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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妹妹,你吃快点呀(2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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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四岁的李桉来说,她一听到回老家这三个字就想跑。
老家倒也没什么不好,堂哥李一会带着她到处玩,去恶作剧敲别人家门,去楼顶偷吃爷爷灌的腊肠,晚上要是饿了,堂姐李冉会给她下面条。老家人多事也多,没人顾得上她这个小家伙。
只是,过程太艰辛了,简直堪比唐僧四人西天取经的九九八十一难。
2006年,那是大多数人穷但快乐的时候。
李桉把自己的身子像虾一样弯着,蜷缩在妈妈后面的一点缝隙里,尽量缓解肚子一阵又一阵的痛感。这辆不知道她爸从哪借来的破车背负着六个人,摇摇欲坠地沿着看不见尽头的高速公路行驶。空气里弥漫着汽油的味道让李桉的胃开始排山倒海,尽管在不久前她已经在服务区吐得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吐了。肚子隐隐地传来不舒服的感觉,虎口被妈妈掐得淤青也丝毫不起作用,腿也失去了知觉。
后排的四个人把原本三个人的座位塞的没有一点活动的余地,狭小的空间里难闻的汽油味和令人作呕的车载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再加上六个人每分每秒都在排放二氧化碳,车里压抑又沉闷。这已经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李炜,开点窗吧,太闷了”,坐在中间的阿姨开口打破了车里的低气压。
爸爸费劲地摇了摇手柄,玻璃窗嘎吱嘎吱地勉强降下了一厘米。窗外的风趁机钻进来,毫不客气地拍在李桉肉肉的脸蛋上,吹得她的额头凉凉的。妈妈总是不愿意放过一丝碎发,让她光亮饱满的额头一览无余。幸好李桉是四岁不是四十岁,发际线还给她留下了一点点尊严,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很多很多年后的李桉时常这么感叹道。
她闭上眼睛想睡觉,但是肚子正在揭竿起义,她想像别的四岁小孩一样用大哭来表达自己不舒服,但她只会得到她爸大声的呵斥
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吵死人了
窗外的天越来越黑了,无边无际的墨色像要吞噬远处的山,这方形的黑色的轿车还在崎岖的山路上苟延残喘。
李桉好像能感觉到,走在山路上车是倾斜的,突然心里涌上一股不安,她不确定这辆摇摇欲坠的破车什么时候会散架,或者会不会漏汽油漏着漏着就爆炸了——她爸喜欢看的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的,尽管她对枪林弹雨没有一丁点兴趣,但想到提出看动画片的要求可能又会挨一顿骂,“你一天天就知道看这些,你告诉我有什么意义?只有傻子才会看这些无聊的东西浪费时间”那一连串的质问不比电视里突突突突的机关枪差到哪去,这时候强迫自己接受这些不想看的狗血电视剧是她唯一的选择。
心里越想越慌,她甚至做好了被毁灭的心理准备。
言佳突然发现女儿安静得反常,以为她睡着了,低头一看,发现她正盯着窗外怔怔发呆,脑门儿上全是冷汗,肉肉的小胖脸上还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怎么了桉桉?”
“我害怕”
“害怕什么?爸爸妈妈都在这里。”
“害怕…山。”
“山?”
“嗯”
李桉从后座醒来坐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拼车的一家三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车了,妈妈坐到了副驾驶,自己像一只螃蟹一样用一个人的身子霸占本来应该是三个人的座位。
“桉桉醒了?快到了。”
外面已经看不见山了,这辆破车带着她进入了一个有点不一样的世界。
这是一座灰色的小镇。这是目前幼儿园中班学历的李桉小朋友唯一能想到最贴切的形容。这个地方很奇怪,和她每天生活的城市很不一样,眼界很窄,没有远处林林总总的高楼,没有人多车也多必须要牵着妈妈的手才能过的大马路,只有一条不宽也不窄的路,往前后看这辆破车是这条路此时此刻唯一的使用者。路两边都是房子,有的高有的矮,三层或五层,千篇一律的灰色墙。没有会反射太阳光的玻璃,没有好看的瓷砖,甚至没有任何造型,像她喜欢玩的乐高积木,被人为地把几十个灰色的长方体零件沿道路两边随意地堆砌。这些房子的一楼似乎都是店铺,挂着各种各样的招牌,不过里面都有几个人围在桌子的四边,又有一大群人叉着腰站着看围在桌子四边的人在桌子上做什么。
这样的场景李桉在农村的外婆家也见过,外婆说这些人在打麻将,村里天黑了没什么事干,那些人就这样消遣。外婆家的瓦房也是这样矮矮的,不过是白色的墙青黛色的瓦,尽管那白色的墙皮早就掉的不剩几片还被盖上了黑黑的霉迹。房子和房子中间是大片大片的稻田和橘子树,在自己家看别人家很小,小到可以用李桉又短又肉的两根手指远远的捏住,喊得嗓子都哑了,才能勉强听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回应。不像这里,灰色的房子一个挨着一个,挨得那么紧,中间仅有的一点点缝隙不足以让光穿透,这些阴暗的缝隙连接起纵横交错的迷宫,像一座灰色的水泥森林,冰冷,逼仄。
“到啦,下车吧,大家都在等我们吃饭。”
那辆破车被停在了马路边,居然撑到现在还没散架,真是难为它了。
马路对面是鱼塘,沿着鱼塘边走进那个两米多宽的小路,差不多就到大伯家了。李桉也不知道,为什么爸爸每次说回老家过年,回的都是别人家。
鱼塘边的路灯孤独地吐着清冷的白光,李桉踢着一粒小石子,背着她的小书包,慢吞吞地跟在爸妈后面,走进灰色水泥森林的缝隙里,逐渐被吞没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中。
“炜叔,言婶!”前面转角的地方,有一个身影在向他们挥手。走近了,李桉才看清那个胖胖的小男孩,横着看竖着看,都比自己大一号。
“可以啊,一一,又壮了。”李炜拍了怕侄子的小肚腩,“李桉,牵住哥哥的手”
“阿炜他们回来了”,“路上堵不堵?”李军拍了怕弟弟的肩膀,顺便接过言佳手里的行李袋。
李桉默不作声地跟在他们后面,一进门,就和李华旺打了个照面。
他还是坐在那张默认是他专属的木凳上,板着一张像树皮一样的脸,像有人欠了他五百万似的,还是利滚利的那种,棕色的皮肤被颧骨撑起来,然而这样的棱角分明并不让人喜欢。夹着烟的手也是一样的枯瘦,一根一根清晰可见的筋像幼儿园门口那棵大榕树的根茎,他整个人就像一棵老树根,长在这张木凳上。
“爸,我们回来了,”李桉从来没见她妈笑的这么奇怪,带着一点客气和很多的卑微,像极了她在幼儿园里央求同学把新买的玩具借她看一眼的语气,“李桉,叫人。”
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个字像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似的,别扭得说不出口。这种不自在,明明只有在每次自我介绍说自己名字那两个字的时候才会出现。
“咳,”李炜板起了脸发出干咳,李桉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警告。
“爷爷好”这几个字就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似的,小声得像蚊子叫似的,不过即便是蚊子叫,那也是叫了,这关算是过去了。
”洗手,吃饭。“
“嫂子,有什么要帮忙?”言佳走进厨房,叶慧萍还在烟熏火燎中忙碌,“这么多菜够吃了,别忙活了,吃不完又浪费。”“没多少,就这么多了,再炒个青菜就没了,哎呀这里没你的事,坐一天车累死了外面坐着去吧”,叶慧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言佳推出厨房,探头往楼上喊,“李冉!摆碗吃饭!”
李一早就守在餐桌前,盯着眼前的红烧肉和大鸡腿哈喇子都快流到地上了。李桉在他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坐哪。餐桌上摆满了菜,比在家里丰盛多了,不过一天舟车劳顿,李桉可没有小胖墩李一的胃口,虽然平时的她也没有对除了零食以外的食物表现出多大的欲望。
大家都坐下了,李华旺才不紧不慢地挪过来,每一步都格外艰难,十米不到的路好像走了一个世纪,终于他艰难的屈了屈膝盖,总算是坐在了最中间的凳子上,骨头发出咔哒一声。他颤颤巍巍地拿起筷子,伸向眼前的一盘青菜,不停颤抖着,所幸青菜有惊无险地到了碗里。李桉抬头偷偷瞄了一眼坐的离自己很远的爷爷,觉得他像个提线木偶。李一像听到了发令枪响的百米运动员,眼疾手快地伸手夺走了盘子里的大鸡腿,用手抓着大快朵颐,,腮帮子像小松鼠一样鼓鼓的,嘴上脸上沾满油,李桉已经完全代入了手上沾到油腻乎乎的难受。
“李一!你自己顾自己吃,不会给妹妹夹一个吗!”叶慧萍用筷头轻轻敲了一下儿子的小脑瓜子,显然正暴风进食的肉食动物并没有因此停下吃肉。
“不用不用,桉桉她牙齿还咬不动,给小冉姐姐吃”,言佳替女儿推脱了这个在她看来是烫手的山芋李一眼中是香饽饽的大鸡腿,李桉窃喜,她讨厌鸡的味道,何况这么大,她吃饭本来就慢,这简直是给她增加负担。
“李冉你吃不吃?”堂姐不说话,没摇头,也没点头。
”你们一个个的有得吃都不要,那李一吃,吃两个。”李华旺发话了,餐桌上的人不约而同选择了闭嘴。李一像范进中了举又中了五百万彩票似的,高兴的像地主家的傻儿子,手里的鸡腿还没啃完,又迫不及待地举起另一个鸡腿开始狼吞虎咽,仿佛鸡腿进了自己肚子才安心。
李桉小朋友对自己吃饭的速度非常有自知之明,但这桌子人吃饭的速度实在是让她大吃一惊。说话间,李军和李炜兄弟俩已经吃完放下碗离席,转移阵地到客厅沏茶看电视,叶慧萍收走桌上的碗筷转身进厨房洗碗,李冉也拿起碗走进厨房帮忙。餐桌上只剩下李桉母女俩和李华旺爷孙,然而李桉眼前碗里的饭还是满满一碗。
“砰”,李华旺撂下碗,陶瓷磕在玻璃上发出了重重的抗议。
“就这么点饭要吃这么久吗?吃饭对你来说很难?我们以前连饭都吃不上,现在有饭给你吃你还吃得像吃药一样!你外婆没教你好好吃饭吗!”李华旺铁青着脸,颤颤巍巍走进了饭厅左边的房间。
眼看李一碗里的饭也要吃完了,李桉鼻子酸酸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掉进眼前的饭里,扁着嘴巴,像个生气的丑小鸭。尽管外婆说过流眼泪会让脸烂掉变得不好看,但此时此刻眼泪显然不受她空坠,憋的通红的小脸证明她真的已经努力了。
“一一,你别吃那么快啊,等等妹妹嘛”,言佳看着眼前即便是哭哭也努力调成静音模式的女儿,无奈地叹了口气,“来,桉桉,张嘴,啊——嘴巴要劳动,饭饭不要含在嘴巴里。”
饭里混着眼泪咸咸的,一点也不好吃。
李一依然没有停下往嘴里扒饭的手,把碗里最后一粒米饭送进嘴里,他拿着干净得能照镜子的饭碗跑进厨房,又捧着满满的一碗饭出来。这样重复到第三次的时候,他终于停下来了,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瘫在凳子上,打了一个长长的饱嗝。
“妹妹,你吃快点呀,我又吃了三碗饭了,你怎么还没吃完啊,我实在等不动了。”
这一幕言佳看得哭笑不得,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要是她家这个小祖宗对吃饭有这么积极,她做梦都能笑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