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之间（奈桔）》榴莲没熟

2、第2章 人见城 奈落谋取的

　　奈落去往偏殿的时候，阴刀正站在庭院中。
　　他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细碎的雪花随风旋转飘落，披在那海藻般的长发上。一抹雪色落入掌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融化了。
　　阴刀捻了捻指尖，叹息道：“转瞬即逝的东西，该拿它怎么办……咳咳……”
　　“只要拥有足够的力量，就什么都可以留下。”奈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身披白色狒狒皮的身影半跪着，双手奉上羽织，“少主，请保重身体。”
　　“奈落么？”阴刀转身瞥了一眼，看到那件狒狒皮，打趣道，“天气寒凉，你倒是准备得充分，这皮毛你很喜欢？不论夏季还是冬季你都穿着。”
　　“失礼了。这是狒狒妖怪的皮毛，还活着的时候将它剥下来硝制，上面残留着妖力，就算夏天穿也不会热。少主需要，在下便带人前往猎取。”
　　“开玩笑的，不必当真。为了区区皮毛去猎取妖怪，很可能会令你们失去性命，不该如此任性。”
　　“少主仁慈，是我等之幸。”奈落奉承了一下，心里却不以为意。在这残忍的世道，仁慈是最没用的东西，心越软害死的人也越多。
　　寒风摇曳着枯枝，将最后的黄叶摇落，湮没在一片雪色中，之后许久都不会再有颜色，直到冰消雪融新叶发芽。只是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看到那一天。阴刀披着鸦色的羽织坐在回廊上看雪，忽而心有感触，转头看了看奈落。
　　奈落跪坐在不远处，也在侧头看雪。其实他在盘算着一些残忍的东西，表面却是一副谦卑温顺的样子，完美地隐藏着心中的野望。
　　阴刀看着奈落戴面具的侧影。这个男人在他十九岁的时候悄然出现，在城中担任着军师一职，一直以来侍奉城主，如今已经四年了。但他从来没见过狒狒皮下的真面目，只说是面有烧伤，狰狞不敢见人，免得旁人被吓到。
　　察觉到阴刀打量的目光，奈落转过头来，询问道：“少主，有何吩咐？”
　　“你这几天不在城里，是父亲让你出去办事了？”
　　“是的，已然办妥。”
　　“嗯。前日鬼首城照例派使者与人见城往来，父亲有意提到鬼首城的公主……”阴刀提了一句近况，倒没说仔细，只是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那小姑娘转瞬就长大了，上次见她时明明还躲在门后不敢进来。”
　　“鬼首城的公主。”奈落抬头想了想，他来到这座城后是没见过这号人物，应该是阴刀小时候的事情了，许是青梅竹马。“虽说少主也早已到了婚配的年纪，但恕我直言，您现在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
　　“……”阴刀低头看了看手指，指甲上晦暗的颜色弥散不去。“相遇有离别，死生有尽头，我不该期望太多。”
　　人见城少主自幼体弱多病，城主为他寻遍良医也都无济于事，阴刀早已习惯了与昏暗的寝殿和苦涩的药草为伴，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大家心里清楚，也都缄默不言。虽说如此，一眼看得到头的短暂人生还是让阴刀心生些许怨言。
　　奈落想了想，宽慰道：“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下会在你身边。”
　　“如此便谢谢了，没想到竟意外的温柔，若有喜欢的姑娘，应该过得相当幸福吧？”阴刀笑着望向奈落。他平时都是一副温吞吞的柔和模样，此时眉眼吟吟看起来竟意外的八卦。
　　奈落矢口否认道：“在下这样的人，不需要那种无用的情感。”
　　“也不必妄自菲薄。”阴刀以为他介意自己的样貌，“像军师这样博学多识的人，喜欢的应该也不是普通的姑娘，必然是风华绝代吧。”
　　奈落抬眼看了看他。
　　阴刀继续调侃道：“能让军师青睐的女子，有生之年不知有没有机会见识一下。”
　　“生前是没有机会了。”奈落淡淡地说道。阴刀面露疑惑，可惜奈落并没有打算给他解答。
　　雪越下越大，冷风挟持雪花飘入檐下，隐隐有将回廊也染成白色的趋势。阴刀又开始咳嗽起来。
　　“雪大了，进去吧。”奈落先站了起来，站在一旁给阴刀让路。阴刀起身拢了拢羽织，叹了口气，与奈落擦肩而过。他回头说道：“如果我活不过这个冬天了，请帮我看看明年春天的新叶。”
　　“好。”奈落答道。
　　阴刀心中早有了预感，他也无需多言。那道孱弱的身影，慢慢融入廊道转角的黑暗中。
　　家臣们都知道，少主在寒冬之中大病了一场，又坚强地挺了过来，城主依旧在给阴刀寻觅治病的大夫，侍者也一如往常般照顾少主，一切似乎都和原来一模一样。却没有人发现，住在偏殿里的人，变成了奈落。

　　身穿暗蓝色小袖的奈落坐在窗边，跟前放了一个小小的熏香炉，袅袅升着烟气。入目是冰雪消融，耳畔是清脆鸟鸣。庭院的树木掸落残雪，新叶从光秃的树枝上冒出来，叶尖还带着嫩黄，看起来生机盎然。
　　“春天到了呢，阴刀。”
　　狒狒皮下奈落的真面目，和阴刀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在没遇到阴刀之前，他就一直是这个样子了。身为由众多妖怪合为一体而诞生的邪气集合体，奈落本没有固定的外貌，他可以随意变化成任何人，在诞生后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直到他开始做梦。
　　那些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梦里，有桔梗、犬夜叉，有一个长得像桔梗的女人，还有眼里充满仇恨的姐弟……那些片段如走马灯般闪现而过，留下的情绪却真实得骇人。仿佛遗失的记忆渐渐苏醒，奈落开始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游走在恍惚之间，直到遇见了阴刀，他这才明了，一切可能才刚刚开始，他将会借用阴刀的身份，继续在世间隐藏。
　　城主派老家臣过来的时候，奈落正坐在几帐后面削木头，窗外的光照进来，映得奈落的轮廓有些许模糊。
　　“父亲派你来，是要告知我什么？”奈落问道，匕首削过木块，木屑一点点铺满脚边。
　　老家臣拜伏一下，回道：“去年冬天说的事，鬼首城已有回复。”
　　“鬼首城？”奈落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想了想，似乎有点印象，“那边说什么了？”
　　“鬼首城的城主大人表示深感荣幸。”
　　“推了吧。”奈落刻下最后一笔，将发丝缠绕在木偶上。
　　奈落拒绝得突兀，老家臣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由得重复了一遍：“推了？可是主公那边……”
　　“就说我执意……不，我亲自去说。”
　　将做好的木偶放在窗边，奈落拂去衣服上的木屑，随即站了起来，从几帐后走出去。
　　“父亲现在在哪里？”
　　阴刀身体不好，鲜少走出房门，奈落也是懒得走动的主，以至于许多家臣都不记得人见家少主的面容，此时看见了，都慌张地在路边避让行礼。待少主走过后，家臣才望着他的背影，小声议论起来。
　　“少主的病情看起来好多了……”
　　“是啊，比去年冬天要精神。”
　　“会不会是回光返照……”一个年轻的家臣忧心忡忡地提道，惹来了一波惶恐的眼神。
　　“不可妄言！”老家臣狠狠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双手合十拜了拜天，“少主吉人天相！”
　　奈落转过回廊时侧头看了一眼，嗤笑一声。阴刀要是吉人自有天相，他奈落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阴刀虽然病弱足不出户，却是个宅心仁厚的少主。在这妖怪横行、拆骨为薪的年代，为人着想者往往被人置于死地，无可谓不蠢。要想活得长久，阴刀的父亲倒是一个好榜样。
　　城主正在庭院中笙歌曼舞，饮酒作乐。
　　“父亲。”奈落从他背后走出来，看着城主的背影，有一种想提刀砍他的冲动。自己似乎……做过这件事？
　　奈落眼神微微一闪。
　　“我儿来了。”城主端着酒碟倚在桌边，看奈落从后面走出来，到他前侧方坐下。城主脸色泛红，似乎喝了不少，他打量着奈落，感叹道：“长得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奈落点头，没错，他们长得都像人。
　　“来，跟父亲喝两杯。”城主示意，家臣连忙给奈落斟酒。
　　“不了，我只是为了鬼首城的事。我不同意这门亲事，请不必为我操劳。”奈落开门见山地说道。
　　“可你……今年已经二十三了，换了别人家，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嗝……”城主打了个酒嗝，酒杯一推，又续了一杯，“鬼首城那小姑娘挺好的，怎么不愿意？”
　　“身体不行。”言简意赅。
　　“那就趁早生个娃，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能满地跑了。嗝……”城主打了个酒嗝，奈落甚至能感觉到酒气喷到了他身上。他蹭的一下就站起来了，转身走人，只道：“随你。”
　　老家臣看看奈落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城主，犹豫道：“主公，你看这……”
　　“他说随我嘛，那就定下了，去吧。”城主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奈落甚至还没走过那个拐角，听到这句话，拿刀砍他的画面在脑子里越发清晰，还是趁早把他干掉算了。城主丝毫不知道他在奈落那里已经打了个叉，那个顶替了他儿子身份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