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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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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官道的人踩野路上,一架马车正在飞驰。
此时因为正月里刚下了的雪结的冰,被雪水浸湿的黄泥路已经混着冰碴裂了个稀烂。此地又偏远,往来不多,官府自然不会来此处撒盐,这辆普通木轱辘车也仅是由一匹筋肉健壮的赤马拉着,想当然不可能太好走。
赶车的那名皮甲佩剑的侍卫却浑然未觉,他神情闲适轻松,甚至哼起了小曲儿,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缰绳,看起来心不在焉,车却驾得很稳,丝毫没见多少颠簸,仿佛此地全然不是冰天雪地。
不多久,车行到了一处梅林外,他“吁”了几声,缓缓勒停飞马之后,凑近身后厚重的锦缎布料,小声喊道:“王爷,咱们到不老林啦。”
稍缓,一只骨节苍劲的手伸出,随意撩开锦帘,车里男人的深邃眉目便显露出来。
那男人也不算是世间少有的英俊,但自有一股伟丈夫的气概,剑眉星目之下有些高挺的宽鼻与阔口,与深麦色的肌肤相衬,很显然身怀不凡武功。
他却没佩什么武器,一身素色的宽袍大袖,下车向林中打量的模样,仿佛只是沿途找个顺眼的地儿游玩而已,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下了车入了林,等待他的,便是截然不同的未来。
“箜青,去他处安营,莫要暴露身份,等事情了结,我自会给你发信。”
虽他如此说,侍卫箜青也知道自己不能走得太远:“是,王爷,我就再往前十里。”
见他如此妥帖,男子点了点头,又转身,从半开的锦帘后头抱出来一个人。
他的动作极为小心,宽广的袖子正好能掩盖住怀中人的面貌,但从那娇小的体型与绯红罗裙来看,显然是名女子。
箜青很好奇,又不敢,只好斜着眼勉强去看,才只看到一抿朱红的唇,便被一记力道不轻不重的打在腿弯,差点跪了个踉跄。
“还不快走?”
如此失礼,也是活该被训斥。
箜青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复又爬回冷冰冰的车板上,再看一眼,送男子入了林。
林是梅林无错,却也有许多与梅无关的树,或许是为符合它“不老”的名字,这里还有许多松,与许多柏,与梅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成了股无端好闻的味道。
就是有些凉,有些冰,与此地已然无雪的苍翠氛围十分不搭,却是男子极为怀念的:“你看,人间沧桑,几经辗转,你钟爱的松柏间,也飘来了许多梅。”
他肺腑里有着无数感慨,只是不好再继续踟蹰,他有更重要的事做。
如果错了时辰,就又是一个三百年。
他不想再等了。
深入林间尽头,无雪无梅,无日无月,应该是过了某道神秘结界,天地顿时俱暗下来,唯独远远一点幽幽碧光闪动,正是他要去的地方。
怀中女子的躯体已然冷到了极点,四肢僵硬犹如锈铁,唇上朱红的颜色也是男人在车里刚刚描绘上去的,除此之外,放眼皆是惨白,与身上织金绣珠的嫁衣极不协调。
在他眼中却是极美。
只待到达碧光那里,将北天帝君在千年前寄存的长生星魂取出投入,她便能变得鲜活,变得灵动,成为他真正的新娘。
他的王妃。
。
今日正月到十五,家家元宵点灯笼,虽是人间,但人间亦有仙京。
此刻仙京城中本就繁华的正中长街,如今正被无数彩灯妆点成了金花巨龙,蜿蜒过去与中天灯火不遑多让。
长街正通向历来只有秦姓皇族才能居住的紫微城,那里在仙京的正北,代表着绝不可撼动的无上威严,俨然与天上的紫微星遥遥相辉。
说只有秦皇室能住在里面,倒也不尽然,听说还有一位来处神秘的异姓国师,被如今的太平帝秦枢特赐恩典,永居宫中为皇家日夜观星。
为此,太平帝还特意修建了望星池,说是池,却是高高立起的一座观星台,长阶九千,通体玉白,只因铺了满台打磨透亮的青色琉璃,将北天星斗映得明明白白,才被国师亲自命了“望星池”这个名字。
那样宏伟的建筑,别说是紫微城外,只要是进了仙京高高耸立的城门,立在城墙根下,就能将那几乎入云的白玉台窥见一二。
据说今天,高人终于要走下高台,与太平帝一道,来到紫微城边的长天门之上,与民共欢了。这不仅是为今日上元剪春祭作的特殊安排,也是为庆贺太平帝唯一的兄弟,破禄王爷秦夙大婚。
因此天还未全暗,手头得闲的人们就纷纷走上街头,聚在最为张灯结彩的这条朱鸾道上,想瞻仰瞻仰新王妃的彩车华盖,沾染沾染这天家的喜气。
终于,当太阳落到与地一线时,在金色的黄昏晚霞笼罩里,一列礼乐林仗的车架队伍从城外陆续进门,径直驶上了笔直的朱鸾道。
众人原本还在对奏着雅乐的乐阵啧啧称奇,下一刻,便被那为首的高蹄俊兽夺走了全部注意力。
有识货的过路人循着记忆里画本上的图样立刻认出了它:“是明光兽!”
模样不甚清楚,名字如雷贯耳,是谁有本事将这驰骋西疆的天生神兽驯为坐骑?众人往上一看,哦,果然是大名鼎鼎的破禄王爷。
因王爷外征常由朱鸾道出城,所以仙京百姓早就对熟悉了他,既然是他在前头领路,那跟在明光兽之后的白马鸾與里,那般矜贵模样坐着的,必然是他的新王妃啊!
忽然意识到这点,人群立刻便如潮水般争相前涌,饶是太平帝一早就派了京卫在道两旁布兵值守,也抵挡不住普罗大众对美人的热烈向往。
新王妃到底有多美?
见过的人-大抵会这样为你形容——说面如皎月盈盈光,嫌冷;道口含朱丹眼秋水,稍俗;便说她是天上仙也略单薄,主要不仅是美如夜明珍珠蓝田玉,气质,也很特别,像极了春日里冰解雪销后涌出的第一口泉,冽,但也润、也怡人,能泽被千田。
于是这样的新王妃立刻就俘虏了大众芳心,就连第一次看到她的太平帝也赞不绝口,即使他全不知道这位小自己许多岁的亲兄弟是从哪儿物色来的这般美人。
对于她的来历,秦夙只说是古早皇祖留下的一门亲事,因那家人身份普通,族地又不在仙京,故而不宜为后,只好给他白捡了个漏,如今那女子已到了完婚的年纪,因此刚过完新年就动身接亲去了。
这自然全是托词,太平帝一听就明,倒也不想拆穿他,只笑而不语地与他敬了酒。
此时他们已从朱鸾道一路向北,过了星津桥,进了长天门,再向西来到九州池苑边的朝元阁,这里离秦夙居住的摇光殿不远,又装饰精美,阁窗之外就是池苑美景,即使此时乍暖还寒时候,也有隐隐腊梅香气传来,因此本就多作皇家宴请之地,这次用来给破禄王爷举行昏仪也正妥当。
“其实这是国师的建议。”太平帝悄悄说于秦夙,顺便还冲他眨了眨眼睛。
别看太平帝与秦夙年岁相差二十余,两人却没甚隔阂,盖因秦夙平日里老成,又无心庙堂,仅在太平帝有需要时,才会从他的破禄王爷变作破禄将军征战沙场,闲暇时不过就是习武读书莳花煎茶,全不关心其他,两兄弟间自然就没了毁人亲缘的利益争斗,太平帝甚至因此还对他有了些愧疚,从小到大只要是无关国计的请求,通通予他尽力满足,费心为他筹备。
秦夙自然领受这份心意,也不与皇兄见外:“那今晚我便带林琅去望星池。”
这嘛……太平帝闻言将两手一摊:“你自己问他。”
适时,国师正好在一旁喝酒,就被二人叫了来,一听秦夙所言,连忙摇手道:“不可不可,今夜我只饮酒不接客。”
太平帝一听,立时搭腔:“就是,良辰吉日-你回摇光殿抱媳妇儿不好吗?”
秦夙只好作罢。
如今却还不是时候,故而与百官应酬之后,秦夙也没回被下人们精心布置的寝殿新房。
而是径直回到前殿书阁的侧厢小卧室里准备歇下,没成想刚刚洗漱宽衣,躺进被窝,就被侍卫拦都不敢拦的新王妃林琅破门闯了进来。
“秦夙!”她虽然还穿着大红的嫁衣,但王妃华丽而沉重的头冠已经摘下,墨色如云的发髻上就有素素一根珍珠簪,仅用以固定,面上脂粉更是洗得干干净净,透黑的玲-珑眸子里此时正张着怒火,就这么叉着腰站在秦夙塌边,指着他的鼻子一顿问:“你为什么不回房?”
沉默,秦夙不好讲。
林琅更气:“那你娶我作什么?”
这个问题,秦夙更不好讲。
顿时,林琅气急:“你骗我!”
这下,秦夙便觉得自己是被冤枉了:“我从不骗人。”
“可是你骗我!”林琅一把掀开秦夙的被子,横坐在他腰上拎起他的领子:“是你说我们是天定姻缘的,是你要我嫁给你的,可是这才刚刚拜完堂,你连看都没来看我一眼,哪怕交代个只字片语都没有,就准备这么睡书房?”
秦夙想了想,依旧是那句:“我没有骗你。”
还有,“我们的确是夫妻。”
从过去,到未来,永生永世,都是夫妻。
这是在天道见证下立的誓言,他一定会恪守。
面对如此“麻木不仁”的秦夙,林琅简直绝望,正当她左思右想如何拯救如此“冥顽不灵”的秦夙时,本来坐着挺合适的身下,突然扬起股怪怪的感觉。
有点硬,还有点韧性,还有点硌人。
林琅挪来挪去怎么都坐不舒适,眼见着秦夙的脸都开始慢慢涌起血色,林琅终于觉得厌烦,撩起袖子伸手往下一探……
“嗯。”
于是难受的人,和脸红的人,就此交换了个个儿。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连连三声“对不起”,林琅顿时忘了自己是来兴师问罪,将身旁的被子劈头盖脸向秦夙一扔,举着手逃也似地跑出了门。
跑出去了,还没完,跑到一半竟折回来,三声更为激动的“臭流氓”又劈头盖脸砸向了秦夙,不分青红皂白,不分你我对错,不分谁到底耍了谁的流氓。
听着自家新王妃终于远去不见的脚步声,感受着从大敞房门里徐徐吹来的夜里寒风,秦夙良久,才“唉”了一声,叹叹:“我的身体很健康。”
是的,健康极了。
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