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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鱼腹之书(下) 第六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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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鱼腹之书(下)
忽觉一道目光传来,澄澈洞明直达心底,让人不由心头一颤,回头扫视,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岸边席地而坐的文人墨客似乎都注意到了船夫的异样,纷纷起身等那三艘渔舟靠岸,不出半刻,船杳杳而近,终于在离岸不远处停靠下来。
先有好事者哗的就围了上去。我慢悠悠的重新坐下,托腮看着这出闹剧,表现的兴趣盎然。
“是,是天书!”不知有谁大叫一声,人群顿时慌乱起来,领头那渔夫应众人要求将更多的鲫鱼开膛破肚,又渐渐找出了四五张白绢,整个紫熙河岸充斥在一片浓重的鱼腥中。
“阿二,去看看怎么了。”我冲阿二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小心人群,不要被挤伤。阿二早就耐不住性子,一看我点头,立即也挤入人群,不一会儿拿回个白布条来,约莫两寸见方,沾染了不少血迹,上面整整齐齐谢了两排小字:
启天归宋
禹落帝初
我面上眉头轻皱,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没想到那黑衣人办事还挺利索,天时地利人和,分分秒秒掐的如此准确。
“苇儿,我们走。”我将白绢铺于案上,不想再去看它,我该做的已经做完,剩下的就要靠这群书生了。
“诗会未完,姑娘为何如此匆忙?”不知何时那瑾王爷已走到我跟前,由于知道了他的身份,守在亭子四周的龟公皆不敢阻拦。
我暗暗瞄了眼他的脸色,依旧一派春风,看不出半点儿怀疑,却让我忽然不安起来。“王爷也看到了今日的局面,蒹葭与诸位本是出来赋诗赏景,既然遇到了这样的事,便也没有兴趣再继续下去,留下也是无趣,王爷您说是吗?”
“那不知姑娘可愿让廖某同行,正好探讨一下佛经之事。”我心里忽然一惊,这只狐狸,不会已经发觉了什么吧,不可能……面上依旧不改颜色,“请。”
廖绪梵从蒲苇手中接过我,拉向自己的马车,扶我上去。我的轿子在后面紧紧随着,很快便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车中不大,但容两各人却也绰绰有余,黑锦铺陈,白帐做帘,看不到一丝灰尘,陈设极其随意,并未给人枯燥死板之感。看来这瑾王爷审美眼光不错。
廖绪梵坐好,笑着看我,随后将车中小桌上的一卷宣纸抹平,徐徐展开,是一副鱼戏白莲图。寥寥几笔勾勒,黑白数点却尽显王者的大气,旁边附有几排小字,细细一看,不禁惊住,上面正是我失身那日辩驳流殇时用的《爱莲说》中的句子。
“听说这是姑娘的句子?”他歪头看我,挂着万年不变的笑意。
“让王爷笑话了……”我假惺惺的作揖行礼,终于明白了他刚才做那首诗的意思。只是流殇为什么会把这段话送给他,他们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
正思考着,忽然马车一阵颠簸,猛地停了下来,桌角的那把折扇竟被震到了地上。
“爷,您没事吧?”车帘掀开,漫天的尘土飞扬进来。
“出什么事了。”廖绪梵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懒懒的问了一句,轻轻将扇子拾起放好。
“是,是宋将军的人马,爷您看……”
“宋禹初?”廖绪梵眉头轻挑,笑的漫不经心,“还不快让道,宋将军可是功臣。”说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心底又是一沉。车夫领命,只听马一声长嘶,靠到一边停了下来。
“不知姑娘如何看待今日之事?”廖绪梵懒懒的扫了我一眼,眼中有道光芒一闪而过。
“今日之事?”我的额头有些微微的汗湿,“不知王爷所指为何事……”
他看看我并不恼,声音微不可闻。“天书。”
“蒹葭愚钝。”我笑笑,眼角不经意的撇着窗外雄赳赳的军队,“启天归,禹落帝初,无论怎样看,会有什么样的事,沧海一粟,蝼蚁而已,与蒹葭又有什么关系……个人的命数到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您说是吗?”
廖绪梵但笑不语,只是轻轻的看了我一眼,异常高深莫测,这样的目光,像是经历了人生几世,又有谁会想到居然会出现在一个不过而立之年的男子身上。
“下一步有要怎么办呢……”他摇摇头,悲喜不明,不知是在对谁说。
怎么办?是说他自己还是我,又或者是宋禹初?
正想着,又是一阵快马嘶鸣,车再次停下,车帘轻翻,连风中都夹有一丝焦急。
“姑娘!”来人在帘后瞥见了我,“辰公子命小的过来请姑娘过去。”
辰黯?我当下了然。龙铎的美发店刚开张时他便被我派到了那儿,现在看来,该是有官宦家的女眷来了吧。
“王爷,”我转向廖绪梵一揖,“蒹葭有事在身,扰了爷的兴致,还请见谅。”
瑾王爷微微一笑,作了个请的手势,直到我下车离去亦没有再说一个字。我却仍能感觉出那道清冷的目光如影随形,甚至无力回首。
入店之时,从小隔间的窗户里我只一眼便看到了贵宾室中那个紫衫女子,袁琛最宠爱的第四房小妾,一个眉眼间皆涤荡着秋波的水乡女子,比画像上更娇媚,即便是站在一群莺莺燕燕中也不会被湮没了去。
“你来了。”辰黯撩了帘子进来,他身后的五个负责洗头的婢子正领了人往后面的隔间走。
“水都备好了?”
“是,马上就挑过来。”
“那试试这个,”我将袖中的白草芨瓶拿了出来递给他,“老头子新配的药水,说是能定型定的久一些,看管不管用。”
辰黯自我手中接过便转入后厅,他这点我很满意,不论做什么都没有太多的废话,没有太大的好奇心,一丝一毫,分寸拿捏得极准。我托腮窝在椅子里,看着太阳的光影一点点打在地上,改变方向,心口有处被堵塞起来。今晚将因我而一失两命,当留在她发上的白草芨香被已闻过青媸的袁琛吸入鼻中,涔姬便成。而宋禹初想必现在已经引起很深的忌惮了吧,剩下的,还用我再加把火吗?
忽然觉出有东西披到了身上,猛然惊醒,才发现刚才竟不自觉的睡着了。
“醒了。”辰黯停下手中的动作,似是有些尴尬,我笑着伸了个懒腰,看了看悬于中天的日头,不知不觉已到了这个时辰。
“一起找个地儿吃顿饭吧。”
辰黯皱了皱眉,声音里带出了些情绪,“今天恐怕是不行了,那人的马车已经在底下等了半个多时辰。”
“谁啊?”我漫不经心的伸向窗外,终于在入口旁看到了那辆华而不实的马车与站在它旁边面无表情的赤垣,心里突地一抽,事情已算是快办完了,难道今天结局就要到了吗?
“辰黯,”我看向他的眼睛,说的很轻,“如果今天晚上我没有回来,就不用再找了,在我床头盒子的夹层里有我所有的家当,你替蒲苇赎了身,你若要离开木兮楼就也走好了,龙铎棱落或者仲老爷子,谁那儿都行……”
“蒹葭?”辰黯一把抓住我,眼底是浓浓的担忧,“你在干什么?交代后事吗!”
我被这呆子的表情逗乐了,原先压在心头的乌云微微散开了些。“什么后事不后事的,只不过今儿三殿下可能为我赎身罢了,我只是离开木兮楼而已。”
“那带着我,我跟你一起走。”
“傻啊你!你哪见过青楼女子从良时还带着跟班的?”
“这么说,你那些‘进退两难’已经全部解决了?”他直勾勾的看着我,似是已经猜到了什么。我心里一慌,忙笑着掩饰过去,“辰黯,该怎么走你我都无法选择,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幸福……呆子,也祝你幸福……”说完,我转身离去,不再去探究他眼中的深意。
门口的那辆马车像道催命符静静的停在那儿,像是一切的结局。我知道自己在赌,赌停留在秦暮桑身上的秘密会保我一命,或者说,只是单单在赌流觞这个人吧……
我钻入车内,不出所料。一袭玄色锦袍,眉间淡淡慵懒将整个人都充斥在一片无所谓中,看不清,猜不透。流觞静静的看了我整整一刻,忽而笑了,一时间车厢内似乎都被这笑容点亮,下一秒,我被他拉入怀中。
满头青丝宣泄而下,有一种巨大的悲凉随着他展开的怀抱瞬间将我包围。
我任由他死死的抱着一动也不敢动,这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明明不应该是他发出的才对,透骨的悲凉像极了念曦离开前最后几个月的气息,熟悉的让我无法抗拒……流觞的唇一寸寸滑过我的长发,再由眉心滑至鼻梁,嘴角……最后擒住我的唇瓣,剧烈辗转。
我闭上双眼,双手抵在他胸膛上,在马车不易察觉的颠簸中微微张开嘴,任他撬开我的牙关,探入,然后唇舌纠缠。没有再进一步,我们像两条濒临死亡的鱼相护从对方口中汲取温暖,我无力抗拒这样的气息与索取,他甚至比梦中的蔚子黯更能让我感觉出念曦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