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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吹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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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气候不同往年,更能感觉到温暖。入春不久,a市的气温直线上升,正午的太阳照得人整个身子都是懒洋洋的。
宋清刚从学校出来,推了个中等黑色行李箱。退学申请昨天就批下来了,收拾完行李,也算是一个脚踏入社会的青年了,便也不好在学校宿舍继续待着。
走出校门时,宋清回头望。而后,朝着校门挥了挥手,便大步向前走。
她在告别这里,也在告别过去。
自从陶柟走了以后,宋清就把日子过的一塌糊涂。晚上严重失眠,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天平平静静躺在床上的陶柟。一整个夜晚,她都不敢入眠。睡眠不足导致神经衰弱,宋清的状态几乎靠近猝死的边缘徘徊。
她不停的靠药物控制自己睡眠,体重直线下降,这样她根本无法继续待在学校。
陶柟是她的天,天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宋清没勇气在回到那个家,拖着半大的行李箱去找了李染。
李染和她是初中的朋友,那时候混的不行,仗着自己有点背景,在学校横的得了。身边跟几个小弟叫她染姐。宋清那时候也不是什么好鸟,两个人志同道合。不爱学习,逃课去网吧,一起和街头gai溜子打架,一起去理发店染非主流的发色。
后来李染高中念不下去,家里送她去学技术,回家开了个造型室,整的有模有样,在那一片也算是出名。
宋清出现在店门口时,已经是傍晚了。
李染的店开在江边,一块黒匾挂在门头,只有很简单的一个字:“墨”。店内有不少人,伙计忙的不可开交。
宋清推开门,众人的视线都望过去。
她披着长发,戴了一顶酒红色鸭舌帽,黑色正肩短t,露出小半截腰,黑色微喇牛仔裤将两条腿显得更加纤细,在灯光下,她白到发光。四周袭来打量的目光,偏偏她眼神平淡,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薄唇轻启:“你好,我找李染。”
李染正结束电话,从里屋走出来。见到她怔了一会儿,向店里的伙计说了几句话,随后走到门口接过她的行李,走出了店。
李染:“店里人多,去我家。”
宋清没回答,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晚风轻轻吹过,春天的风还是凉的。宋清拢了拢手臂。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李染走在前面,宋清离她一步之遥。
李染的房子离店里不远,几百米的距离,为了能让她方便上班,李爸就在那专门买了套江景房。
一路无言,宋清不说,李染也不问。
打开门后,李染就把行李箱推卧室去了。出来时手里还拿了件睡衣,一边脱衣服,一边说:“我先洗澡,冰箱里有酒。”
随后拉开浴室的门,隔绝了视线。
宋清也没客气,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
阳台的门没关,正对着江面,大桥的灯映在上面,波光粼粼。
她搭在阳台的栏杆上,江风习习,吹得人五脏六腑都舒爽了。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李染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让她去洗澡。
等她洗完已经是八点了。额边耷拉着几缕湿法,身上的热气还没有散去。
李染已经吹完头发趴在阳台杆边,手边放着两瓶酒,“不洗头?”
“懒得洗。”
李染把酒递给她,望着江,抿了口酒,“怎么突然来找我了,还带着行李?”
二人联系虽不频繁,却是一个电话就能约出来的人。
宋清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该如何说。
李染轻笑了一下,:“发生什么事了?”
“我妈走了。”宋清打断她的话,轻轻吐出一句话。
“去哪了?”她还没反应过来。
“肝癌晚期,治不好的那种。她大抵是怕拖累我,就吞药了。”宋清面色苍白,眉头不展。
气氛一下子跌入冰窖,李染僵硬地转过头来,脑子卡了机,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那天我怎么也打不通她的电话,意识到不对劲,赶回去的时候一切都晚了,她就躺在床上,特别平静。厨房里还有她煲好的汤,是留给我的。”宋清越说眼泪越多,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李染回想,叙述着:“我好久之前见过陶姨,她非拉着我到咖啡馆去坐坐。说了好多话,希望我能多照顾照顾你,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只是我没想那么多。”
她又说:“她很爱你。”
自打宋清有记忆以来,就没有父亲这个名词,陶柟从来不提及这些事。小时候,她真的很淘气。她一个人可以打三个小男孩,人家父母领着孩子上门讨说法,陶柟一个一个挨着鞠躬道歉。
对方有个孩子的妈,不是什么善茬,对着宋清冷嘲热讽,“没爹的孩子素质能好到哪去?”
那是陶柟第一次动手和别人打架,双双进了派出所。陶柟细胳膊细腿看着没劲,却把对方挠得满脸血印。不过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自己也没占什么便宜,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留着血,透出一股劲儿。
陶柟当时站在调解室里,冷冷地说:“你怎么说都可以,唯独不能嘲讽我的孩子没有爸爸,这是对孩子的尊重。还有我的孩子我清楚她为什么打架,那是因为你家小孩没教养,抢别人东西,年纪轻轻就是小霸王,以后牢房里得有你儿子一碗饭吧!”
宋清扒在调解室的门上,这个场景记了好久。陶柟是个绵羊,从没有和人脸红脖子粗过,高素质的教育让她说不出口那些伤人心的话,但却为宋清破例了。
最后对方因为没占理,这件事算是草草解决。
回家的路上,宋清问陶柟:“老妈,我是没有爸爸的小孩,是不完整的小孩。”
陶柟把她揽进怀里,“胡说,我们家清清有爸爸啊,但爸爸是个大英雄,要去拯救世界啊!清清是妈妈最爱的大宝贝,是最完整的小孩!”
年幼的孩子以为父亲是大英雄,是母亲的谎话编织了孩子的梦。
“那老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陶柟撒谎:“等清清长大了,爸爸就会回来看你了。”
在绿荫下,枝头的蝉不停的叫。恰巧光从身后照来,陶柟穿着绿色碎花长裙,脑后散落下来的发丝黏在颈脖,脸上笑着。她脸上还有着细小的伤口,在光的照耀下变得模糊不清。
宋清从回忆里拨回,喝完了瓶里的酒,音色沙哑,“她给自己安排了火葬,甚至买好了墓地。她准备的十分妥当,什么都没让我烦心,我回家的第二天就接到了殡仪服务的电话。”
陶柟很早很早之前就去看了墓地,墓地的工作人员询问是给谁准备的,她坦然地说是为自己准备的。她早就做好了离开的准备,选好了时间,地点,没告诉任何人。
李染了然,“阿姨一直这样,不是吗?她总是先为你铺好了路。”
李染望着宋清,停顿了一会,眼睛里有看不出的意味,“你现在的状态,让我害怕,像断线的风筝,只要有风,随时随地可以飘走,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
宋清自嘲似的轻笑一声,一饮而尽杯里的酒,苦涩的味道刺激着每一根神经:“我以为我可以独挡一面,但其实,挡住风雨的一直是我妈。”
李染哑然,她能与宋清共情。她能深刻体会到宋清的悲痛,却也无法告诫她忘记这些。这太难了,对于宋清来讲,这些话无疑让她陷入更深的深渊,起不到任何作用。
人是矛盾体,一边说积极的话,一边做着消极的事。
宋清依旧沉默,很多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
李染拿起酒瓶,自顾自的与宋清的酒碰了碰,“好好活着。”
两人最后你一杯我一杯,一直喝到凌晨。
等到第二天宋清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一点了,李染早就去店里了。昨晚喝得太猛了,她有些头疼犯恶心。茶几上放了醒酒药,蜂蜜,暖壶里还剩了点热水,是李染走时留的。
许久未鲜活的心终于被注入了一丝温暖。
李染的房子挺大的,一百多平。家里没几样家具,显得更加空荡。
宋清窝在沙发上,不想动。看着阳光投影在电视机的背景墙,她抱紧了手臂,像襁褓里的婴儿以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将自己缩成一团。
孤独感袭来,感觉周身的温度都在下降。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传来声响,李染提着大包小包艰难地打开门。
她大声叫着: “卧槽,宋清快过来帮我!累死了!”
宋清从情绪里剥离出来,快步上前,“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三大提塑料袋里,有牛奶、面包、零食、调料瓶......杂七杂八的东西,感觉什么都有。
“去超市逛了一圈,买的时候感觉没多少东西,结账的时候怎么这么多?那个阿姨还不肯借我购物车,说要交500押金,我真的是服了。”李染一边将东西从袋里拿出来,一边吐槽。
宋清也跟着一起收拾:“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李染恍然大悟,停顿了一秒:“忘了。你吃饭了没?”
“没。”
“就知道你没吃,那煮个饺子,正好我也没吃。”李染一脸得意,晃了晃手里拿着的速冻水饺。
宋清帮不上忙,就站着一边看李染煮。
李染问:“你会弄蘸汁吗?”
“我应该会吗?我可以试试。”宋清看过陶柟做饺子蘸汁。
“先是剥几瓣蒜切成小丁,切一点葱花,倒在碗里,然后……”李染念着手机里搜索的教程,“这也不难嘛,你来,我指导你。”
这是二人第一次单独站在厨房里,过程算不上友好,但也称得上是一次突破。
李染大口吃完了碗里所有的饺子,她很饿。早上喝了点水就去店里了,宿醉的后果就是她一点东西都吃不下,一直饿到现在。
宋清自觉接受了洗碗的职责,收拾了碗筷。
水足饭饱,两个人就在沙发上葛优躺。
李染玩着手机,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打算接下来干什么?”
宋清没想好,陶柟把钱都留给她了,她却不敢动。
“回去上学吧,我供你。”
“我不打算念了,学美术很烧钱。我找份工作,能养活自己就好,孤家寡人一个。”
“答应我,继续回去上学吧,上学才是你该做的事,没有学历在现在这个社会寸步难行。这几年我出社会,摸爬滚打几年过来,才发现现实生活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轻松。开这个店之后,我才发现赚钱原来真的不是那么轻松。为了办下店里的各种手续,我顶着烈日在路上跑,因为第一次开店什么都不懂,走了多少怨路。店里总是有胡搅蛮缠的客人,我还得给人陪笑脸陪不是,就算受了委屈也得自己往肚子里咽。”
“宋清,我大你一岁,也算是你姐了。你有天赋,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别浪费了。学费我出不了,不还有我爸,他一直想让认你做他女儿来这儿,现在给他这个机会。”
宋清眼里蕴泪,笑出声,调侃道:“别想占我便宜噢。”
李染也笑了,眼神也愈发坚定,她慢慢说。
“你和我这么多年,你已经是我的家人了。”
“回去上学吧。”
万物静默,宋清从来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在那一刻,她突然很想感谢上苍,让她遇到了好的家人和朋友。
她回:“谢谢,算我借的。”
行走于城市边界,你手中的煤油灯早暗了,于是你回头看,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亮着一盏暗暗的灯,那么前方的路也就不在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