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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原 据说北国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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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纷纷,荒原上一轮冷月映得天地皆白。北国皇城之外,百步原上,依稀能见一队人马风雪中驻扎。
顶着极北苦寒之地砭骨朔风,丁白行望着无边无际的昏暗雪原,拢了拢肩上白狐裘。
“太傅怎的还在这里?穿的一身白,险些就找不见人了。”身后蓦然响起清朗的少年声音,正是北国大王子顾云,拢着自己玄底金纹的兔毛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马上就要被雪花裹成一颗汤圆。
年方十七的顾云见丁白行仍在举目远眺装聋作哑,又说道,“太傅若真喜欢站雪地里吹风,不如穿上我的毛裘再出来,保暖还好找。这一身白的,是想成仙吗?”
丁白行听罢轻笑,“臣于这莽莽红尘还有许多留恋,暂时不会成仙。倒是大王子最近越发的不知礼数了。”
见顾云哑然,丁白行又道,“走吧,若大王子被寒风吹得发热,臣可担待不起。”
“抱歉……太傅。”顾云低声说道,老老实实随顾云向回走去。
丁白行自四年前来到北国——准确说是被顾云捡到北国后,便一直穿着同一套雪白衣衫。白,在北国是最轻贱的颜色,偏偏在这满目乌金的北国皇宫中,乍然出现一抹固执的白,正是丁白行。
试图牵起顾云的手,再次毫无悬念地被甩开后,丁白行无奈地摊手,“大王子对我可真是冷淡。王要求臣在外也要对大王子严格要求,按时作息,完成功课……是说大王子这几日除了在百步原上闲逛,可还有所得?”
百步原之外,是一道几乎无人能渡过的冰河天堑,然后便是中原地界了。北国处于极北苦寒之地,以王城为中心,势力向外辐射。而众人皆知大王子顾云想来不受王的宠爱,闲散度日罢了,突然想去百步原,王上竟也未多问。
“在过几日便是二弟三弟生辰。小言不是一直想养一只雪枭吗?我给他捉一只回去。”
可这地方,一天内能有几只雪兔跑过,就已是生机勃勃的景象了。
“二王子年少持重,三王子精通弈术兵法。那么大王子你呢?”走进帐中,暖气拂面,丁白行揉了揉被冻僵的脸颊,一双狐狸眼却未离开顾云身上半分。
顾云沉默了。
挥退下人,顾云这才幽幽叹息,“谁不知我只是个闲散王子?父王母后既有意培养小言与小行,我又何必……”
“话虽如此,功课还是要做完的。不然臣这太傅当得也忒失败。”
“好了好了我知错了,这就写,这就写。”
“如此甚好,明早臣来检查。”丁白行替他理了案上凌乱的宣纸毛笔,顾云也不敢乱动,只得坐在一旁看着。
昏黄灯光为丁白行常年苍白的脸上添了一丝暖意,又像是雪中白瓷,冷而易碎。一双狐狸眼本该透着聪慧狡黠,如今却如无波古井,常让人忘了北国太傅刚过了二十四岁生辰。
顾云正盯着丁白行的脸出神,一本陈旧武经蓦然隔断他的视线。丁白行的脸此刻藏在武经后,神色不明。
“这是什么?”
未及顾云回答,丁白行自顾自地举着书翻了两页,起身道,“臣告退。”便要走,却被顾云拦下,“你把武经放下再走!”
“我的王子呀,当朝国师孟麟一介文人,他写的武经您也敢看?”
“北国历代不立不会武功的国师,太傅不也常说出将入相吗,怎么就不许我看?”顾云有些急了,伸手就要去夺那卷曾落满尘埃的小书。
丁白行闻言若有所思,然而脚步轻踏,与顾云周旋几个来回间便如振翅白鹤一般出了营帐,没入无边夜色前还不忘嘱咐一句,“记得写功课,多读点正经书。”
“太傅!唉,罢了。”无奈坐下,提笔被自家太傅逼着挑灯夜战也不是第一次。
“太傅这是又去哪儿凭栏远眺了?这般隐蔽让大皇子寻了许久。”丁白行手握武经正准备回帐,迎面走来随行的王族亲卫赵雁。后者好不容易从一片苍茫雪色中分辨出北国特立独行的太傅先生。
“凭栏远眺不是这么用的。算了,看在你有好酒的份上,我不多计较了。”丁白行说着将书藏入袖中,面上不动半分声色。
赵雁却未接下丁白行的话头,自顾自地说道,“好歹随行在北国王族左右,太傅平常也该注意些。莫要动不动没了踪影,惹人遐想。”
“哈,就这么关心我?”
“你少来。当年你突然出现引得朝堂议论纷纷,我一介武夫,只晓得护卫大王子。”
“哦,”丁白行看着赵雁揭开坛塞,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冲的他皱起眉头,“我当年在病中可听说你是曾经狼牙卫中最具潜力的候选。”
“喝你的酒去。”赵雁扭头不愿再说,同时一坛烧刀子被直直塞到丁白行面前。
“咱们北国的烧刀子烈得很,太傅可喝的惯?”本想着看丁白行酒醉的模样,一回头却见那瘦削单薄的太傅仰头猛灌了几口,若无其事地眨眨眼。
“还好吧,但若论酒,我更喜欢中原寒云涧的竹叶青。”
说罢丁白行又咕咚咕咚饮了几大口,白瓷般的脸上终于浮现淡淡的红晕。两人在雪地中相对无言,只是饮酒,却令赵雁生出一种错觉,仿佛眼前这人并不是北国的太傅,而本该是中原某个快意恩仇的侠客,天生就是逍遥自在的。
一坛见底,赵雁已生了朦胧醉意,看见身边丁白行忽地向回走,自己迈步想要跟上,却没站稳,眼看一个踉跄就要摔倒,却被丁白行转身一把扶住。
丁白行手中的酒坛已经空了,扶着他双肩的手却毫无颤抖。赵雁抬眼,眼神刚好落入一双漆黑如渊的眼眸。再看丁白行哪里有半分醉意?冷风灌进领口,赵雁冻得一个激灵,人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都是同僚,行此大礼做什么?我不过是个陪读的。去我帐中醒醒酒吧,堂堂大王子的贴身侍卫喝醉了,传出去你手下一帮小兵不得乱了套?”丁白行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不由分说地将人推进帐中。
“四年了,我真要信了你千杯不醉的鬼话,”赵雁盘腿坐下,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丁白行一面煮醒酒汤,一面闻言笑道,“你早该信了的。若不是前几年病中被大王子盯得死死的,我早就与尔同销万古愁了。”
“免,我跟你没那么好交情,”赵雁接了茶碗,犹豫了下,还是问道,“百步原常年苦寒,你的身体还撑得住吗?”
“自然。我当年可就是被大王子从百步原上带回来的。”
这不一样吧……赵雁想着喝了一大口茶,接着捂嘴连连咳嗽,“你泡的是树皮吗?这么苦!”
丁白行无辜道,“大王子给的醒酒汤。喝吧,要不是你我哪会随身带这东西。”
“可我明明记得醒酒汤不是这个味……”
“喝是不喝?”
“我——罢了。”赵雁捏着鼻子一饮而尽。
烛火摇曳,帐中无人再说一句。
“王还真信得过你。”良久,赵雁说道。接着径自掀了门帘,回去守夜了。
“他们信得过我?哈,谁知道呢。”
一袭白衣的太傅抚摸着他袖上云纹仙鹤的刺绣,垂眸轻笑,在雪原中度过的这一夜与四年里的每一个夜晚同样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