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结缘医家 赵安被赶出 ...
-
赵安被赶出去欧阳家三年前,十三岁,第一次一个人跟着欧阳锋来到何山山脚的赵郎中家里,那时刚过年还没有多久。
来之前的头一天晚上,欧阳姐妹们听到过爹娘压着声音的争执。
夫人:“入他们的门还不如去做尼姑。他们医家什么都不忌讳,姓赵的更疯魔,你明明知道他们家有不成文的规定,他家的弟子死后要光裸着给他那一群徒子徒孙开肠破肚看。”
欧阳锋:“那听你的,让她去做尼姑吧。”
夫人:“......男子汉大丈夫家的仕途不顺另辟蹊径走这条路,本就难得发达。削人骨割人肉,阎王嘴里夺人寿,逆天而行,这种事情,为什么让一个女孩子家的去做?”
欧阳锋:“未雨绸缪。”
夫人:“......又是未雨绸缪。我们娘三跟着你,日子好不好不说。成天心惊胆战地未雨绸缪!”
欧阳锋:“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夫人:“少林还有俗家弟子。我们静儿也就做个编外弟子吧。”
欧阳锋:“你这就不规矩了......”
后面欧阳姐妹们就都没了印象,两个人本来也听不懂,隐约间感觉有点可怕,就互相拍着安慰对方去睡觉了。
第二天见到了赵郎中。他家在何山脚下。
静儿从京城一路坐马车过来的路上,远远的看见何山高耸入云,山腰间也仿佛云雾缭绕。整座何山仿佛就在仙境中。好像一直一直在靠近,又好像永远遥不可及。
那是一个像京城小四合院一样的院子,在山脚下坐北朝南,院内白天里多半日光洒满,另一半是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院正中一颗巨大的松树,远比房顶高,跟院外令一颗松树相呼应,两颗松树好似在赵郎中家的朱门上手牵手,能想出来是顺应地势不破坏草木建起的木屋。站在门前一抬头,满山翠绿,山高欲倒,气势压人。
赵郎中家起了两层楼,既是个药房,也有房间专门腾出来容纳病患留住。
进了院内,她乖乖站在欧阳锋一侧等着父亲办完事一起再回家,没想到赵郎中直接问她话。
赵安一直是窝里横但有些怕生的人。她第一次见到赵郎中,那时她身量矮小(12岁不多),仰视着看他脸上每道褶子都写着“睿智”和“严肃”,觉得眼前定是位高人,又是个强于之前教书先生的先生,望而生畏的感觉油然而生,更是不敢大大方方洪亮声音回答,只是奶着声音装乖。
赵先生问她:“平时背书吗?”
“背的。”
“背得快吗?”
“啊?”她愣一愣,“不快。”
“记得牢不?”
“啊?”她愣一愣,声音更低,“好像不牢。”
先生问:“学而不思则罔?”
这个倒会:“思而不学则殆。”
先生又问:“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
也会:“有杀身以求仁。”
先生:“君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布衣之怒?”
“流血五步,而令天下缟素。”
先生:“非礼勿视?”
静儿大气不敢出,庆幸的同时又想开口肌肉记忆顺下去,发现溜不下去了:“非礼勿啥,非礼勿啥,非礼勿听,非礼勿扰?”底气越来越不足。
她这些东西都是平时跟着欧阳丹找泊松跟开荒出去逛时,听他们书堂里没完没了的背,自己也拾得一半句,也跟着府上的教书先生抄写,意思只能知道大概,并没有用心学过。
“士不可以不弘毅?”
“任重而道远。”
“还有呢?”
静儿呆住:“还有的吗?”
听得欧阳锋朗声大笑:“老赵你可别为难她了。我今天才知道我家这活宝还会背这些东西,我已经喜出望外,满意之至了。再多了你就为难她了。你上面那些,她能对答,已然是超常发挥了,其中意味,她也不见得能真心领会。”
赵郎中:“你别说话,我跟孩子聊呢。”
便又询问她:“会做针线活吗?”日后伤口缝合。
静儿下意识反问:“我为什么要做针线活?”
欧阳家多的是一些远亲的女眷们在欧阳的府上操办杂事,领了月例补添家用,针线活怎么也到不了两个大小姐身上,就算要学也是欧阳丹的事情,少有落到静儿头上的任务。毕竟二品官的官府,和郑家那种自己动手处处锱铢必较的商家有区别。
“我应该学做针线活吗?姐也不让我做。”欧阳静满脸疑惑问欧阳锋。
太费眼睛太费神,家里谁也没让静儿做过。
赵郎中也一脸惊讶问欧阳锋:“这都不会以后怎么嫁人?”
欧阳锋挤着笑不好意思地讪讪道:“惯坏了,惯坏了,这不是老小嘛......”说着说着反应过来,“怎么说话呢老赵,我们家姑娘以后嫁了人还自己做针线活?不会针线活怎么了?”说着还搂着静儿给她撑腰起来。
赵先生无语。
“可有下过厨房?”日后药房煎药。
欧阳父女摇头。
“浣洗衣物?”日后床铺消杀换洗。
继续摇头。
“你们这不是巨大儿吗?回去吧。”
欧阳锋突然意识到自己是来求老朋友的不是来打尖住店做老爷的,赶紧收了懵圈的、甚至是因为“女儿被宠的什么都不会”的自豪脸,想起自己以后倘若有意外,这样无能的女儿怎么面临风雨,突然感到心里一阵恐惧。
他搂在欧阳静肩膀上的大手一使力,“静儿,跪下!”
静儿赶紧朝着他跪下。
“给赵先生跪下!”声音已经有点怒气。
静儿听到声音不对,偷看欧阳锋突然间青黑的面孔,跪着转向对面的赵郎中。
“欧阳啊,你确定吗?我门有我门的规矩。死后便是我们的人了。”赵先生提醒欧阳锋。“身体也是我们的了。”
欧阳锋咬着牙,“那会儿我都死了。死了谁还管这些。”他攥紧了手,一瞬间他想起朝廷上那些恐怖的局势,想起异军突起的宦官,想起要跟他说亲的荒唐之至的“荒王”鲁王......一种对未来命运浮沉的恐惧战胜了另一种对“剖尸”的恐惧,“能留个全尸下葬的吧?”
赵先生缓缓说,“你问过很多次,这个我保证。”
欧阳锋叹了口气,“静儿,给你赵师父叩三个头,叫师父,求赐名。”
欧阳静照做。
赵先生问:“把我这里当寺庙啦?赐名做甚?”
欧阳锋:“老赵就给咱家一个别名在这里混吧。”
“也行吧,”赵知道他有别的顾虑,“那,”他挪几步子沉思后开口,“静,大邦安静治,小院得闲游,便叫赵安吧。”
“为什么我身在这个小院不叫赵闲游......”欧阳静小声嘟囔。
“因为我觉得你往日已经太闲了。”赵先生看着她,一改严肃,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静儿抱了先生给的一沓医书回家,欧阳锋要帮他拿,被赵郎中喝止。欧阳锋怒啐他:“不是自己的亲姑娘不心疼”,一出了医馆的门,赶紧拿过静儿怀里半人高的书。
又弯着腰跟静儿嘱咐:“你听清楚没有。半年后来见师父,抽查的内容背不全,要挨棍子。”
静儿甩着有点酸的手,出了医馆,声音也大起来了,无所谓的样子说:“为什么挨他的棍子?”
“徒弟挨师傅的棍子。”
“不做他的徒弟不就行了?”
“你不是最讲仁义礼智信吗?你刚刚行的什么大礼你忘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静儿突然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顿感五雷轰顶,又电光火石间突然明白了那些她爹娘头天晚上、他爹跟赵师傅刚刚说的那些话,哇的一声大哭出来,“欧阳锋你骗我,你,你怎么能骗我,我又不知道我刚刚在做什么?我以为只是拜见长辈啊!”
“都让你叫师父了,这你也没意见啊?”
“厨房烙大饼的老周我也叫师傅啊呜呜呜呜呜......”
“怪我?”欧阳锋耸耸肩,哭笑不得。
“为什么把我卖给赵家啊?”静儿大声哭嚷着,跺脚责问。
欧阳锋抱着书想摊手又摊不得:“这不是把你卖给赵家,你这么大了啥都不会,又不想在你姐姐之前嫁人,你总得学点什么吧......不是你别哭啊......哭也没有用,这次你背不齐这些书,半年后挨棍子可没有爹、娘、你姐跟吴童帮你了......姑奶奶别哭了......”
她想起头天娘亲说的“阎王”“开肠破肚”。
“我会死吗?”
“打嘴,不能乱讲的!”
“那你?”
“我你也不能乱讲!”
“......”
“今日之事回去跟外人都不能说,包括李泊松和郑家那个臭小子,听到没?”
静儿一边抽泣一边问,“我姐夫也不行啦?”
“不行。这跟全家生死相关,说漏嘴了先挨我棍子。”
静儿被欧阳锋脸上鲜少有的肃杀狠绝的表情吓到,一瞬间吓得有点懵,反应过来又继续哭。
哭了一路,本来也不是能喧闹的人,也就开始的时候大嚎,后面全是没声的啜泣,一直哭到在马车上累了睡着了,满脸脏兮兮的泪渍沟儿,就这么回了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