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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生 昏迷的剑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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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蒙蒙亮,柳贵就一人上田去了,乡野间弥漫着树木花草的清新,田野上飘着几绺晨雾,趁阳光未来,雾气未消,柳贵忙着开春的农活,刺骨的水漫过脚腕,他不觉得冷,只要想到是为了妻儿,他就不曾抱怨。想到如今家里又添了一张嘴,他手下的动作不禁又快了几分。田里柳贵忙开了,屋里萱子忙开了,她一面催着絮儿到窗边唯一像样的桌上读村里老先生发的读本,晨曦偷偷爬上那本老先生手抄的书,怕惊扰了柳絮似的,一点点挪着,巧合一般刚好照亮了书页上不知出自哪里一句救国存亡的话,像是老天都不忍这乱世,都看不下这少年在这兵火连天里苟活。萱子上了灶,蒸几个馒头,熬一锅米汤,热气升腾里揭开的是一个普通农民家对新生活的向往,谁不曾想呢,想着共产党解放中国,带领他们这群农民工人开辟新世纪。只是现实永远在眼前,连现实都跨不过又怎还有力气去争取明天的美好,该喂猪喂猪,该赶鸡鸭上山去赶。看母亲抓了个馒头下着米汤腌菜囫囵下肚,柳絮也尽力用他的小嘴啃着干馒头,噎着了就灌口米汤下去,他没有选择,这个家也没有选择,即使有余钱,也买不来其它东西,更何况他们几乎没钱,所有的积蓄就只是随母亲嫁来的一对金耳环,一只玉镯,还有被压在柜底的一些角票。柳絮还有小半个馒头小半碗汤,萱子便早早地开了栏门赶着鸡鸭织就的一张花毯出去了,鸡在后山里不时支出个警觉的脑袋望望然后又埋头捉虫子。鸭在村旁的小河里漂着,河的对岸是老先生家,他似乎要突出自己的文化,故意不和村里人住一起。往往一只大鸭带着一群小鸭,大鸭走过一片石头小鸭子就落在后面,跳不过突然耸起的“巨石”于是它们像上了发条的玩具,跳、跳、跳……大鸭走远了才慢慢反应过来:怎么好像一群小东西不见了?便又一摇一摆地回来找。鸭可以这样自由放任,但人不行,萱子除了丈夫快回来,午饭已经热好的一点休息时间以外几乎时时刻刻忙得像个水磨坊的大风车。但今天她连中午的休息都没有了,她把剑宇身上那套脏兮兮还散发着一股草腥泥腥味的小军装脱下来洗了,收好,留个证据,万一以后红军来找也好说。但这身衣服是不能穿了,附近山匪和国军跟红军有仇,要真被盯上就怕葬了一家人的性命。萱子把烧的水倒进絮儿专用的小木澡盆里,这还是当初絮儿刚生下来孩子他爸给做的。她轻轻抱起身上微烫的宇儿,用手枕着他的小脑袋把他放进澡盆里,用一块家里的新毛巾(说难听点一块破布)擦洗着宇儿的身子,宇儿虽说才七岁多但俊气的小脸上稚气不见,只感觉一股隐隐的男子汉的气魄。萱子想着:不像自己那娃,明明农民家的却偏偏生了一副书生的身子书生的脸,模样倒是清秀,但在这种家里不中用啊,他们缺的是能干活的丁壮。萱子想着,只见宇儿本来粘得紧紧的嘴唇动了动,她停下毛巾,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转瞬便叫道“宇儿醒了!”柳絮把头从书里拔出,循声赶来,剑宇的眼珠动了动,沉沉的眼皮睁开条缝,沙哑地蹦出几个字“水……我渴……”柳絮赶忙把他那个锔了又锔的碗盛了半碗清水跑过来,还被桌子角给撞了个正着。碗沿碰着宇儿干裂的嘴唇,微微倾斜,一股细细的甘泉就流进了口腔,滋润着他的肺腑,他贪婪地吞咽着这甘甜的生命之源,半碗水下肚,剑宇清醒了些“嗯?不在马背上?老耿呢?老耿!?这是哪?我…我要去找他们!”剑宇挣扎着扶着澡盆边,露出半个身子,身上肌肉的雏形显现出来,水珠哗啦啦地落回盆里,随之滑下的是他的身子,萱子伸出双手护了他一下没让他给砸在水里。刚被惊到的表情还没收好,萱子赶紧说“剑宇,你在我家里,你生病了,你还记得吗?耿班长把你交给我们让你养养病再去找他们,你先躺好,我把澡给你洗了,要不然脏兮兮,臭粑粑。”剑宇晃晃脑袋好像想起了什么,哦,了一声还是懵圈“那耿叔叔他们走远了吗?”“是啊,你都昏了一晚上了,他们翻了山要到很远的地方去,等你病好了,你再想那些啦。还有,这个以后是你弟弟,他叫柳絮。”萱子顾不上擦手拉过一旁端着碗全程不知所措的絮儿。剑宇苍白的脸上现出一丝微笑“你好,我是剑宇。”柳絮望着他即使生病却还有一丝神的眼睛莫名其妙:自己怎么突然多了个哥哥。“哦,好呀…哥哥。妈,没事我就继续念书去了。”柳絮转过身嘴里含着食指尖,坐在桌前,乐呵着:别人家都几个孩子,就我是一个人,成天就读书,无聊死了。今天终于可以找个人和我聊会天,以后出去河里玩不愁没伴儿。不觉嘴角已经上扬。他不曾想或许以后别人看他和剑宇也会是这种表情。柳贵挟着田里特有的一股气息扛着满是泥巴的农具踏上家门口那几块石台阶。把农具放下,在台阶上敲敲,干泥巴纷纷往下掉,金属制的铲儿、锄儿就恢复了被磨得亮晶晶的面。在柳贵仰头灌下一大碗水的当,萱子就把菜起了锅,铲了一盆米饭端上桌。絮儿不请自来,肚里的馋虫早被炒素菜的香勾起,虽然炒菜就只靠了锅底锅边好久以前炒过肉的丁点油但也算道不错的大菜。等父子俩坐好了,萱子端了碗拌着青菜和几滴猪油熬的粥坐到宇儿的床边,一勺一勺填补着剑宇虚欠的身子,宇儿撑着半边身子靠在床的墙上,没有血色的唇在热粥的滋养下逐渐红润些许,黑而蒙了层灰似的脸也多了些生命的活力——表情生动缓和不像开始僵硬而紧绷。一碗粥下去剑宇舔舔嘴角意犹未尽,只是他没开口,懂事的他知道不饿就行了,粮食和命是等价的,他多吃一点,死亡对这个家的威胁就大一点。“妈!快来吃饭了!”饭桌那边传来絮儿的喊声。“好勒,马上就来,我先把剑宇喂了,你们先吃着!”萱子收起宇儿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筷,起身去灶上放好,然后自己打了一碗白饭夹了几匹菜叶子就着吃了。她的味觉已经麻木,再淡或再重口味她都没有丝毫感觉了“能过活就行,有饭吃都已经富足了”她咽下寡淡的一口饭这么想着,好歹这饭嚼着也还是甜的。剑宇穿着老柳的褂子靠着床头的墙,身上像被锤子砸过一遍的疼令他分不出一丝力气去做多余的动作,也绝不容许他分一点神去驱动他又昏又沉的脑袋,但凡一想提取点信息,头便疼的直逼灵魂。他现在只知道:他没有长征也没有死掉,他病的厉害,被收养了。剑宇两只失了神的眼睛盯着屋顶的一点,心慌慌的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不管怎么样,要挺过这场病,他还不想死,虽然这个世道不死还不如死了但他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美好在等着他,在呼唤他快快长大。萱子在厨房里拿一个丝瓜瓤子刷着碗,柳贵趁着时间在门口坐着编竹筐,左一绕右一穿,他编的是这个家能过得好一点的寄托,隔几天村里要组织去赶集,他忙着把拿去卖的准备妥当。这个家在他们夫妻俩的苦心经营下算是村里条件不错。“哦,今天早上我去地里的时候遇到他们问谁收了那个孩子。”柳贵头也不抬盯着手上的活说了一句。“你怎么跟他们说的?”萱子的话从厨房里绕俩弯出来了。“我说我养了,他们就笑,笑我这样还摊个娃不嫌麻烦,我说红军方面的吗我还是得表示一下,人家为我们打天下,受的苦比我们多。那个坐田埂上成天啥事不干晒太阳的朱紫不高兴了,他说扯什么给我们打江山,一群兵痞子,捞到什么好处还不一定呢,闷声发大财人家,比你脑袋好使多了,还养个快病死的家伙。我当时火就往头上喷,提了锄头要上去,旁边几个人把我拉着,不然我不信敲不开他的猪脑袋。”“柳贵啊,我看你可省点心吧,朱流氓你跟他结了仇,就怕他哪天发疯跑出去说咱家有红军,外面风声紧,还是小心点。”“去!我才不怕他那王八羔子,我还不信他们会相信一个毛都没长的娃儿是个红军?”洗碗声突然停下,屋里突然一静。“柳贵,反正我跟你说你别出去找不痛快,这个问题很严重,我希望你就是吃点口头上的亏也别给我把祸水引过来!”老柳点点头很不满但还是听了“好,好,好,以后不说了嘛行不,听你的。”屋里的气氛稍稍缓和,柳絮的读书声才又逐渐大起来,怕一不注意又点起战火。一切处理完已经接近黄昏了,柳絮也放下书自觉地提了桶到河那边舀水回来倒进家里那口大缸。夕阳还没落到对面的山顶下,赤脚踩过草上走出的曲折小路,嘴里哼着曲儿,一跳一跳地向河边进发,夕阳垂地这世间便都辉煌而温馨,桶往河里横着一浸,河里的碎金子就瞬间涌到桶里,柳絮坠着沉沉一桶水往家里一晃一晃地摇,他幻想着这是桶金子,幻想着如果有这么一桶金子他可以干啥。村里的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没有风便在空中汇成一起,要是有一阵风,那它们就变的虚幻而模糊最终消散了,就连老先生家的烟也不例外。到家门口,那棵柳树正巧吐着柳絮,在夕阳下,像是飘着漫天金絮,无比华丽而充满幻想,似蓬莱之境下降人间。满满几桶水入缸,柳絮也累得受不住,于是就趴在桌旁,望着那盏油灯发呆。里屋的剑宇病好了些,可以坐在炕边晃晃脚丫子了,要让一个几岁的孩子从心里懂得感恩还不实际,剑宇也只是知道自己被救了,但为什么被救他日后长大了自然会懂的,他兴许还会懂得这一次救命之恩比他亲生父母的恩情更重更深更博大。灶上传来下菜的噼啪声,这世间终究还是多想不得,毕竟脚下的路够呛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