了几遍后铜盆里的水已经浑浊不堪。
　　也不过是半大的儿郎，又遭陛下厌弃，身边的人想来也不可能尽心伺候，甚至有可能身子都是自己洗的。沈葵也不计较，只又取了帕子沾湿，拧得微干后略略叠了叠，便放在余芥的额头上，只盼他能早些退热。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沈葵扫了眼空空如也的桌上，并没有看到蜡烛，不禁有些忧心。
　　其实屋内摆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凳子，还有一个柜子罢了。沈葵想着也许柜子里会有呢？便向柜子走去，走近了她才发现柜门甚至缺了块板，整个木柜看起来既破烂又滑稽。滑稽什么？该是滑稽这样一个木柜竟然会出现在堂堂一个皇子的屋内吧。
　　所幸柜子没有上锁，沈葵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开了。
　　柜子里装的不过是一小叠衣物，另一边放了一件用粗布包着的东西，沈葵翻开查看，发现里面确实是蜡烛，放眼望去也攒了近十根之多。不过这些蜡烛长短参齐，都是燃过的了，长的不过一指长，短的几近燃完……
　　沈葵觉得废太子攒得这般辛苦节俭，她若用了真是罪孽深重，便悻悻放回去，只从柜子拿了套衣裳替废太子穿上，这才送了一口气。
　　沈葵靠在床沿瘫坐下来，焉焉地摸了摸肚子，又看向窗外，估摸着这么大的雨该是不会有人送食过来了，便从包里摸出一个今早留的馒头，掰开细细嚼了小半个。想着这废太子说不定也未曾用膳，便将它放在桌子上，方便废太子醒了能看见。
　　因害怕余芥不盖被子会受寒加重病情什么的，沈葵又将被子扯了小角盖住少年的肚子。她有些担心夜里余芥的病情会反复，加之也不知道原先的宫女将东西都搬空了吗，她不好妄动，便将作包袱的布铺开，整个人猫儿似地蜷缩在那一小块地，略略扯了件衣服盖在身上，期间不适地翻了几次身之后，屋内总算又回归了平静。
　　明天她得起早点，若是殿下的烧还没退也好早些去请太医，沈葵迷迷糊糊地想着，终于进入了梦乡……
　　余芥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样，又热又难受，无意识地呢喃着“热……热……”，只想要快点凉快下来，一连翻了好几次身，只听“咕咚”一身便从床上摔了下来。
　　摔得有些疼，余芥有些艰难地睁开眼，四周黑灯瞎火的自然什么也看不见，像是黑暗纷纷向他涌来，那种被抛弃的寂寞冷落之感复涌上心头。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可他已经一日未进滴水又发热，人脱虚得厉害，浑身无力连起身都不能。
　　一股厌弃之感油然而生，余芥颓废地用手狠狠地捶打着地面，却如猫唤般毫无作用……
　　沈葵本就睡眠浅，又与庄上农妇们交情甚好，在农忙时便时常帮农妇们照看孩子。听到声响，她只以为是大宝或是二老从床上滚下来了，迷糊着爬起来，摸索一阵果然探到一个温热的身子，十分熟练地将人抱上了床。
　　突然被人抱起，余芥在黑暗中无措地睁大了眼睛，他想要挣扎，却不料那人动作极快，等他开始挣扎时人已被抱回了床上。余芥张开了嘴巴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想问的，他今日还没有洗衣烧水的，那老恶婆怎么突然这么好了？迷迷糊糊地感到怀中人的挣扎，沈葵清明些许，突然记起此处根本不是别庄，怀中的孩子更不是什么普通少年，她有些心惊，只盼殿下烧得厉害不会记得她此刻的僭越硬，着头皮哄道：“殿下早些歇息吧，等明日再玩……”
　　声音不对！
　　余芥惊得没了动作，这个声音软软的，像极了过年是好不容易才偷吃到一次还被老恶婆打翻在地的那一碗汤圆，余芥形容不出来，但总之不是老恶婆那恶狠狠的声音就对了。
　　怀中人没动静了，沈葵很快松开手，心道一声“阿弥陀佛”，行云流水地为余芥重新盖上被子，又躺回地上，摸起衣服复盖上，浑然不知她这番动作在少年心里投下了多大的涟漪。
　　余芥死鱼一般睁着双眼，可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直到眼睛涩了，他也没敢做出别的动作，只是手悄悄在被子里面摸索，摸到了一个老虎布偶后便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藏了独属于自己的小秘密。
　　只属于他的小秘密。
　　直到入睡前，他都还在迷茫地想着——那个人是谁呢？是母后回来了吗？除了母后，他再想不出任何一个人会对他好到抱他上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