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明月照山河》夜袭明

2、君子之交淡如水

　　周九良回家挨批了。

　　他将披风胡乱一揉搁在孟鹤堂桌上，冲他行了一礼，拜别恩师。

　　人模狗样地走出学堂，顿时原形毕露，等他提着袍子一路不顾形象地跑回家时，丞相大人已经用完晚膳，在书房看折子了。

　　家丁通报三公子回来了，丞相大人将这不争气的儿子叫到书房，看着周九良红着脖子喘粗气的模样，顿时心头火起，兜头就是一阵骂。周九良听得耳朵嗡嗡响，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点头，全然不顾丞相大人心头的盛怒。

　　许是因为来了个新先生，丞相大人在得知自家儿子又偷懒后，火气格外大。

　　周九良被骂了一宿，顺带耽误了他爹看折子。

　　第二天上学，韩彻起晚了，顶着一脸倦容紧赶慢赶赶到学堂时，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就见周三公子已经先行一步，趴在书桌上先睡为敬了。

　　韩彻没跟往日一般跟他打招呼，一脸心虚地坐在位子上嚼他的包子。

　　周九良半睡半醒间感受到来自韩彻的欠揍气息，猛地抬起头来，韩彻刚要咽的那口包子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

　　周九良当机立断，一拳狠狠捣在他心口上，及时挽救了一条欠揍的生命。

　　“周九良你故意的！”韩彻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却觉得胸口跟碎了似的，这祖宗铁定下了狠手。

　　“你说对了！”周九良往桌子上一靠，微眯着眼看向韩彻，他是单眼皮，做这个表情的时候便会带着一丝凌厉，同周三公子吊儿郎当的气质有点不搭，看着还怪瘆人的。

　　韩彻一看这表情，就知道自己又惹到这祖宗了。

　　“要不是你跑去跟我爹告状，我能这么惨？我可是挨了整整一晚上骂！”周九良越想越气，要不是怕出人命，他一定会给韩彻胸口上再来一拳。

　　“天可怜见，昨晚丞相大人问我你去哪了，我说的可是你留在学堂同先生探讨学问！”

　　韩彻说的一脸委屈，捂着胸口表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伤害。

　　周九良反而气笑了，留在学堂同先生探讨学问？这话说出去连京城里的狗都不信，何况是他那个阅尽人间沧桑的爹。

　　“彻儿，我看你最近真是越来越没有眼力见了。”

　　韩彻脑子活，馊主意多，脑子一转，把锅甩给了孟鹤堂：“要我说这事还得赖那个孟鹤堂，下学时我要叫你来着，是他让我不要打扰你的。”

　　周九良一听，孟鹤堂竟然算计他？

　　“他才多大年纪，肚子里能有多少墨，不过是仗着丞相大人器重，就敢不把你放在眼里”韩彻说罢不忘再添一把火，“九良，你这回可不能轻饶了他，得找机会好好教训教训他，怎么说你也是丞相之子，不能让这等宵小之徒骑在你头上。”

　　韩彻这话说到周九良的心坎里了，他看孟鹤堂不爽得很，暗暗捏起拳头，心说孟鹤堂你给我等着。

　　随即又想起什么，瞪了对面韩彻一眼：“年纪小怎么了，照样把你比得屁都不是。”

　　韩彻没跟他顶，知道周九良最听不得别人就年龄说事，这算是百无禁忌的周三公子唯一的一片逆鳞，他可不敢碰。

　　刚说完，孟鹤堂就走了进来，学堂里顿时安静下来，这群贵公子也是看人下菜，对以前那些白胡子老头，他们也就一节课的新鲜劲，后面就开始扰乱课堂秩序，跟在周九良后头想方设法把人逼走了。这回来了个面容如玉的年轻先生，耐心竟然破天荒持续到第二天。

　　周九良盯着孟鹤堂，心说：不就是长得好看嘛，有什么了不起！

　　他现在怎么看孟鹤堂怎么火大，这会儿也不觉得困了，心思一绕，琢磨着怎么整他。

　　周九良的心思不在课堂上，左摇右晃找机会下手的时候听了一耳朵课，孟鹤堂讲的是《大学》里的一篇内容。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于国。”

　　“这句话是讲，要想治理国家，须得先管理好自己的家庭，家庭管教不好却能管教好别人的人，古之未有。在做诸位皆是家学身后，日后是要步入官场，辅佐圣上治理天下的，在此之前，便要先管理好自己的家庭，顾小家方能成大家。”

　　周九良无意间看了孟鹤堂一眼，见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书，眼底闪过一抹黯然。

　　孟鹤堂那一瞬的神色周九良也就那么一看，转头就扯了韩彻一把，聊起天来。

　　从乞丐骗钱聊到寡妇偷人，最后实在没话说了，周三公子就讲他那天在街上看见两只狗对着撒尿的事。

　　越说声音越大，满学堂回荡着他两狗撒尿的精彩桥段，底下一片闷笑声，没人继续听课。

　　周九良阴谋得逞，等着看孟鹤堂的笑话，却见他捧着本书，站在学生中间，朝自己的方向看来，漂亮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他竟然在笑？周九良揉了把眼，再一看，孟鹤堂依然在笑，笑容格外真诚，满堂的嘲笑中，似乎只有他真心觉得故事本身很好笑。

　　老子费了半天劲，就是把你逗笑了？

　　周九良觉得自己的真心喂了狗，该起的作用一点没起，他觉得很不爽。

　　“韩彻，你讲两句。”周九良催他，声音几乎和孟鹤堂的一样大，一点也不知道收敛。

　　韩彻大概觉得两狗撒尿太掉价，不肯给周久良面子，他还是惜命的，要是让他爹知道自己整天伙同周三公子满大街欣赏狗撒尿，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于是韩彻两只眼死死盯着书本，一脸我要好好学习的模样。

　　“韩彻，咱们是不是兄弟？”周九良伸腿往韩彻凳子上踹了一脚，丫都快被踹地上去了也不见给他个面子，周三公子顿觉头顶一片阴云飘过。

　　周三公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说到兄弟和睦，倒可推及君子之交。”孟鹤堂将周九良的言行尽收眼底，轻巧地转了话题，“《庄子·山木》中说：且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这是在说，君子之交，虽如水清淡，却志同道合，友情深厚，小人之交，则是利益驱使，看似甘甜，实则无益。若有幸遇到一人，能在你误入歧途时拉你一把，这般情义，理应铭记终生。”

　　孟鹤堂说着，有意无意看向周九良和韩彻。

　　韩彻将自己和周九良代入到那番话中，心底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觉得自己身负将误入歧途的周九良拉回正道的重任，不由把身子坐得笔直。

　　周九良剜了他一眼，一时间愁绪万千，这笨蛋玩意儿被卖了还要替人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