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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交易 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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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宋在黢黑的楼道间穿行。
老旧的单元楼没有楼道灯,只能一路摸黑上去。
她停在自家门口,掏出钥匙。
“咔”的一声,铁门打开,再打开房门。
家里没人。意识到这个事实后她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了下来。
她开了灯,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乱糟糟的客厅。
酒瓶垃圾扔了满地,地板上到处是暗黄的酒渍,房间里的气味令人作呕。
连宋眉眼冷淡,迅速草草收拾了番客厅,本来想下去扔垃圾,又怕万叶没走。
再穷再不堪,她也是有自尊的,让同龄的各方面都优越的少年目睹自己的狼狈,她做不到。
最后她将酒瓶垃圾堆到了墙角。
洗漱完后,她进房间坐在书桌前继续学习。
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只有这一条道。
十一点刚过,楼道传来酒瓶滚落的声音,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踹门声,伴随着连宋父亲的谩骂。
“日你妈,把酒瓶放在这里,故意想害死我是不是?老子晓得你想杀我,你妈嘞个婊.子,老子今天要送你好看!”
连宋眉头一跳。
她在心中斟酌自己该不该出去。
不出去,这道门拦不住他,他也能把自己门砸开,说不定会更上火。
叹了口气,她还是选择了出去。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酒瓶,“碰”的一下在她头上碎开。
连宋脚下踉跄了一下。
有血顺着头皮流了下来,划过她的脸颊,淌过她的眼睛。
连宋的心里很冷静。
会死吗?
谁知道呢。
再醒来时,是在医院。
视野中一片白,鼻子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
头很痛。
连宋吃力的抬起酸软的手,摸到的是厚厚的纱布。
趴在病床边的少年被她的动作惊醒,他抬头,一缕额发微微翘起。少年白皙的面庞还带着初醒的懵然,惊喜道:“阿宋你醒了?!”
连宋整个人都很累,也懒得去纠正他的称呼问题。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万叶立马过来扶她。
连宋被他碰到,身体不由得一僵,但没有推开他。
她靠在墙上,看着少年,问道:“怎么回事?”开口嗓音哑得惊人。
她连忙咳了两声,试图让声音听上去正常点。
万叶表情霎时阴沉了下去:“你被酒瓶砸到了头,昏迷了一天。”
连宋第二天没去学校,他因为担心所以去她家找她。
当看到少女倒在地上,满头满脸的血污时,他几乎梦回那个噩梦般的下午。
警车停在居民楼下,四周围着厚厚的人群,而他提着小蛋糕目不斜视的路过。当他满怀欣喜的回到家,呼唤妻子的名字,却找遍了所有房间都没有找到她。
青年面色惊恐的冲出房间,冲下楼梯,终于在散去的喧嚣中看见了妻子散开的裙摆。
那条蓝色的裙子,荷叶的边,饱饮鲜血后红得几乎发黑。
青年缓缓跪在妻子身旁,伸手将她抱起。
他叫她:“阿宋?”
但早已死去多时的人怎么可能回应他。
“阿宋?”
风吹草木,天地阒然无声。
连宋喉咙发紧:“那……我爸呢?”
“死了。”
连宋心底一沉。
死了?
他竟然死了?
“怎么死的?”
少年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
他凑近她,漂亮的眉眼与她贴得极近,鼻尖几乎挨上。
少年轻笑,嗓音中藏着掩不住的恶意:“当然是你杀了他。”
连宋失声:“不可能!”
她根本就没有还手,怎么可能杀了他?
她怎么可能杀了他,杀了她自己的爸爸?!
少年端正立好,双手插兜,看着她微微偏头:“但是事实就是,你杀死了自己的父亲,用一把水果刀,插进了他的心脏,一击毙命。”
连宋尖叫起来:“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这不可能是事实!
她身体发抖,明明,明明都忍到现在了,还差最后一点就可以远离他了,她怎么能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她明明忍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忍不下这点事?
那个男人,他施完暴后又会生出愧疚,像这样用酒瓶砸在她头上,想必能安分好长时间不来折腾她。
她并没有料到他这次会下这种重手,毕竟稍有不慎确实会死掉,但好在她没死。
可是为什么他死了?
还是被连宋她自己杀了?!
女儿杀了父亲,她会被怎么判?她能算正当防卫吗?
毕竟那么多前车之鉴,家暴杀妻从来判的轻,可若是妻子反杀,那就会判得极重。
何况她已经十八岁了。
初中时候她被迫辍学一年去打工,后来她去寻求帮助,才得以重返校园,她爸从此也看她更不顺眼,动辄打骂。
所以,她成年了。
她成年而且杀了人了。
这人还是她的亲生父亲。
她会怎么样?会被退学吗?要坐牢吗?有过案底,以后她还能找到什么工作,去洗一辈子盘子,扫大街,做保洁?
一辈子穷困潦倒,负担不起生活,于是嫁人,再成一对怨偶?
连宋眼睛通红,嗓音嘶哑道:“你骗我的对不对,我根本没有印象,我什么都没做!”
万叶轻笑:“那得看法官怎么说了。”
连宋颓然倒了下去。
她用一只手盖住眼睛,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以为她的人生是山重水复终于要熬到头了,结果转过去,此路依旧不通。
她又有多少勇气,多少力气去一次次的挣扎呢?
时至今日,连宋感觉自己累了,从身到心,很累。
曾经她也是有过幸福美满的家庭的,温柔的高知妈妈,帅气俊朗的爸爸。她的母亲在明亮开阔的厨房中做饭,炖好的排骨汤香味飘到客厅。父亲将她抱在怀里,同她讲童话故事。
他说公主和王子永远在一起。
连宋就仰着小脸,神色无邪的问他:“就像爸爸和妈妈一样吗?”
爸爸笑着亲了亲她的脸蛋,说:“对,就像爸爸和妈妈一样,以后阿宋也会找到一个很喜欢很喜欢你的男孩子,像爸爸妈妈一样永远在一起。”
她便“咯咯”的笑起来,那么开怀。
那一副天真到几乎愚蠢的模样。
所以当那软弱的迷梦被击溃,不堪的现实袒露在她面前时,她才会哭得那么歇斯底里。
她妈妈怀上第二胎时,她爸爸搭上了上司的女儿。
那段时间,爸爸总是很忙,总是要加班。她那怀孕的母亲便只好挺着八个月的肚子接送她上学,母亲的笑容从来恬淡温和,不曾有过任何怨言。
她妈妈死在来接她路上的一场车祸里,一尸两命。
葬礼很快就举行完毕,一个月后,父亲的新欢登堂入室。
她母亲甚至尸骨未寒。
连宋第一次明白了世人口中的深情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之后就是父亲上司与女儿断绝关系,她父亲没在新任妻子身上拿到自己想要的,又因为这件事,事业开始处处碰壁,家中也硝烟四起,两人没过多久便分开。
而她的父亲,越往后越不堪,吃喝嫖赌,样样不落,事业不成,家庭破碎,时不时就有要债的人堵上门,到最后还要逼着自己初中未毕业的女儿辍学去赚钱给他花。
她本来以为,可以靠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的,原来,也不行吗?
少年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眼下还有一条路可走。”
他笑得恶意满满:“为什么不试着求我呢?”
他背景深厚,替她解决这件事简直不要太轻松。
连宋放下手,眼中犹含着泪。
她第一次将自己的软弱暴露在他人面前。
她从来不会向别人示弱以获得怜悯与帮助,因为她觉得,看旁人笑话的那类人才是占多数的。
连宋问他:“万叶,你想要什么呢?”
少年眸子清亮,眉眼漂亮得令人心惊,他笑道:“你。”
“阿宋,我要你嫁给我。”
连宋看着他神色发冷,在心底暗暗发笑。
哦,又是谁家的童话故事吗?
王子与灰姑娘?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