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妨旖梦》顾临月

3、凤兮

　　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了，问过馨儿才知道我因风寒加重已昏睡了两日，如今人正躺在奉州最好的客栈平稳干净的大床上，心却飘往了别处。
　　恰逢奉州的花灯节，喜爱闹腾的昭月早早便拖着文瑾到举行灯会的集市去了，本留馨儿在客栈陪我，可馨儿极想去却强忍不去的别扭模样使我未加深想便放了她跟去了，一时房里就空下了自己。
　　睇着天花板发了一阵子呆，实在闷得慌。头脑已不复当日般擂痛，心想除了一身的疲乏之外，行动应该没有问题了，闷久了极需出去透透气。
　　接近深秋季节，天气转凉得快，午时还着的纱衣，傍晚已须添薄袄了。
　　推门而出时已是星光点点了，原来这么一闷竟已过去大半天了，心下有些空空落落的，却又说不清楚。
　　立在三楼的外廊边凭栏而望，楼宇中央围空出一处方形庭院，亭台池椅、花草木石满庭，在清冷月夜下平添了几分忧郁闲情。
　　凉风中不时吹来阵阵隐约的喧哗，不远处的夜空一片殷红明亮，万家灯火的佳节盛况跃然眼前。大概房客大多都凑赴灯会去了，沿梯下楼以来也无甚人声。
　　忽然，一阵如鸟鸣般清脆的乐声起伏飘来，开始时三三两两未成曲调，待到片刻后便已宛转绕梁，曲声绵长悠然，对丝竹之音虽只略知一二，却也听得出其中的忧然悱恻。
　　就着挂在楼檐下的灯笼与夜空中银月的光线，沿着这院里的石子路寻声而去。
　　曲声未停，我从一小丛矮木里绕了开来，前方已无甚物遮掩，就这么现出了一池开剩零星莲叶的荷塘与边上的一座小凉亭 。
　　乐声一下子便清晰了，只见亭中一抹月白色侧影，潇然玉立，晚风拂过那厢衣袖，虽隔了有一些距离，那高瘦的身躯却散发着孤清寂然的书生气息。
　　原来是碰见文人书生了，想来市人嗤之书生，以为他们固执偏激不好相处，我却是不排斥的，到底那股认真肃诚还是可敬的，不过是各阶层有各阶层的处事之道罢了。
　　于是缓步走近，未出几步已被发觉了，乐声顿停，那人旋身面向这边来，我便眼尖地先瞟见握在他指间的居然不是箫笛，而是小小的一片绿叶，不禁讶然此人竟还有着这般纯真，无端便生了结交的念头。
　　谁料我还未及开口，甚至眼光还未从他指间移开，他便先说话了，声音温柔好听，从容中隐隐透着无形的威慑，竟无一般书生的傲涩。
　　“在下妄行扰了姑娘歇息，实在抱歉！”语时已然对我微微欠身表示了歉意，起落间无半点拗怩，落落撒脱。
　　这张弛有度言行，非凡夫俗子市井小民可及，如此善者，未能结识岂不可惜？对此，忽然开始有些庆幸爹爹过往对我的严法管教了。
　　我急了，声未至便先连连摆手示意，也没顾虑这样子会有多滑稽，只一边摇头道：“没有没有！不曾打扰，公子大不必如此的。”
　　见我如此，他想笑却又强忍住，可终于还是不行了，觉得这样有些无礼便以左手握拳轻抵于鼻尖，微侧开脸弯唇无声低笑起来，肩头也微带了丝颤动。
　　这才算稍稍看真了此人的长相，五官端挺柔美，如病态女子般才有的白皙肤色将一双墨玉的桃花眼衬得极是漂亮，银白的月光撒在他转过的侧脸上，朦胧而淡雅，虽弱如书生，气质却是截然不同的。
　　一个男子竟会有胜过女子的容貌，奇怪我却一丝嫉妒也没有，倒是新奇得紧，经这么一笑气氛已由开始的局促变得松弛了几分，我因比一般女子少了些羞涩本就极易与人混熟，于是也便不打算规矩自己了。
　　我随意摘取了一片小叶儿，拈玩在掌心轻声问道：“公子可是会用叶子吹曲？”
　　立在他的身侧，我轻手将叶子卷成短笛子状试着吹起来，发出的却是极难听的“噗噗”两声，不由脸一红，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便把气都撒在那叶片上，叶儿经受不了一下便成皱巴巴一片了。
　　“在下姓骆名凤兮，姑娘可直呼在下的名”，抿唇淡淡一笑，顿了顿，才如陷入了回忆般悠悠地道：“这是小时跟家母学来的，但如今已记不全了。”
　　他不再说什么，只将展平的叶子的一小处边缘含在唇间，眼睛望进那一池泛着月光的空落的荷塘，平静一如他眼底的深邃，忧郁的曲调百转千回，悠悠地触动着心底那跟细腻脆弱的弦。
　　人总是吝啬于表露自己的脆弱，但当一旦有了契机，即便是天地，也是会随之而风云变色，地动山摇的。
　　除了名字，我再没说别的甚么，只安安静静地倾听他的夜曲，体味他的思情，短暂闲聊过后再安安静静地道别，离开。或许他眼里的情我未必真切体会得到，但儿女对母亲的意我却是听得懂的。
　　正如曲中暗藏之语，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离，逢之始也，日后，我们终究会再次相遇的，而这一夜的所有，都已无法从回忆里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