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流深

1、第 1 章 两人

　　两人

　　八月的阳光很毒，志摩子打完工走在巷子里，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她停下脚步，一阵令人窒息的压抑火辣辣的袭上心头。
　　弦绷得太紧，终于断了。
　　志摩子解开领口的扣子，这样呼吸会顺畅些，她无力的靠在巷子里油漆班驳的墙壁上喘息，很热，太阳仍在她的头上肆无忌惮地散发着热量。志摩子用手背挡着眼睛，腿有些发软，空气也变得躁热了。终于支撑不住，颓然坐在了地上。
　　活该。死要强。志摩子骂自己。
　　恍惚听到单车驶在小巷石板上的声音，这声音在她附近戛然而止。脚步从单车上下来，在她面前停住。志摩子所记得的最后一个瞬间，是一双略显担忧的灰色瞳孔。
　　圣。
　　志摩子想对她打声招呼，嗓子干涩得开不了口。觉得眼前发黑，随即进入了短暂的梦魇。

　　感到额头上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抚过的志摩子惊醒地睁开眼，她的反应吓住了正在用毛巾给她擦汗的圣。
　　睁开眼的一瞬，志摩子在心里暗暗叫了一声
　　看着这张干净而略显谨慎的面孔和看向自己的瞳仁，还是止不住紧张。
　　都是姐妹了，甚至算是元老级姐妹了，怎么还会紧张。志摩子把怪念头从脑子里赶走。
　　"你中了暑，不过流出汗来就没大碍了。”圣把毛巾浸到水里，拧干之后递给志摩子。“放额头上敷一会，你再躺会吧。”
　　“谢谢。”有些无力的吐口气，感觉好了很多。躺在床上侧过脸去看在一旁倒水的女生，只能看见小半个侧脸，好看的面部线条锐利地在下巴处陡然滑落。
　　视线从圣身上转回这间陌生的卧室，米色的窗帘，窗台上放着一小盆不知名的植物，床边褐色的硬木书桌上放着自己的书包。堆积在一起的资料和几本书占据着书桌上的空间，靠椅上挂着圣的单肩背包。一切都是安静的样子。
　　"你一个人住？”志摩子从床上坐起，接过递来的水。“嗯……父母都不在。”看志摩子脸上流露出难过的神情，圣明白过来她把自己的回答理解成了另一个意思，连忙补充一句：“她们住在国外。”
　　“哈，是么。”
　　“一边打工一边上学很辛苦吧。”圣岔开了话题。志摩子停顿了良久，“还好。”
　　"不过你身体好象不怎么好啊。”
　　“可能天气太热了，在屋里闷着干了一天活。”
　　“现在打个工可真不容易啊。要注意身体呀。”圣起身拿来电话，“你给家人打个电话吧，今晚要晚回去，家人会担心的。”

　　第二天起来终于又恢复了些气力。志摩子吃过早饭向妈妈到别后就匆匆赶往学校了。早自习的教室一如既往的喧闹。
　　经过三年级的教室。圣在喧嚣中显得格外安静，低头做着题。握笔的手指苍白而修长，因施力而使骨节突兀。义无返顾的样子。

　　老师强调重点的语速快了许多，于是一天就像流水般过去，晚自习结束后太阳还在一一不舍的照耀世界，那热量仍使志摩子觉得头晕。
　　放学后来到山百合会。只有圣一个人在，阳光下的轮廓好像泛起了毛边。圣突然侧过头来朝志摩子方向看过来，好象电影的一个慢镜。志摩子接过视线，对上了圣的眼睛。深灰色的瞳仁深得无底，静静地停在她的脸上，没有移开。
　　志摩子马上转过头来，惟恐自己的注视显得无礼。深灰色的瞳仁里确实浮动着某些情节。志摩子就忘记了发窘。

　　“今天还去打工么？” 圣的声音。
　　“是啊。”
　　“身体受得住么。”
　　“当然。”志摩子下意识抖擞了一下精神。
　　“那，明天见。”志摩子转身走进八月狠毒的阳光里，虽然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到达四站路远的打工餐馆，但她还是走出去了，因为不想在圣的眼中显得脆弱。
　　”志摩子！我骑车载你去吧。”

　　“无法要求时间走得慢些，三年级生毕业前的分分秒秒都变得无比珍贵。下课铃响，志摩子收拾书包，起身，立椅子，望着窗外依然繁茂的银杏树，心尖锐地痛了一下。与姐姐的分别近在咫尺。
　　在学校门口等了一会，圣骑着自行车走近了。坐上后坐，环住她的腰。自行车起步。
　　”圣也有补习要上吧。”
　　“今天没有。”
　　“……以后不用再送我了。”
　　“没事。走四站路，再得个病。”
　　接受了放学送自己去打工的好意。没什么理由拒绝的。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打工呢？”又一个红灯。圣停下车子。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减轻父母的负担。”
　　“哟，是么。孝顺哦。”
　　“哎，绿灯了。”

　　然后，日子不紧不慢地进行下去。和圣一起吃饭聊天放学回家，相处久了，也不矛盾。

　　一入秋，天气转凉，志摩子也就不怕中暑什么的了，身体也好了许多。
　　;志摩子在快餐店打工，赶上周末，一整天人都很多。休假时志摩子全天都要待在店里。收款收了一上午，志摩子累的腰酸腿疼，午休时间的安逸却被一个工作人员打破。
　　“志摩子，你去把这些垃圾送到回收站去。”
　　“诶？不是有车来收么？”
　　“今天车辆坏掉了，临时通知的。你快一点去吧。”
　　志摩子看着面前巨大的垃圾袋，突然觉得连书包都拿不动了，更何况还得走几站路。志摩子不能自制地蹲下身子。干吗自己要这么辛苦。
　　“又中暑了？”透过麻木的知觉，有个声音问。
　　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夏末的午后，天气仍很热，蝉声满世界地响，睡意正浓的时候，志摩子和圣沿着马路走，合力提着一个袋子。
　　“你的工作就是运垃圾么……”圣打趣道。
　　“什么啊！只是收垃圾的车坏掉了，临时让我来送。”"哈，你很适合当垃圾工啊。”
　　“你说什么？别跑……”
　　这条街好象永远走不完似的，两人一边走，一边吵,走了很久。

　　在回程的路上，两人都累得不行，圣提议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志摩子爬上已经废弃的大楼门前的楼梯，坐在木制的楼梯上，嘎吱一声。圣在她旁边坐下。
　　夕阳越过双肩投在圣的脸上，汗水被照得耀眼。知了怎么不再吵了，树叶摩擦出沙沙的声音，云飘得毫无预兆，云卷云舒，去留无意。
　　不知多久，声音都不见了。静，很静，静水流深，波澜不惊。圣感到右肩一沉，志摩子的头凑了上来。瞬间松弛的神经绷紧了，下一秒又变得松弛。
　　“为什么帮我这么多忙？”志摩子声音很轻。
　　旁边的人没了下文，良久：“因为我是你的姐姐么。”
　　志摩子呵呵地笑了。是好朋友啊，原来如此。果然只是姐妹啊。
　　自己的感觉，早已超越姐妹那么简单了。
　　姐妹。这种关系维持了多久？记不得了。

　　佐藤圣。白蔷薇。
　　有干净的面容，不爱说话的时候很沉默，遇到百面相的时候却完全相反。会轻轻钩起好看的微笑，不经意透露温柔神情。
　　成绩优异。喜欢数学。
　　家境优越。父母在国外。不必像自己一样打工攒学费。不过没有大小姐脾气。
　　貌似就了解这么多。自习课喝水的间隙志摩子萌动的想法。应该知道得更多些。
　　“呐……你喜欢吃什么食物？”一坐上后座就问。
　　“食物么……蔬菜吧。”圣回过头去回答。
　　“再详细一点啊。具体的。”
　　“几乎所有吧。从刚才就一直问这问那，查户口啊？”
　　志摩子张了张嘴，不知该发出哪些音节来回答。“呃——只是想知道。”
　　圣呵呵笑了，激起的一团白雾使圣的身影变得模糊又氤氲。
　　冬天的街道像是一条冰河，行人和车辆就像鱼一样游走。树干孤独的立在道路两侧，静守着土地，显得寂寞和倔强。阳光也没有了往日的活力。
　　志摩子把脸贴在圣的外套上，透过这个角度张望天空，灰蓝，只有风没有云。
　　“差不多都问完了……圣还喜欢什么？”车子压过碎石，身子轻微的晃动。
　　略微的停顿，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你。”
　　简单的音节，随颠簸却没有颤动，坚定而直白。
　　“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圣的话逐渐成形，一点一点抽走志摩子的灵魂，“我喜欢你。”

　　时间继续前行，身边有喜欢的人陪伴是一件幸福的事。有志摩子就有圣，有圣就有志摩子，这也成了常理，直到那一天。
　　交谈时两人都微妙地避开了毕业的问题，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所有人都在谈论那个敏感的话题，最后还是扯上去了。
　　“要毕业了呢。”
　　“圣一定不留在本地吧……”声音暗淡了许多。
　　“呃……也许吧。”表情也暗淡了下去。

　　最终圣去了英国。那里是否也有银杏树？银杏叶惹人厌的在鞋底发出难听的呻吟的时候，志摩子会这样想。

　　东京阳光依旧恶毒，只是不见了能让当初的志摩子和圣一起的缝隙。

　　八月的阳光很毒，停住脚步过一半的马路，停住，再继续走。圣不会再出现在这里，她有干净的面容，沉默或是喧闹，不经意透露温柔神情和微笑。她在哪。

　　分不开再找不回，最亲爱的最靠近的离最远。
　　志摩子身边还会缭绕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惟有“我喜欢你。”是永远。

　　那一夜哭了两三遍这几年绕了三四圈
　　明明分不开的两个人明明爱就在我身边
　　两三遍走回那条街三四圈全是你的脸
　　分不开再找不回最亲爱的最靠近的离最远
　　挂断了变空号的电话 停住脚步过一半的马路
　　存一整年的孤独一下午全涌入有多久没这么哭

　　————品冠《分不开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