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重逢篇(二) ...

  •   “崔掌柜,今日的曲都弹完了吧,我想包下这位乐师的剩余时间。”她眯眼微微笑起,将一锭银子放到崔掌柜手心。

      任谁都看得出这人是来给付轻舟解围来了。但周金大敢怒不敢言,崔掌柜巴不得这件事早点解决,痛快放人。
      于是付轻舟得以抱着琵琶跟着人走进包厢里。

      她停下脚步,对人盈盈一拜:“多谢秦班主为我解围。”

      秦观展扇轻摇笑了起来,一派豪迈,“举手之劳罢了,不必言谢。何况我亦有事相求。”
      她没先说是什么事,只是让付轻舟先整理衣服。
      付轻舟知道她的好意,感激一笑,也不客套,很快便整理好了,主动问道:“不知秦班主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先前付乐师无意加入我们成喜班我本不欲强求,但奈何最近我们有名乐师生病迟迟不好,排练又耽误不得,所以想请您代班一个月,工钱方面都好说。”

      成喜班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戏曲班社,秦观是现任班主。她不满足于只在惠宁这片地界演出,一直想要将成喜班传扬出去,名满天下。

      戏班分为七行七科,当初付轻舟不是没想过去戏曲班社音乐科谋份差事,但成喜班致力于往外发展,流动性强,为了小荷着想,她暂时还不能离开惠宁,只好作罢。

      前段时日秦观得一位贵人引荐,成喜班有望进京献艺,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戏班用心排练了许久,就等着进京了。

      但奈何音乐科的老乐师生病近来迟迟不见好,排演耽搁不得,秦观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这个良机,只好另寻乐师,却一直没找到更合适的,这才又找上了付轻舟。

      “我知道付乐师家中有小儿需要照顾,不便远行,在下只求付乐师在我们乐师病好前代班一段时间,其余绝不强求。”

      秦观开始加码:“我愿付三倍工钱,绝不让您吃亏。”

      秦观确实是诚意十足,手指比划了个付轻舟难以拒绝的价钱。

      “我们成喜班虽是江湖戏班,但最讲信义,付乐师若是愿意,秦某即刻便立下字据……”
      “……”
      付轻舟嘴角微微抽动。

      在她上班的地方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开始撬墙角……嗯,非常好。

      付轻舟从包厢出来后便去找了崔掌柜结算工钱,一拍两散。

      即便没有秦观挖墙角这回事,她也打算离开酒楼了——酒楼毕竟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齐聚,今日发生这样的事,掌柜也丝毫没有顾及员工的表态,绝不是个好主雇。
      付轻舟可不想再来一回今日的事了。

      她抱着琵琶出了酒楼,没有一丝留恋。

      她身后的目光安静地、浓烈地注视着她。

      凭栏处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欲把木栏捏碎,手的主人却只是一言不发地凝视着,目送她离开。
      不能……他答应过她的。

      巷子里有一家卖烧饼的,味道堪称一绝。付轻舟转身进了巷子,准备买一些回去,余光却瞥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要不怎么说干坏事时精力最充沛最不嫌累呢?
      尾随对方穿过一个又一个的拐角,付轻舟已然换了一副打扮,渐渐深入巷子深处。
      付轻舟在他身后站定,叫住他。

      周金大走路一瘸一拐的,突然听到声音下了一跳,艰难转过身来看向来人。
      “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堵住他的人一身利落的大侠装扮,锐气逼人:“当然是替天行道之人。”

      “我一向老实本分、绝不敢得罪人,更跟大侠无冤无仇,您肯定是找错人了!”

      她活动了下筋骨,向他一步步走近,将人逼至墙角。

      “老实本分?”
      她捏住他的手骨,“哦?那今日在酒楼生事的人又是谁?”

      “我那是喝多了!我平日里真不是这样的!您、您就放过我吧!求求您了……”手上剧痛加倍,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快。

      付轻舟不理会他的求饶。
      “是用这只手调戏人吗?”
      “啊——!”
      “下次若还敢调戏人,想想这只手的下场。”她冷哼一声。

      走出巷子时,她又恢复了先前的装扮,白衣翩翩,纤尘不染。除了手里还揣着几个热乎的烧饼。

      街口是热闹的商贩叫喝声,付轻舟停下脚步。

      “阿娘!”

      身着蓝色衣裙、扎着可爱双丫髻的小女孩兴奋地站起,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付轻舟,朝她甜甜一笑,两个梨涡若隐若现,十分讨人喜欢。

      付轻舟一手抱着琵琶,一手拎着烧饼,实在腾不出手来。小女孩见状懂事地接过烧饼。

      付轻舟笑着摸了摸小女孩粉雕玉琢的脸蛋,轻声说谢谢。

      她转而同一旁买菜的大娘搭话:“谢谢赵姨帮我看小荷。忙一晌了赵姨吃饭没有?我买了点饼子过来。”

      小荷忙分出一袋烧饼,双手递上。

      “这是哪的话,幸亏有小荷在陪我解闷呢,这孩子乖,也不操心。她还帮我叫卖嘞,卖了不少菜。”

      小荷不是个闹腾的孩子,不吵也不乱跑,只懂事地在一旁卖花,时不时看一眼就成,倒是不难照看。

      赵大娘跟她们是邻居,平日里相熟,付轻舟又常光顾她的摊子,赵大娘对她们印象很好。

      “总是麻烦您许多。”付轻舟语气温柔真切。
      “赵姨,这把豆角我要了,正好晚上想吃这个。”

      赵姨今天生意不错,就剩下这把豆角,卖完就可以收摊了。付轻舟干脆买了,好让对方也早点回去。

      小荷拎着篮子,幸福地咬着热腾腾的烧饼,脚步轻快跟在付轻舟身边。

      为了配合小荷,轻舟步子迈的很慢,一大一小缓缓走着。

      “阿娘怎么把琵琶带回来了?”
      “因为阿娘啊,赚够我们小荷的束脩了,就不在那里干活了。”
      “那是不是阿娘以后有更多时间陪我了!”小荷兴奋起来。

      付轻舟思忖着没正面回应她。

      小孩子思维跳脱,又开启了新话题:“阿娘!我今天花都卖出去了哦,全部哦,赚了好多好多钱……”

      最近屋前边池塘里的荷花开了,她托阿娘帮她摘了,拿到街市上卖,赚了不少铜板。

      特别是今天碰上了个好心的叔叔,竟然把荷花全包了!

      她举起自己的小荷包,大方道:“我请阿娘吃凉粉!”
      付轻舟顿时失笑。

      不同于母女二人其乐融融的场景,周金大此刻只觉我命休矣,想要逃跑,却被人轻易捉了回来。
      真是运衰到了极点,前脚刚被一个侠客捏折了手,后脚刚出城,却被人绑住强行拖到马后。

      一开始他还能勉强跑着,但后面力竭,只是硬生生被马拖着滑动,粗粝的砂石磨破他的衣裳,细小石沙扎进将他的皮肉,他鬼哭狼嚎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不敢、我再也不敢了!”

      马车上的人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嫌恶地挥挥手,手下即刻明白过来,带着周金大往远处拖去。

      方才马车上那人并未亲自动手,但仍净过手,慢条斯理地拿起桌案上开得正好的荷花修剪长短,一一插进瓷瓶中。

      收回手,他随意欣赏着成作,仿佛是什么端方公子一般。

      却说付轻舟母女一路说笑回家,气氛却在回家后荡然无存。

      付轻舟不可置信地望着空了的罐子,不死心地摇了摇,一丝声响也无,“怎么可能!”
      她将赚来的钱都存在这个罐子里,就等着给小荷交束脩,分明她上次存的时候已经快满了,怎么可能就怎么消失不见!

      付轻舟如遭雷劈。

      “阿娘、阿娘,桌子上有爹爹留的字条。”
      小荷举着字条凑到她身边。

      付轻舟接过,一目十行看下来,神情怔忪,手指将纸张揉作一团。

      “阿娘,怎么了?”小荷担心地摇摇付轻舟的手臂,试图给对方一个拥抱。

      “他简直疯了,连这个钱都动。”
      付轻舟喃喃自语。

      她翻箱倒柜,但无济于事,杨君亭果然已经把家里所有钱都拿走了。就为了他的狗屁复仇计划!

      付轻舟不得不死心,整个身子都软下来,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
      她的怒火却在燃烧。

      小荷挤进她的怀抱,小手笨拙地擦着她无意识流出的眼泪,“阿娘不气不气,我把钱都给阿娘。我很会赚钱的,我把赚到的钱都给阿娘,阿娘不要难过。”

      她毫不犹豫地掏出自己的小荷包,里面装了她最近卖花赚的所有钱,她把小荷包打开,铜板一股脑地落进罐子里,发出清脆的的声音。

      小荷希望阿娘能开心起来。

      她猜阿娘哭的原因,试图用自己方式让阿娘不要那么难过。

      付轻舟定定地看着小荷。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一把把稚嫩的身躯揽入怀里,紧紧抱住。
      “阿娘不要小荷的钱,留着给小荷买糖吃。”

      轻舟并不指望年纪小小的孩子能做些什么,也不想把大人的负担转嫁到稚子身上。

      她没被绝望的情绪困住,很快想到这是个绝好的契机。

      她蹲下身子,与小荷平视。
      她不因为小荷是孩子就随意糊弄,很认真地跟她沟通:“小荷,爹爹把钱拿走了,他要去干一件大事,也许成功之后咱家就再也不愁吃穿了。但阿娘……阿娘已经不想再跟他过下去了。如果我要走,小荷,你会想跟着阿娘还是爹爹?”
      她在问小荷要不要跟她走。

      小荷没有半点犹豫,立即答道:“阿娘!我最喜欢阿娘了,我跟阿娘走!”

      小荷分得清谁是她最在乎的那个。

      她搂住阿娘的脖子,带着浓浓的眷恋,“阿娘,你不要不要我,我很懂事的,不会做阿娘的拖累的,阿娘带我走……”
      付轻舟沉默了一瞬。

      其实,在小时候她也这么渴望过妈妈能带她走,连在梦中也哭喊着希望妈妈跟她一起逃离那个压抑的环境。

      她的手抚上小荷鬓角被汗弄湿的碎发,慢慢替她擦去汗珠,动作轻柔。

      她终归有些心疼小荷的早慧懂事。

      她朝小荷点头,坚定道:“我带小荷一起走,不会不要你。”
      “还有,小荷才不是拖累。”
      “是阿娘的……女儿,是宝贝。”

      她或许没有意识到,是小荷的哀求与难过引发了她的创伤共鸣,那些被她刻意遗忘、但从未被解决的创伤,在相似的场景下她又被带回了过去,不由地对小荷更加怜惜。

      她知道这是错误的、不明智的,但她依旧选择了包容和接纳这种情绪。

      付轻舟临时搬到了成喜班里。

      她向秦观预支了工钱。作为回报,她更用心地对待起这份工作,很快融入到戏班中。
      夕阳撒下余晖,戏台上的众人纷纷收工,演出道具被一一放回后台戏箱,付轻舟随着人流散场。

      秦观走到她身边,不无感慨:“舟娘,我真觉得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你真的太适合这里了。”
      “你应该跟我一起去京城的。”

      付轻舟笑了一下,打趣说:“我哪有那么厉害,我看是秦娘子看我哪哪都好的缘故。”

      秦观不买账,还是有些遗憾:“京城繁华无比,我们这些人都向往得很,你真不想去吗?”

      对于戏班班主来说,哪个不想自己的戏班能名扬天下?京城就是她成喜班名扬天下的最佳戏台。

      付轻舟摇摇头。

      “我女儿还小,才刚上学堂呢,所以我更希望长久留在惠宁,图个安稳也好。”

      若她不是从京城出来的,可能她还会向往一下。但她好不容易离开京城,哪里还会回去给自己找麻烦?何况这次戏班是进宫表演,那就更不能去了。

      家有小儿,不便奔波。是她一贯的说辞。

      她主动提起另一茬:“今天不是来了好几个乐师,怎么样?有满意的吗?”
      “差强人意吧。”
      “有个小姑娘还不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