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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on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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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relia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但她可以想像她的模样,湿漉,肮脏,又令人厌恶,她曾引以为傲且一丝不苟的长发现在粘满了泥浆,裙子在长久的磕碰中破碎,她感到雨水的滑落还有眼睛的胀痛,与她的困惑,恐惧,凌辱,及憎恶,一起相加重叠,将她狠狠击跨。她不愿意记忆也不愿意发现,她很干渴,却无法出声说话或是吼叫,Aurelia伸出舌头去舔舔干裂的嘴唇,这么做后她又高傲的昂起头颅——没有弯腰,一如她曾经注视过的那些毫无气息的冰冷却骄傲的雕像,那是绝对的骄傲。
她渴望解脱,她需要从混乱和鲜血中被拯救,Aurelia无声的闭上眼睛,幻想那些家伙找到她的场景,那一定是一场痛快的死亡。死亡,她从鼻腔哼出那个词,慌乱不安过去了,雨和烂泥把她变的麻木。连同她的尊严一并被践踏的一塌糊涂。而后,还有流淌的血液和某种层面上的阴谋,接着她听到了脚步声。
快了,她想,见它的鬼去吧,那些下作的疯子。她脸上流露出扭曲的微笑,她前倾以一种奇异痛苦的姿势跌倒了,她倒在她曾奔跑过且暴雨肆虐的小道上,像一幕表现出玻璃碎片再次彻底的粉碎那样缓慢却持久的镜头。她的头紧贴土地而她睁开了眼。
颤抖,畏缩的人啊,Aurelia在黑暗中辨认出一个黑影,一个止步不前的人,她把头沉入土地与她的思考一快深深的、深深的埋下去,但她还是意识到了是谁。一道电闪雷鸣映出了他惨白的面孔,他的嘴唇抿的很紧,近乎变成了一条看不清的细线,她看见他了,Charlie,她的护卫,该死的他在干吗,然后她睁着眼睛终于沉了下去。
Charlie死死的盯着她,她不喜欢这样,她想说滚开,可她没有力气,哦,上帝,她听到一声沉重的呼吸,还有许多杂乱原本已经渐渐消失的她所逃避的脚步声。他们在雨中对视许久,突然,Charlie发出了一声可怜的咽唔,像是打定什么主意似的朝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
Charlie尽全力呼唤Aurelia的名字跑着,他尖叫着跑向相反的方向,雨水好像要砸穿人的脑袋,Aurelia再次感到那要命的空虚,她现在分不清她的眨眼是为了挤掉雨水还是泪水,也许两者兼有,她知道那群人离开了,跟随着那个尖叫离开的男人,他最后的选择还是保护。她不知道的是自己会不会听到一声恐怖的枪响,她只是想流泪。
她爬着,以一种矛盾的姿态猫一样的弓起身体,她绝望的要求杀戮,她想撕裂他们,因为愤恨。她想吞咽他们的血肉,她的眼睛看起来像野兽那样偏激,唯一然而的是她没有力量,她狂乱着并开始泪流满面,接着她艰难站起来了,在满是污泥的土地上站起来,疲惫而且胃中翻腾着想要作呕,此刻她脑海中只有这个念头,就是她大步的向Charlie离开的另一侧跑去的念头。
离开,必须离开。这个念头是支持她的唯一动力,Aurelia惊慌失措的奔跑了很长的时间,她不确信她还拥有多少这样的机会,她只是拼命跑着,好像把她毕生的路途都跑完,她离开树林,她跑过小丘,遇见发亮的石头和低鸣的鸱鸺,她一路小心翼翼又惊慌失措,如同一匹年幼的羚羊。她冲向马路,可是没有发觉。然后——
最后一刻她确信自己听到了刺耳的刹车声。
一个人失去感觉是奇妙的,她看见她摔倒在车轮底下是多么狼狈脆弱,那一刻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留下仅仅是一副躯体、空壳。她的一切,包括种种都遗忘在了过去,将来,而不是此刻。
她听到有人拉开车门下来查看,她闭着眼睛,想像着也许有红色的液体渗漏出来,也许有铺天盖地的疼痛,也许马上会来到粗鲁的咒骂,或者其他什么的,然而,都不是,不是,来到的只有一个有力的骨节分明的手,扶起她洋娃娃一样毫无知觉的躯体,她察觉到自己无声、长长的叹息,“帮帮我。”她耳语到,是请求。
在漫长的几秒钟停顿之后。
“那么上车吧。”一个声音轻柔的回答.
Aurelia被人扶着,她摔倒在软趴趴的坐椅上,蜷曲且不肯定的握住自己冰凉的脚(这是哪儿?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车内的暖气缓缓上升,她却瑟缩成一团,好像躲避温暖也等同躲避严寒一样,她把头,湿漉带有泥浆的长发,靠在椅背上,年轻的旅人用细长的食指啪啪敲着方向盘,面容浮现出些许的微笑。
可怜的女孩没有看见那个透露着虚伪意味的微笑,她被自己的不幸箍住了。她的眼泪不停的流下来。有恐惧,愤怒,仇恨,义务组成。她手指痉挛的抓着自己肮脏的裙摆,只知道自己目前安全了,可以休息了,然后她不停的哭,不停的哭。一个人刚从苦难过度出来总是这样的,唯一支持她的东西已经消失了,她又虚弱又悲伤,她先需要哭泣。
这位小姐刚才遭遇过什么呢?旅人没有心思考虑这个。如果她愿意说会说的,一个人到这种程度还有什么办法呢?在这个动乱不安的国家去求助一个陌生的少年,她显然是无助到了极点,就像溺水者一样,哪怕是根稻草也会牢牢抓住,就是这样的不幸。
“这种鬼天气在外面乱晃可不好,小姐。”最后,他轻轻的说,挑起自己眉毛。“你出现的时候吓了我一跳,”他笑笑:“让我我想起幽灵那种可怕的东西。”
这是一句浅浅的玩笑。
他决定她不想说话就先不要说话。倒在他座椅上的女孩从他拉起她的时候就没有开口。他来之前也遇过一些可怜的流浪者,不过他们可没有躺在他的车轮子下面。
年轻的旅人对这个可怜的女孩表示同情,他叹口气,依稀想起这不是个完美的世界。有着种族、隔离、民主和君王。她一定遭遇了灭顶之灾,才会这样狼狈到令人唏嘘,真可怜。“您在逃难吗?”旅人亲切的问:“没有关系,我在一路上也遇过和你相似的人,我可以帮助您,不会有什么麻烦。”停顿了一下,他深深呼吸气:“这个国家真的太糟了,对不对?该改革了。”
但是Aurelia没有说话,一直没有,她的思绪被带到很远,沉默着,陷入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某个深深的,不容易找到还有安全的角落。很久很久,她终于意识到这儿还有一个人,正用一种絮絮懒洋洋的腔调同她闲谈,于是她扭头看着他,目光迷离且茫然。
“您怎么了?您需要什么吗?”少年脸上似乎有什么她熟悉的东西,深深刻于细胞之中的,她盯着他,死死的,就像蛇一样犀利、滑行、缓慢的目光,她盯着他,却又不是盯着他,她看他就像Charlie看她的目光。她突然想起来,Charlie,那个男人,她几乎都要忘记了,她的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哦该死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您冷吗?瞧我,忘记您还穿着湿漉漉的衣服。”旅人伸手将散落在前额头发扒拉到脑后,用的是即内疚又惊异的语调,眼里却带一丝漫不经心。他拍拍自己的额头“我真是粗心大意,让一位小姐受冻了。”
他刚伸手想要在操作板上输入一长串指令,Aurelia突然迅速的抓住他的手。
“帮帮我……”女孩说。
她几乎把脸埋在了裙子里,但没有防碍她的动作。Aurelia突然不动了,她紧紧握着年轻人的右手,在她彻底啜泣之后,他听到她沉重的呼吸。
旅人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很乐意。”
她抬起头,声音渐渐平稳,“帮我。”她又一次重复。这是一个略带有命令意味的恳求,也许连Aurelia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一些东西在她眼里恢复了,哭泣过后,她的双眼潮红但是冷静下来。“帮帮我,我想要去Meacher市。”
“您要去首都?”少年挺惊讶的看着她。
Aurelia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显得骨节发白。“是的。”她虚弱的回答:“请送我到首都,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年轻的旅人温柔的看着她几秒钟,最后终于点了点头,代表着一个承诺的生成,她看见了。
于是随即在下一秒钟,Aurelia软了下去。很累,经过那样漫长的折磨,她非常、非常的疲惫。但她不可以睡着,因为她要经历思考,思考下一步的打算。Aurelia继续将脸埋在裙子里。又一次沉默了,然后震惊的发现她刚才做了什么。
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这个结论让她颤抖了一下,她不明白……哦,天哪,她用手撑着沉重的头颅。但旅人没有管她,此刻他正艰难的与他的汽车同暴风雨搏斗着。她知道她不应该,她以前还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她不懂。
可有人攻击了他们,Aurelia为刚才的行为辩解着,是的,他们没有逃脱,无论是Charlie,还是其他人。责任,死亡,流血,所有人都失败了,只为让她活着,活下去。
所以必须活着回去,她这么告诉自己,每个人完成了他们的义务,剩下的将是她自己要做的,她没有指望的对象,事实上她别无它法。当她绝望易碎无力的倒下,才有那么一只手伸向她,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即便她将会因此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选择权也不会存在。
Aurelia突然又有了那种流泪的冲动。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除了信任这个少年还有什么办法。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身份,甚至没有救赎的希望。她茫然的盯住少年模糊不清的面容,他正低声哼着一首陌生的曲子,表情是看不清的。然后她注意到对方柔顺卷曲的金发,是纯粹的金色。
让人联想起阳光,Aurelia惊讶的发现,她禁不住回忆的诱惑,想到她也曾在那些阳光下面微笑,也同他一样哼着歌,对了,还有绒毛布偶,糖果,和沾着晨露的花朵,和那些代表着美好的东西。然后她记起她不是哼,她是唱,唱,还有奔跑,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奔跑。接着,接着,所有的所有的一切全毁了。毁灭的事物连同这些阳光。
她低下头垂到胸前,有某种温热的液体迟迟不肯流下——它们已经流过了,而她再也不需要这些东西了。一边年轻的旅人勾出笑容,他的目光扫过她还在淌水的头发,声音很轻。
“您好点了吗?”
“恩。”
他这次终于可以不受干扰的咕嘟着输入一串指令,车顶的夹层自动打开,他用手掏出几件衬衫之类的衣服,把它们统统丢给她。
“披上。”他说:“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接过那些散发着温暖的干燥衣服,把他们裹在了身上。外面的雨依旧如同瓢盆,旅人的小汽车在公路上孤独的穿行,迈入渐渐冰冷而且严酷的黑暗,万物都沉寂下来,而她发出了一个小小的抽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