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乌龟不吃草

1、1重逢 我看不

　　我看不懂他的眼睛，像是一潭死水，毫无波澜。我看他在厚厚的雪地里挣扎，爬起来，跌下去，爬起来，跌下去，我有点想笑他，笑他的愚蠢，又没有笑他，这深宫之中，没人愚蠢。
　　我拉紧披氅，想抬步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娘娘，心软了救了便是，一个小奴才而已”阿玉在耳边建议着。
　　天真的可爱
　　“这深宫，万事都不得随性……罢了”
　　“去吧”
　　“是!”
　　她边走路边嘟囔着“娘娘心善”，我随她走进，近看那个雪地里的奴才，他已经陷在雪里，没法动弹，但他醒着，漂亮的黑眸子里盛了满天的恨意，那恨意像火一样烈，一样猛。
　　我多看了他一眼，吩咐阿玉去找人抬，再打听打听这是谁让的，我感受到那奴才看了我一眼，厌恶之情溢于言表，看清我的脸后，又闪烁着惊愕。看来是被误会了。我抬起脚踩上他的脸，把他的脸踩进雪里。
　　看不到了，那双眼睛。
　　我又用脚把他脸翻过来，解开披氅朝他身上盖去，他似是愣住了，又因为一点温暖缩进披氅里，泛着淡淡的温度，融着淡淡的香。
　　阿玉很快带了几个奴才过来扶人，看到我的披氅在那奴才身上，眼里沾了责怪的意味，我只让他们送去我殿里的随便什么住所暖暖，吃点吃食，便随他爱走不走，只见阿玉走上来附在我耳前。
　　“是个不受宠妃子看上他脸，想寻个对食，把人欺负这样惨，那男子定是模样不错。”
　　我轻轻笑了起来，见小丫头痴痴的望我，敲了敲她的头“许给你”
　　“奴婢才不要，娘娘可别乱点鸳鸯谱!”
　　我又笑了“看你表现”
　　我回到碧阳殿，听下人前来报，那奴才还在屋里候着，于是过去看看他，看看他的眼睛有没有被冻坏。
　　他好着，梳理干净后确实是人间绝色，特别是一双眼，着实迷人。
　　他跪在我面前行礼，我见他不抬头，不感谢，也不说要离开，我伸手抬起他的脸，……卫家的孩子啊，难怪如此标志。
　　直起身子，恍然想起几抹笑颜，罢了……
　　“以后，就在碧阳宫做事吧”
　　他突然抬头看我，眼里充斥着复杂的情感。
　　“你姐姐与我有恩，接济你，为了报恩。已然不小了，桀骜成不了你的资本，若是旁人救济你，见了你的眼，怕是挖了你也无可奈何。”
　　我说这些干什么，卫芷与我哪有什么恩，看在他漂亮的份上吧。
　　我没看他听到姐姐复杂的表情，没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这些是阿玉后来跟我说的，小姑娘绕着我左右的问，我不答，她就不再问了。
　　一个月后见他，也升为了什么管事，不再是小奴才了，算个大奴才。
　　我闲来无趣，坐在藤树下吃荔枝伸手拿起个剥好的荔枝放进嘴里，不经意想起那个奴才，侧身问道:“那奴才呢”
　　“娘娘说得可是平缅眼睛好看的那个”阿玉应声
　　我眸里泛出些疑惑“平缅什么破名字。”
　　“是萧贵人取得罢，奴婢也不晓得”
　　“平缅现在在膳房当主事，他烧的菜到不错，更善做糕点，娘娘前几天赏的就都是他的本事!”
　　我笑了笑，理了理云鬓，没再说什么，去花园散散心。
　　后宫之大，奇花异绽。
　　“我道是谁呀？原来是小平缅，怎得到我殿里做事不好，偏要来当个伙夫，这是膈应谁呢？平缅!”
　　我遥望去，那宫妃穿的艳丽，长得妖媚，眼波流转间都是媚气，不是大家闺秀，到像个妓子。
　　我思抻着，皇帝不至于如此，是个戏子罢。
　　再望去，只见那宫妃高高的扬起手臂。
　　“啪!”
　　又被欺负了……
　　平缅被掀了几个巴掌，白皙的脸颊高高肿起，他始终不应声，眼眸里没有别的色彩，看向那个宫妃时，冷漠犹如寒冰。那宫妃气极了，抬手要亲自去打，我笑出声来。
　　“呵呵~让我瞧瞧，是哪个妃子在如此好日子发那么大火气啊”
　　那宫妃一愣，慌忙转头来参见。
　　“参见贵妃娘娘!”
　　我抬起手点了点她光洁漂亮的额头。
　　“叫什么名字？”
　　“嫔妃颜雪。”
　　“长得倒是标志，姓什么”
　　“姓齐，娘娘……”
　　“齐美人，这小奴才先前是你的，现在既然给我讨了来，也就没有要回去的道理，你在他脸上掀几个印子本宫不介意，要是伤了他手，影响本宫吃糕点，本宫可是不放过你的，明白了吗”
　　我笑的温柔，看她也各外平和，她却是冷汗津津，不知是不是哪里听来什么传闻，这样害怕，我颇为无趣，看她应下，再告辞离开。
　　身侧的奴才还呆呆的不动，头低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平缅”我清清冷冷的喊他
　　平缅才转过头来，用那种充满探究的眼神看我。
　　“娘娘已是帮我两次了，平缅不胜感激。”
　　他眼神又归为平静，道谢也显得毫无诚意。看来是个不懂得知恩图报的人。
　　“你怎么总是遇到这样的麻烦。”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颜色的浅的，看起来澄澈，但眼神又不是我所熟悉的样子，毫无波澜，一潭死水。
　　我恍然想前我从前见到的卫朝，只会愣愣的躲在姐姐后面看别人，总是白着一张小脸，微笑着吞下一碗又一碗苦药。
　　我发愣起来，平缅的提醒打断了我的回忆，我才恍然。
　　卫朝成了平缅，魏湘现在也不姓魏了……
　　“娘娘。”
　　“嗯”
　　“娘娘方才在想什么”
　　“想吃芙蓉糕了，平缅，给我做些罢。”
　　“是，娘娘。”
　　我看着平缅远去，他的背影像极了她姐姐，恍然间，又看见那个少女向我招手扑来。一阵风吹来，雪又蒙蔽的双眼。
　　早死了，她早死了。
　　我回了碧阳殿，看到卫朝，总是不免想起以前的事情。
　　那时我还不认识阿芷，有闻说过她的名声，人不如其名般温婉。武将世家出生，生性跳脱，总是捣蛋调皮。舞刀弄枪的，没有淑女作态，常常被贵女们所不喜。我阿爹和魏家主是好友，我有幸见过几次卫芷，确实如传闻所言，不过却不讨厌。
　　我那时和阿霜玩的要好，谭倪霜是尚书大人的小女，她头上有三个哥哥，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她三个哥哥都英俊潇洒才华横溢，备受瞩目，阿霜在贵女圈子里也是受欢迎的，因为她三个哥哥，也因为她姣好的容貌，不过琴棋书画四艺，她只占了画，并不像她哥哥那样聪明，对学术一窍不通。我跟她同爱好花，同爱好画，一次交流后颇有话题，便开始传书信，一来二去便熟起来了。等我们到了及笄的时候，朝廷因为重文轻武，导致武将栽培不当，边境连连受攻，朝廷为了挽回局面，大力支持武，却又轻视了文。抓住机会的大臣们纷纷站队，尚书大人因为上奏进谏被对手抓到机会屡遭弹劾，我父亲也因此收到牵连，被停职处理，文官地位的变动，导致尚书府的地位变低，尚书大人为人清正，从不弄虚作假，因此得罪了不少人，父亲又因停职无法援助，三个哥哥在朝堂屡遭排挤，尚书府就这么没落了。
　　武官重获殊荣，边境士气大涨，屡战屡胜，皇帝也因此越发信任武将，社会风气也因此愈发开发，国家变得强大后。皇帝越发懈怠朝政，沉溺美酒佳人，一次偶然，阿霜被皇帝看上，收入宫中封妃，尚书府一下子变成了香饽饽，可那时，阿霜已经有了心属之人，陈家是商人发家的，官家多是瞧不上这样的人家，阿霜多次跟父亲提说，尚书大人同意后，陈家也准备提亲，皇帝的一番旨意打了所有人个措手不及，为了不牵连尚书府和陈家，阿霜毅然进入宫中。
　　她一辈子娇纵惯了，哪怕家族没落了，因为大家的宠爱，她压根没受到什么委屈。不过她这样的人。连怎么假笑都不知道，哪里懂什么弯绕心计，怀上龙胎三次，屡屡被陷害，最后跌入谭中瞎了眼，在冷宫留下一尺白绫，离开了人世，我那时便恨了深宫，更恨皇帝，恨这天下，我那时独与阿霜好，总念着她，要与她报仇。
　　一次花会，我救了被陷害落水的卫芷，她后来便爱亲近我，她常带我外出去游玩，教我习武，会叫她弟弟给我们做些糕点，她弟弟我未曾有什么印象，只瞧得他爱书，爱做糕点，格外内敛，我跟卫芷处的好，我那时心里还是欢悦，但是我忘不了阿霜，那冷宫的雪，我也忘不了。
　　可惜没等我能做什么。
　　后来魏家也没落了，株连九族也不过因为宦官的污蔑，美人的枕边风，魏家偌大的家业，一夜之间分崩离析，父亲当夜吊死屋中，母亲也因此自杀而亡。我恍然间又想起来阿霜，她死的那天，雪很大，父亲死的那天，风很冷。
　　我不敢哭，我没敢哭。
　　我看现在的卫朝，已经不曾记得我了，是了，我也不曾记得我了。
　　我该如何做呢，这深宫这样大，这深宫这样难，窗外风袭来，门外响起敲门声，平缅的声音传来。
　　“送进来”我这么说着，平缅于是端着糕点进来，他放在桌子上，等我吩咐离开。
　　我沉默了一会，没吩咐他离开，叫他关上门。
　　他眼里闪过几分警惕，还是听了吩咐，我撵了块芙蓉糕放进嘴里，比他小时候做的好吃多了，我笑了起来。
　　“卫朝”
　　“娘娘!”
　　我看平缅警惕的面容突然变得凶恶，我看出了些恐惧，感叹他还是个孩子。
　　“我是魏湘”
　　我看他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甚至因为不知所措，后退了一步。
　　是了，我现在已经与从前不一样了，再没有魏湘的样子，甚至没有魏湘的影子。
　　“这些年，发生了一些事情。其实，我这一辈子，走得很慢，好多事情都觉得慢慢的讲，总会说清楚。但是等到谭倪湘死了，我什么也没说，阿爹死了，我什么也没说卫芷死了，我什么也没说。”
　　“魏湘姐姐……”
　　“我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我把当初害魏家的宫妃鞭挞得遍体鳞伤送去给先帝殉葬，我找到当初陷害父亲的人，把他们做的好事昭告天下，在深牢里，用最残忍的刑法。我把当初陷害阿霜的人都杀了，我把他们扔进井里，按进水里，吊死梁上，我让她们也尝尝失去孩子，被亲信之人背叛的滋味。我把抛弃阿芷的男人剁碎了喂狗，把他肮脏的手剁下来送给他现在的妻子，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他把阿芷害的那样惨，却还能欢喜迎娶媳妇。我什么都做了，可是真正的主谋却安详的抱着美人，环着财宝，进了偌大的皇家陵墓，受无数人敬仰!皇帝皇家哈哈哈哈哈……”
　　“这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我其实没怎么害人，却又害了好多人，有好人，也有坏人，我看不清我自己是什么样，呵……”
　　“湘姐姐，身处这样境地，如何一身雪白。”
　　我朦胧着双眼，看向前面的男人。
　　他认认真真的看着我，眼里没有一丝的厌恶，他感到激动，他甚至感到畅快，他是想复仇的，哪怕罪魁祸首死了，也要将他从坟墓里刨出来鞭尸，哪怕他死了，他的后代，他的家，如何还能幸免
　　这是不公平的。
　　这是他的报应，这是他的宿命。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阿芷是不要你死的，她求我了，不要求我救她，只求我救你。”
　　“我回不去了，阿霜死的那天我就回不去了，卫朝，卫家人还活着，还活着。”
　　卫朝突然变得愤怒，他不可抑制的大吼“我如何忘记!我阿爹当着他守护的民百姓面的冠上污名，被斩首!我阿姐那样傲骨的人被抛弃，我阿姐那样单纯的人被算计!她尸骨未寒啊！我如何能忘记!”
　　我闭上眼，脑子里不住的回忆起阿霜的的尸首，阿芷的眼泪。
　　阿芷怎么总是丢难题给我啊……
　　我笑了，眼泪滑落，又伸手去抱他，背负仇恨如此深重，如何能忘了。我又如何能忘了魏家一夕之间被诛连九族，魏家变成人间炼狱，无数哀鸣回荡，只救得我一人，只活得我一人!!
　　卫朝用力的抱住我，此时他才像个少年，他才能无助的呻吟。
　　在我无法看见的地方，只见卫朝满意的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