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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我的人你都 ...


  •   李昭的脚腕仍有些发痛,此时,他正坐在学堂中最左边的犄角旮旯那个位子,还似往常那般,打了个大大的哈切,两条胳膊耷拉在乌木桌上,头杵下闭眼小憩。

      学堂名唤“善心堂”,在里头念书的多是年少不知事的公主皇子,陛下还特宣了些世家子弟做陪读,善心,顾名思义,陛下原也不指望这些娇客们有多大出息,学点书,明白些道理,多多向善即可。

      而那些有出息的皇子,譬如太子、晋王等,则在另一处名唤“立心堂”的宫殿读书,顾名思义,立心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意思,陪读的人也不一样,是宗亲重臣子弟中的佼佼者,授业的先生也是满腹经纶的翰林院大学士。

      善心、立心,虽一字之差,可里头的距离却是天和地那么远。

      百无聊赖之际,李昭从小荷包里拿出块杯口般大的小银镜,趁人不注意,背转过身子,偷摸地怜惜自照,嚯,那会儿摔得不轻哪,额头擦破了块皮,红红的,他并未在意,透过镜子往身后看。

      学堂正中间坐着的是弋阳公主,她是皇后在三十四岁上生的女儿,金尊玉贵的嫡女,所用的桌椅、纸笔比旁人的高出好几个档次,傻孩子倒没什么心机,就是被皇后和太子爷骄纵着长大的,直肠子,高兴生气都表现在脸上。
      在她跟前陪坐着的是肃王的女儿荣华郡主,两个女孩儿虽说年纪相仿,可到底身份在那里摆着,荣华郡主满脸堆着假笑,手里端着点心盒子,眉眼乱飞地同弋阳说话。

      李昭撇撇嘴,将小银镜换了个角度观察。

      在弋阳和荣华后头,坐了才七八岁的十四皇子和月瑟公主,月瑟前不久落了水,身子一直不怎么好,略坐了会儿就被丫头背着回去了。
      而在墙边躬身侍立了五个衣着得体的公爵家的男女孩,其中最惹眼的,那肯定是礼国公家的六姑娘妍华啦,与她肩并肩站着的,是她的手帕交,即首辅的女儿张素卿。

      李昭从怀里掏出把配套的小银梳,蘸了点茶水,故意背开人,慢慢地将鬓边碎发抿齐整,但实际上呢,他借此机会,透过镜子偷看妍华,她好像站久了,略微蹲身子缓和腿上的麻木,忽地打了个哈切,瞪了眼没完没了摆架子、让贵女们站规矩的弋阳公主,这时,素卿忙拽了下她的袖子,冲她摇头,示意她别失了礼数。

      李昭撇撇嘴,他不喜欢刻板的张家女儿,忒装了。

      就在这时,李昭发现妍华朝他这边看来,慌得他心一咯噔,手竟松开了,镜子啪地一声掉到了桌上,吸引了周遭贵人们的目光。

      弋阳公主率先抬起下巴颏儿,当看见他手中的银梳和桌上的镜子时,柳叶眉微蹙起,言语含着几分疏离和高傲,斥责道:“十二弟,先生给咱们教过,皇室子女乃天下百姓的表率,当进退有度,莫要学魏晋时王侯公子那些肤柔骨脆和矫揉造作的姿态,很不得体,你是个皇子,莫要将什么脂粉镜子带入学堂。”

      “嗳。”李昭忙将镜梳收起来,低头懦懦道:“皇姐教训的是,弟记下了。”

      “要真记下才好。”弋阳板着脸,十七岁的人却摆着三十多岁的架子:“不是我多嘴,你不能仗着大娘娘的疼爱就玩物丧志,听说你经常同一些庖厨交往,贪口腹之欲,这还了得?你这个年纪正是该用功读书的时候,我哥哥,也就是太子殿下,”
      弋阳面上的骄矜更盛了:“他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五经都烂熟于心了呢,你再瞧瞧你,那日先生只是让你随便背《诗经》中的一首,你憋了半天,就只会个‘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两句,”

      “我、我、我……”李昭又结巴了,替自己辩白:“我那是太紧张了,其、其实我会背的。”

      弋阳从鼻孔发出声冷哼,目光流转,看向一旁侍立着的妍华,妍华一怔,忙笑着蹲身见礼。
      弋阳白了眼明艳娇媚的少女,接着训斥李昭:“依我看哪,实不该再让高姑娘入宫伴读了,日日有这么个窈窕淑女在跟前儿,可不是分了你的心么。”

      虽说定了亲,但李昭着实没同妍华说过几句话,说白了他就是在单相思,不知道那女孩是不是也喜欢他。
      他看见妍华这会儿臊的脸儿通红,登时急了,顶撞了弋阳几句:“皇姐说我便是,怎么捎带上高、高、高家姑娘了。”

      “瞧瞧。”弋阳冷笑了声,同身旁坐着的荣华郡主道:“真是背后有人撑腰了,都敢顶撞本宫了。”

      荣华郡主眼珠儿骨碌一转,笑着打圆场,岔开这个话头:“十二爷面上有病气,想来身子不爽快,没精力读书,你也别太操心,对了,我家里有个厨娘,做了一手好杏仁酪,拿冰镇一镇,吃着最爽快不过了。”

      弋阳白了眼李昭,同荣华说笑去了。

      李昭心里愤愤的,素日里他做小伏低,按理说遇到这样的刁难,早都习惯了的,甚至觉着弋阳这种自以为是有点好笑,并不理会。
      可是当着妍华的面儿,他就是觉着不自在,好丢人,他以后是她的夫君哪,是给她顶起一片天的男子汉,今儿却在她面前被人取笑教训,他感觉自己好没用。

      李昭偷偷看向妍华,恰巧与妍华四目相对,妍华愣了下,冲他莞尔,她清透的眸子里,含着股怜悯。

      李昭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想赶紧逃开这地方。
      谁料就在此时,他瞧见弋阳接过婢女递来的茶盏,抿了口,将侍立着的两个小太监唤来,斜眼觑向李昭,笑吟吟道:“福安、禄安,你们俩给郡主比一比,那会儿在长街看见什么了。”

      那两个小太监最是会讨好求荣,一个作出着急样,抻着脖子:“小马你快些,晚了就偷窥不到小姐啦。”
      另一个太监故意踩到同伴的衣裳,俩人忽然面对面抱一起,齐齐摔倒在地,骨碌碌滚起来,嘴里还嚷着:“哎呦,我可等不到洞房花烛夜,就是现在要看见她,好过过眼瘾。”

      这番动作和诙谐的话,逗得满学堂的人大笑,周遭的太监和丫头们极力憋着笑,偷摸觑向李昭和妍华。

      李昭怔住,那会儿他竟被人看见了?
      弋阳这臭丫头竟敢得寸进尺,开始当众羞辱他了。

      李昭低下头,隐在拳头里的手攥起,他真快忍不住了。
      这时,他用余光看见妍华显然也是怒了,担忧地望着他。

      “岂有此理。”妍华气得浑身发抖,想要上前理论:“公主未免也忒过分了,怎么能如此羞辱他。”
      素卿忙将妍华拽住:“妹妹你别乱来,公主咱们得罪不起的。”

      “公主就能这么蛮横?”妍华咬牙紧咬,忽然,她计上心头,挣脱开素卿的手,疾步上前,正好走到那俩手舞足蹈的太监身后,正好,那俩太监不当心手肘碰到她的心口。
      妍华扬起手就甩了那俩太监两个大耳光,斥骂:“好大的胆子,你们往谁身上撞呢,居然敢冒犯本小姐,回头我定禀告我姑母慧贵妃娘娘,让她治你们的罪!”

      那两个太监噗通一声跪下,赶忙给妍华磕头致歉。

      弋阳冷冷地扫了眼妍华:“高小姐好大的架子,这里是皇宫内院,也是你能放肆的地方?”

      妍华蹲身给弋阳福了一礼,笑道:“才刚小女身子不适,正要过来给公主告罪退下,这俩不长眼的奴才就大剌剌地小女身上扒拉,小女实在气不过,打了他们,并不是有意要冒犯公主,再说了,”妍华扭头看向木木讷讷的李昭,轻笑道:“他们两个指桑骂槐,言语极尽奚落十二爷,若是这事传到大娘娘耳朵里,只怕会连累了公主。”

      “你这是在威胁本宫?”弋阳淡淡一笑,扶着丫头的胳膊,站了起来,走到妍华面前,直勾勾地盯着女孩:“这两个太监可指名道姓说模仿的是十二弟?他们不过扮演了个思春的呆子,犯了哪条宫归?”

      妍华一愣,她家里兄弟姊妹和睦,论斗心眼耍嘴上功夫,自然不如从小浸淫在宫里的弋阳,少女脸色已经渐渐白了,被公主逼得往后退了几步。

      “高小姐,打狗也要看主人哪。”弋阳淡淡说了这句话,忽然变脸,狠劲儿扇了妍华一耳光,喝骂道:“你污蔑威胁本宫,无视宫规礼数,跪下。”

      妍华长这么大,何曾被人这般责打羞辱过,明明就是弋阳有错在先,她为懦弱的未婚夫出头,有什么罪。谁知就在此时,弋阳的几个大丫头上前来,冷着脸,拿住她的胳膊,强迫她跪下。

      素卿见状,吓得犯了旧疾,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而李昭也是没想到,弋阳居然骄横到责打公卿贵女,他想发火,替妍华出气,可理智告诉他,别惹事,但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偷摸给胡马打眼色,让他赶紧去慈宁宫给太后报信。

      这时,荣华郡主见闹得实在难看,忙上前打圆场,扶住弋阳的胳膊,笑着劝:“快算了,待会儿先生就来了,叫他看见了不好,再说,若是真被大娘娘晓得……”

      “晓得又怎样?”
      弋阳推开荣华郡主,心里的火气顿时冒了起来。
      她头先偷听到母亲和舅舅谈话,说如今这局面对太子很不利。那晋王是庶长子,精明强干,母亲徳贵妃娘家也显赫,说句不中听的,咱们太子虽是嫡出,可身子孱弱,才能也只是中人之姿,群臣中口碑蛮不如晋王,且耽于女色,和一个小才人的风流事闹得阖宫皆知。
      陛下已经动了重新立储的心,那高慧贵妃和徳贵妃两家沾亲带故,不用想,高氏肯定站晋王那头的。

      弋阳越想越生气,走到妍华面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女孩,冷冷道:“你真当我们是蠢人不成?不晓得你姑母拼命在陛下跟前吹枕头风,让你和李昭定亲是什么缘故,那是想让大娘娘亲近高氏,亲近了高氏,那就等于亲近了徳贵妃和晋王,你们想谋取我哥哥的太子之位。”

      弋阳重重地甩了下袖子,扭头瞪着李昭:“一群妾婢庶子,你们也配?”

      李昭没想到,弋阳居然蠢到嚷储君之争,他故作懦弱,气得胸脯一起一伏,瞪着弋阳,哭道:“你骂我和高小姐倒罢了,不许非议太后,到时候不管你是什么皇后公主,太子王爷,太后可厉害了,会治你们的罪,把你们全都关起来!”

      “胡扯!”弋阳叱道:“太后垂帘听政的日子早都过去了,这个后宫,是我母亲做主,”刚说完这话,弋阳就倒吸了冷气,真是风大闪了舌头,她心里真是不喜欢那个冷冰冰的祖母大娘娘,讨厌她多年前把持前朝,架空了爹爹,可,可怎么明白说出来了。

      “我告诉你们!”弋阳环视了圈四周,怒道:“谁若是敢把今日的事泄露一个字,我就族诛了他!”

      李昭唇角浮起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原本他可以不计较的,只是,弋阳这蠢货敢动他的人,那就得给她一点颜色瞧瞧了。
      只见李昭似乎被公主这王霸之气“吓着了”,顿时面如金纸,畏畏缩缩地低头哭,忽然口里喘着粗气,似呼吸不上了,额上冒出豆大的汗。

      周遭的太监宫女们见状,吓得忙叫:“不好啦,十二爷犯病了。”

      李昭两眼一翻,晕倒在地,手抓住弋阳公主的裙子,身子不住地抽搐,任弋阳怎么拽,他就是不松手。

      弋阳也被吓着了,她没想到,李昭身子骨这么弱,只不过被她咋呼了几句,就惊恐得犯病,不行,得赶紧回坤宁宫找母后,大娘娘素来疼爱李昭,万一发了火,那可就遭了。

      “你放开。”
      弋阳死命往回拽自己的裙子,踢了一脚李昭。

      李昭咬紧牙关,就是不放。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仿佛来了不少人。

      门咚地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呼啦啦进来十多个太监宫人,全都是慈宁宫的人,为首的是太后的心腹嬷嬷海珊。

      海嬷嬷一辈子呆在宫里,什么阵仗没见过,她铁着脸,先僵硬地给弋阳等人行了个礼,随后挥了挥手,让人赶紧把十二爷背回慈宁宫,宣太医来瞧。

      弋阳看见海嬷嬷,气势萎了一大半,低着头,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谁知刚走到门口,就被两个大太监拦下。

      “你们起开!”弋阳急得俏脸通红,“我是嫡公主,我母亲是中宫皇后!我哥哥是太子!”

      海嬷嬷淡淡一笑:“公主,老奴劝您还是不要再说话了,省得又多了几重罪过,”

      海嬷嬷亲自扶起跪在地上的妍华,斜眼望向骄横的弋阳:“中宫和太子再尊贵,也是大娘娘的儿媳和孙子,本朝以仁孝治国,便是陛下,都要恭恭敬敬地每日来给太后请安,更遑论皇后太子。十二爷是个胆小怕事的,故而太后偏疼他些,他身子骨素来孱弱,太医早都诊断过,若不仔细将养着,恐活不过二十岁,他若是有个好歹,那可真是要逼杀了太后,来呀,把公主带回慈宁宫,再去坤宁宫传皇后,大娘娘说要问问她,究竟是怎么教养子女的,这皇后她到底会不会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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