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识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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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改元，更定国号，大赦天下。
六月的皇城，细雨绵绵，似丝线般缠绵不断。
窗子外面的雨幕又起，眺望着的沃野渐渐变得不真切起来，像是蒙了一层轻纱。
风斜吹着，将些许细雨送进窗内。
付轻舟在窗棂处立了片刻，她尚显稚嫩的脸庞便沾染上了细雨的湿意，弯弯翘起的睫毛挂着小水珠，调皮般欲坠不坠，煞是可人。
“啊啾！”一声，付轻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震落了挂在睫毛上的小小水珠。
她伸手将窗户合上，总算结束了她稍显矫揉造作的惆怅。
从前服侍她的婢女早已不在她身边了，她兀自拿了帕子擦去脸上的湿迹，这才正色点了点头。
久违的电子音在付轻舟的脑海中响起：【玩家已接受一入宫门深似海任务，即将开启皇城地图，请玩家早日做好准备。】
是的，她马上就要入宫了。
不是选秀当妃子，而是做宫女——天选牛马打工人。
“唔，可惜快乐的咸鱼生活竟然就这么结束了。”
付轻舟在心里遗憾叹到。
但咸鱼的本性在于在哪都能随遇而安，并且利用一切有利条件使自己的咸鱼生活更加好过。
所以她也不过是感叹一句，丝毫不影响她细细清点她刚刚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钱财宝饰，甚至还有余情夸夸自己真是个机灵鬼。
今年皇帝大赦，宫中刚刚放走了一批宫人，自然便需要填补一批新的。
而川灵是京畿之地，不仅离皇城近人口也繁盛，十分方便宦官主管们采选新宫女太监，是以此番采选川灵县亦是定了数额的。
进宫当宫人，对于穷苦人家来说或许算是条出路，可对于有钱人家的千金们来说那纯粹就是活受罪罢了。
可偏偏采选数额硬定到每乡每伍，凑不出数是决然不行的。
因此便有了富贵人家的父母不忍心自己的心头肉进宫吃苦，使钱上下打点，让旁的丫头替名进宫。
按说付轻舟的爹是个善做生意的商人，赚了不少银子用来置办田产家业，是乡里惯富的大地主，那么付家应当不差钱买个丫头打点什么的。
可偏偏就是没人提起。
无他，付轻舟的爹娘在三年前便不在了，如今家中掌权管钱的人根本容不下她，巴不得将她送走。
她爹娘去世时她不过区区一个七岁稚女，在族规甚严的付氏一族里，她一介孤女根本不能立户。所以家中良田商铺说的好听些是由伯父代为打理，但说是被私吞了也不为过。
可偏偏在这宗族礼孝大过天的世道，像她这般女子是连拒绝的权利也没有的，稍有过问便被扣上不敬不孝的帽子。
想起方才她那伯母煞费苦心地哄骗她，翻来覆去都是在说家中迫不得、进了皇宫便不愁吃穿的伪善模样，付轻舟便觉得有些好笑——
她这副身子都十岁了，哪怕她不清楚皇宫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也该知道自己的伯父伯母对她的家产惦记良久，她进了皇宫那些家产怕是要尽数落入豺狼手中。
怎么伯母骗人就这么不走心呢？
想到这轻舟便有些可惜自己要走的不是宅斗剧本，而是宫斗剧本。
是的，轻舟将她现在所经历的称为走剧本玩通关。
实际上，轻舟如今所处的世界是一个虚拟的书中世界。
在她进入这个世界前，临镜公司开发了一款虚拟沉浸式真人互动游戏，在投放市场前该公司招聘了一批深度体验者进行测试，以查补游戏漏洞。
而付轻舟正是其中之一。
她体验的这个游戏版块是由绿江文学城著名作家绿野的小说《宫墙穂》改编而来。
该小说是一部以蒋娉云为女主，偏向于后宫群像的宫斗小说。
在这本近三千章节的小说中，文中细致刻画的后宫群像多达五十人，出现过姓名的人物更是如过江之鲫，压根数不过来。
但正是由于这本书中人物的多样性，很好地方便了多位玩家共享游戏地图，深度体验沉浸式的小说世界，才使得它在万千小说中脱颖而出，成为临镜开发的游戏版块之一。
不过宫斗这个主题与轻舟其实也没有多大干系。
毕竟她测试的只是小说中的一个小人物——一个仅出现在女主回忆里的炮灰人物。
正如一般的宫斗文，在女主身份不显时她必然会拥有一个同样身份低微的好朋友，她们必然要一起经历苦难、相互谈心，又必然爱上同一个男人并为之翻脸交恶，最后又一定得是女配死去后，女主或惋惜或憎恶地追忆一下往昔。
只有这般曲折反复，才算得上是宫斗文女主的排面。
虽然女主蒋娉云该有的排面一点不少，但《宫墙穂》里的对女主这位“好朋友”的着墨其实并不多。
原因无他，实在是在这个众女都在围着权势和恩宠团团转的后宫中，“付轻舟”一角的骚操作根本与宫斗二字毫不搭边——
旁人喜欢权势一心攀高，她爱慕潜伏宫内的乐师；旁人对心上人呵护备至，她软硬兼施强逼男主；旁人献媚皇帝一举成功，她偏偏剑走偏锋想爬太监的床颜面尽失……
用“阴暗爬行扭曲”来形容付轻舟的人生丝毫不为过。
似乎付轻舟就是个刻板的、一心爱慕男主可恨可笑的角色。
但作为一款严谨的游戏，临镜力求让玩家拥有真实且有逻辑的感官体验。
所以公司才安排了游戏测试员进入虚拟世界中，填补情节空白，以增强游戏版块的可玩性和逻辑性。
而她当时正好心心念念要重新买一面新琵琶，于是就趁着暑假兼职做了该公司的游戏测试员，从此进入了游戏世界。
付轻舟的明确任务有三个：一是入宫当宫女，二是结识女主，三是勾引太监不成反遭羞辱。其余的则需要她自行探索完善。
而因为临镜游戏本身追求完全沉浸式的体验，即游戏内时间流逝不可快进，任务下发不提前，所以在该世界迄今为止的三年里，付轻舟几乎没有接收到脑内交流，完美融入了这个土著世界，过着咸鱼生活。
直到现在，她终于收到了第一个任务——前往皇城，开启皇城版块。
虽然是进宫当牛马，但让她亏待自己是绝不可能的。
于是付轻舟毫无愧疚之情地将她这些年私留下来的钱财宝饰通通打包，面不改色地看着自己的名字被登记上册，任由伯父伯母将自己卖进宫里，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将发生多大的改变。
她与十几个年纪尚幼的小姑娘们挤在一辆狭窄的马车里，马车缓缓地向皇城前进。
从此付轻舟与川灵县被割裂开来，而融进了皇宫的血脉中，永远纠缠在一处了。
此时的付轻舟还将一切看作是一场游戏，压根不知眼下的一切将会影响她的一辈子。
不止是书中世界的一辈子，还是她真实人生的一辈子。
*
雨一连下了两三日还不肯停歇，那载满了少男少女的马车在雨中行得十分艰难。
眼见着这马车是越走越慢，确实是不宜再行了，那管事的太监终于吩咐赶车的马车夫在下个客栈暂且歇息一晚。
好不容易寻到一家客栈。
只是这客栈不大，堂内只摆了四五张桌子，皆是空荡荡的没个客人。
想来是下雨天的生意冷清，伙计也懈怠起来，一个伙计正在柜台旁打鼾。
领事们难得从宫里出来一趟，没见着什么好景致不说，连天气都是和人作对似的阴沉。那掌事太监没什么好耐性，径直走到柜台前敲了敲桌子，“醒醒。”
那伙计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了他眼前站的人——
那人瞧着是个四五十岁的男子，却面白无须，一双吊梢眼正没什么笑意地看着他，仿佛下一瞬就要阴阳怪气地哼一声。
伙计小心地往他后边看去，三个同这眼前这个一般的男子也正无甚笑意的看着他。
这……
太监一词在民间提起总是带着点贬义但又忌讳的。
往年也偶有外出采买宫人的太监路过客栈，那伙计有些忌惮，面上讪笑道：“客官……您几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那伙计恨不得将他们当成菩萨供起来，点头哈腰地很快将饭菜都送上来了，然后找了个给马喂草的借口很快溜了出去。
客栈的桌子是很寻常的四角方桌。可他们这一行却足有五六十个孩子，只见前面四桌的长板凳上坐满了人，恨不得每一条板凳都坐上五六个人，有的甚至还挨不上桌子只能或蹲或站地吃东西。
密密地挨在一起叫人吃个饭也难受。
不同于前面四桌，第五桌倒是舒坦得多，只坐了四个太监。
待几个太监用得差不多了，那领事太监便撂下筷子，用手肘撞了下旁边的太监，颐指气使道：“你等下记着拿些吃食到车上，免得那小子死了咱家都得跟着倒霉。”
被指使的太监还未有应，另一个清秀的太监便细声细气地插话道：“嗐，我的老哥哥啊，外头这么大雨呢，要咱家说呐，那小兔崽子哪值得让福瑞出去啊？”
他说这话时那交叠于身前的手指正翘着微微的兰花指，言毕用眼神轻轻地扫了眼福瑞。
福瑞便默契道：“李公公莫怪咱家懈怠呐，实在是那小崽子欠教训，他昨个敢逃跑险些害得咱几个没法交代，明个就敢翻了天，不若饿他几顿给个教训？”
几人相互瞧瞧，自然谁都不愿意冒着雨去给个不知好歹的小兔崽子送什么饭菜。
他们相互打着哈哈将此事匆匆带过，仿佛几人只是突然想起这么号人随口一提。
此时付轻舟正埋头跟发冷发硬的馒头作着斗争，脑中突然响起了熟悉的电子音：【出场人物：江小福。可解锁问卷填答，回答问卷可获得积分奖励，请问玩家是否选择解锁？】
付轻舟在进入游戏世界之前就已经仔细阅读了各项条款，知道公司为了增强互动性和修订改善方案会偶尔下发一些小问卷。
可她进入游戏快三年的时间了还是头次掉落问卷任务。
她感到有些新奇，没有犹豫便应下了。
【江小福：川灵县江家村人。他年幼失恃失怙，由堂叔婶母抚养，因堂叔家中孩子众多，他寄人篱下、备受欺辱。后因家乡大涝口粮难收，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叔父卖进宫中为奴，途中他欲逃跑却被太监抓住遭受毒打致使其落下病根，饱受艰辛。他因此性格扭曲，报复心极强。】
【Q1：面对游戏内他人的悲惨遭遇，请问玩家是否会产生同理心？】
悲惨遭遇吗？
父母双亡，无人可依，寄人篱下、命如杂草……倒也确实悲惨。
付轻舟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低垂着眸谁也看不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只在脑中回应道：“不会。”
手里的馒头被她攥的有些变形，指尖微微泛白。
【Q2：假使玩家有帮助江小福的机会，请问玩家是否会选择帮助他人，救赎对方？
A.拒绝帮助。人各有命，我们不应过多干预
B.选择帮助。人人献出一点爱，世界将会更美好 ……】
这类价值导向的问题并不难答，但真正的难题是选了最佳答案之后呢？
她沉默的时间有些久，最终还是选择了A。
正如那些人指责的一样，她原就是个不懂得理解他人、没有同理心的人，何谈什么救赎呢。
付轻舟默默想。
她试图说服自己，让自己的心彻底硬下来。
哪怕这个江小福的人生遭遇与“付轻舟”这个角色、乃至是她都有些许相似，她也只是个冷漠自私的旁观者罢了。
她仿佛卸下了什么重负，后边的问题她很快对答如流起来，终于结束了问卷调查，如约取得了问卷积分。
可是，在腐朽灵魂的深处，她真的就承认她生性凉薄自私吗？
付轻舟有一瞬的茫然。
付轻舟有些烦躁地闭了闭眼，将问题赶出了脑袋，不愿深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识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