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重楼》启明太南

2、第一章 初见 少女和冤死

　　眼睛哭肿了，也哭疼了，这辈子的眼泪似乎也流尽了，我不知道我现在披头散发，红肿着眼睛的样子有多丑，我不在乎了，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这秀楼……如今只有我一人了，不用很快，我也会离开的。
　　又是两秋，府上大喜，母亲终于第四胎得了个儿子，京城各大世家还有一些官僚都来祝贺，据说是和东帝同一天生辰，倒是惹得不少人家羡慕，都说何家小子是东帝转世，日后必有作为。
　　或许命运就是如此坎坷，小弟出生满一年后，东灼就对溪瑶发动了战争，父亲就被奸人诬陷与溪瑶奸细串通，而那个溪瑶奸细也打算拉个人一起下地府，咬定我父亲就是为了银子和他做了叛国的交易，于是父亲被押入大牢，好在母亲倾家荡产，几乎拿出所有家当贿赂朝廷官员，给我父亲找了个替死，父亲现在才不至于身首异处。
　　何家陨落，我自然也做不了我的悠闲大小姐了。
　　算是运气好吧，我虽被卖到烟琉楼——京城人人皆知的，专为王公贵族和有钱有势的官老爷们办的青楼——也只是做个小清倌，卖艺不卖身，非是掌事娘娘不让我卖，而是我虽为及笄之年，但一副庸人之姿，扁平之态，本就没甚么可卖，好在能弹得几支雅俗皆可的曲儿，被旁人冠以东灼第一琴女的名号，争着听我弹曲的倒是不少，能见我本貌的人，听客里是没有了，但他们仍是不死心，隔三差五的叫人送珠宝首饰来，除了银票，都被我退回了——我本就不稀罕那些不知来源的肮脏东西。至于掌事娘娘是否又私吞了去，不是我该管的，我也管不了。于是自此我得了新名儿，兰小楼，改了新身份，烟琉楼新晋花女。
　　当花女的日子也就这样过下去也好，生活稳定，没有三从四德的拘束，但或许这辈子都嫁不出去，那有什么关系呢，不过是被老妇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罢了。我想就这般恍恍惚惚混过这一生，直到我某日买些日常用具回来。
　　那日在街上转了许久，这三寸金莲实在难受，为了抄近道，在楼后的小巷子里撞见了一个怪人，年岁未及弱冠，头发却是花甲之年的灰色，但不似那般粗糙僵硬，我曾见过几个西洋人，他们的眼睛像苍穹和春草的颜色，但像他这样的金色，我着实没见过，倒是让我忆起了几年前我还是豆蔻年华时捡到的一只黑猫，也是这样的金色眼睛，是只很温柔的猫，可惜吃了个刚被药死的耗子，不就就归西了。
　　先前听楼里的姐姐们说过，这楼后的巷子里不很太平，经常有人容光焕发地进了巷子，最后披头散发地跑出巷子，这些人后来大都疯了，口齿不清的念着，说是看到了妖祟，如有旁人近身，他们便会大叫一声，然后喊着什么妖怪妖怪地跑开了，后来听说前些年这巷子里死了个进京赶考的穷秀才，因为勾搭邻居官老爷的小妾，引诱小妾做些不堪之事，被官老爷逮个正着，一怒之下被家丁乱棍打死，那秀才的怨气却不散，化作厉鬼，凡是进了这巷子里的达官贵人，都不会平安走出，而官老爷一家一年前被一道天雷劈中府邸，走了水，第二日清晨人们去寻找时，一家人不知去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料想这青年定是那秀才怨气所化的厉鬼了。
　　“呐，吃嘛？”我看这位厉鬼对我没什么食欲，索性大着胆子递过去一个刚买的糖葫芦，就当交个鬼朋友，以后在路过这里也好照应着我点……但我的手还是明显在颤抖的。
　　他似乎是个慢半拍，许久才缓缓转身，见我仍是盯着他，才愣神问道“叫我？”
　　“这巷子里……还有别的妖怪？”我紧张地望着他
　　“没有……只不过你……看得见我？”
　　“为什么我要看不见你？”我有些疑惑
　　“不……只是，没有人看得见我的”
　　“我不是人吗？”
　　他长得一副书生的模样，看着瘦削单薄，满身斯文败类之气，脸色死气沉沉，苍白得像尸体，我仔细把这书生好生端详了一阵，他长的并不惊艳，鼻子大，脸盘的形状也不棱角分明，甚至有点阴柔，眉毛也很稀疏，好在他的鼻梁高，有一双勾人心魄的桃花眼和两片薄唇，他不是让姑娘们一眼就为之倾倒的人，但是很耐看，越看越觉得好看，如甘茗，越品越有味。
　　“姑娘，在下这么好看么？”他礼貌地笑道“在下应当是不比那楼里的男人们好看吧？”他还是笑着的模样，但看起来十分欠打。
　　“以我见，阁下想必是进京赶考，对不该碰的人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得罪了不该惹的人，遭奸人迫害，才英年早逝吧？哎呀呀，可惜可惜啊”我故作可惜之情，嘴角却已不自觉微微勾起。
　　“呵呵，姑娘这嘴可真巧，以讹传讹，姑娘必定传过不少讹吧？”他斜了我一眼
　　“啊？这竟不是事实吗，阁下？”我故作惊讶。“这楼里楼外，京城满大街皆知的事，原是谣言啊？那……恕小女子唐突了。”我礼貌的回了个微笑，拱手学男子们作揖
　　他冷笑了一声，转过头看着一堆废土低声自语“苏珩，真有你的……！”
　　“姑娘身为第一琴女应当是最熟悉青楼和男人的吧？”书生又露出他欠打的微笑
　　“那可不是，就像阁下身为冤死鬼最熟悉棺材板儿一样！”我这人喜欢斤斤计较，小肚鸡肠。
　　“姑娘，在下没有棺材呢，在下的尸体就在这巷子尽头的土墙里埋着，姑娘可想一看？”
　　“去去去，谁要看那腐尸朽土？本姑娘没有那种癖好。”我摆了摆手，方欲行
　　“姑娘且慢！姑娘能否容我借住几日？”他还是笑得一脸欠打
　　“阁下，恕我直言，求人的语气是这样吗？”面对这个冤死鬼我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我不再与他多纠缠，火速逃离了小巷，这“厉鬼”也没再追上来。
　　……这是我与他的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