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新生活 201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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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9月
越是重要的事情，就越记不得日子，只记得判决书是九月时下来的，被判了十年。纵然我是有办法狡辩，躲过这十年牢狱之灾的。但是我却不知道如果我那样做，如何能去面对那个被我撞倒的残疾人。后来进了监狱我很想写信给她，告诉她我很好。但是始终是不敢，怕她看到我的信会更受刺激。只是告诉我母亲，替我去照顾她，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不要挂牵我，我在这里很好。吃得很好，住得也很好，劳动也很好。后来有一次我母亲来监狱看我，问我要怎么处理和男友的事情，又问我怎么处理那个残疾女人的事情。我只是说我已经这样了，不必耽误那个男人了。自然等我出去，他的孩子都能上小学了。至于那个残疾女人，我身不由己，没有办法照顾她。我母亲便懂了我的意思，叹息了好几声，便走了。她没有问我为什么不说自己只是没有刹住车，为什么非要说自己是故意把人给撞倒不可。我那时是想，她家境也不富裕，这样的身子少不了过往花了很多钱，以后还要花很多钱，按民事纠纷草草处理之后，她定然不会再开口去问我借钱，毕竟借了也还不了。但是我的无心之失却又的确给她的人生雪上加霜，那时她呼吸苦难，我怕极了怕她会死去然后她的父母没有人照顾……我一时间竟没有想到更好的解决办法。怎么能保全自己又补偿她呢。便只想到了先应承自己是故意的，然后把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都赔给她，她若有个不时之需，也不至于一家人都慌了脚。能这样，也就能减轻我三分罪孽了。却是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样极好。我也的确需要时间去反思我的过往和过错，去清醒地认识一下自己究竟是谁，究竟要去往何方。
有些事情的代价如此之大，以至于一下子就丧失了一切。以至于可能今后都不能再次拥有。如果我想再次站在讲台上去给学生讲课，这已经再也不可能了。在外面的时候经常想混十年熬十年就成了教授了，现在看来再熬四十年熬到死也做不了教授了。以前读《史记》，一直有一段读不懂，是《李斯列传》里，李斯死之时与他儿子讲话，我不懂李斯为何在死前不说他经营了一生的结果，而只是问他儿子我们还能不能一起抓兔子啊。原文是：“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现在才明白这一段是多么悲痛。李斯自然也算得上是才子，他的《谏逐客书》到现在还是汉语专业本科期间的必读作品，他年轻时也曾说过“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这样的话，自然不想有一天如过街老鼠般，甚至不如过街老鼠。何曾有人见过街老鼠身披枷锁，受五刑而死的呢。人对一只老鼠的厌恶充其量不过两棍子打死而已，而胡亥和赵高对李斯的厌恶却是把他剁成肉酱不算还要活着受皮肉之苦才罢休。只一时纵容赵高胡亥，搞到最后落得个三族尽被诛杀的下场，又是何其悲凉。在那时才明白自己也想有那样的日子，和儿子一起在蔡东门牵着黄狗追兔子。但是以前没有过，以后也不会有。李斯总是贪于名利不肯功成身退，又不能坚持自己的道义到底终究与赵高同流合污，但即使如此，面对死亡时却流露出那样平凡的感情。就像一代枭雄曹操，也不□□露出对儿子复杂的感情“孤平生所爱第三子植，为人虚华少诚实，嗜酒放纵，因此不立。”还有对妻妾的嘱托“吾死之后，汝等须勤习女工，多造丝履，卖之可以得钱自给。”懊悔对李斯而言是没有用的，对我而言也是木已成舟。原来人若没有到这样的境地，便总想着忙忙碌碌，为了蝇头小利不罢休，却只有到不得已的境地的时候，才想起了人伦之乐，想起自己的家人朋友，一生的爱人。没有人可以对我说既往不咎，因为案底已经就那样摆在那里，成了我这一生最大的污点。消息闭塞是对人最大的惩罚，尤其是我没有身份去关照她，除非她主动告诉我她过得好不好。而我又没有办法去劝自己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总是在想自己还是一个在天上飞着的鸟儿，而不是关在狗笼里的狗。总是想着自己是在草原上跑着的马，而不是被圈在圈子里的羊。然而长明着的灯，还有酸痛的感觉都在提醒我，我不是鸟儿，也不是马儿。我没有办法去到她身边去确认什么，只能被关在这里，圈在这里。
2012年11月5日
前几天，我母亲来看我，我跟母亲说好，把写好的信寄给她再由她转交给姜女士。我从母亲那里得知，她与我撞到的那位女士一直都有联系。母亲有时来看我，就给我讲一下关于她的事情。听说她的哑病已经被治好了，这两天找了一份线上教学的活儿，她在家不出门可以在网上给人讲课。她之前大学学英文专业，前几年又考出了雅思，所以就在家给人网上教成人英语。一个残疾人能活到这般，突然令我感到十分佩服。而我四肢健全，天天也不过是做无偿劳动抵罪而已。四肢健全却不遵纪守法，便是连个残疾人也不如！她是身残志坚，我是尽搞些无事生非的事情……想到这里，又觉得很对不起每个月都拿着日历数日子盼着来看我的老母亲。“那以后便要叫她姜老师了呢。”“对啊，她挣钱不少。之前来她来我们家看我一次，还给我带了礼品。每次我见到她都觉得很愧疚，毕竟你做了那样禽兽的事情。但是她却既往不咎。”
她却既往不咎。是啊，在这拥挤的小牢房里，所有人都把我当作一个罪犯。我甚至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只剩下了一串数字。即使是母亲张口闭口也是禽兽，母亲说得自然是没错的。兔死狐悲，人岂能动伤人之心！可是她却可以对我既往不咎，甚至去看望我的母亲。即使我们在此之前都不认识而我又做了那样过分的事。我怎么想，都不觉得这是一件能发生在现代社会的事情。但是它却确确实实发生在了我身上。突然想到了赵五娘，那样孝义的女郎。想想《琵琶记》若是发生在当代，赵五娘许就被悄悄弄死了。又或者牛小姐拿出了几十万给赵五娘，赵五娘感到这个牛小姐其实是个善人，于是便像一个吸血鬼一样要了五十万又要五十万，要了房子又要车，最后牛小姐不堪重负与蔡郎一起谋杀了赵五娘。我在心里想象了太多个悲剧。想象了太多种人性丑恶。却不想自己会被原谅，会被这样温柔地对待。
我甚至已经不记得那位姜女士的样子，只记得血在她的脸上，她一个人倒在马路上，腿还压在了轮椅下面，她努力想要起来却没办法自己起来，脸上充满了无助。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她的快乐忧伤仿佛都能够从眼睛里流淌出来。我一直想要给她写信与她联系，谋划了许久许久，终于将信写下了。
我托我母亲，让她把这封信给你，你现在身体怎么样，可以说话了吗？我打给你的钱你收到了吗？在监狱里用不到什么钱，虽然是危害社会的人却被管吃管住。我挣了的钱也没得地方花，便想着不然就打给你吧。我倒是想过辛辛苦苦干了这么久却只有这么一点点钱，只是对你感到很愧疚。听说你现在有了新的工作，很抱歉之前的事情让你哑了那么久，以及丢了工作带来的生活上的麻烦和困扰。我想起以前做老师的时候随便地给讲一讲题，那对我而言并不难，然后一个小时二三百块钱便到了手。现在每天累到身子散架，却也不过是两顿饭钱。我也很抱歉没有办法在你身边照顾你，没有办法用那样的办法去抵罪。我一定会尽可能努力劳动争取减刑的机会，希望可以今早出去照顾你。你毕竟身上不太利索自己住总有不便宜的地方，我已经告诉我母亲让她在我出去之前代我去看望你。之前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一直在反省我自己，我的过错，我对你造成的伤害。我这样一直反思，一直拼命地工作，希望可以抵消自己的罪过。即使你不原谅我都没有关系，我知道我对你做的事，是无法被原谅的。但我希望你可以过得好，希望我可以为你多做一点补偿。你现在过得好吗，你要早睡早起，不要让自己太累，我最近在准备考电工证，本科时候学电气的时候一直觉得电工是一个不体面的活，是穷人才会干的活。最近又重新复习了很多电工的知识，才知道以前的自己是一只井底蛙。等出去了，给你焊一个会发光的小风车怎么样。这样说着，突然觉得有些幼稚不符合我的年龄。但是能做一个会发光的小风车对现在的我而言竟然也很奢侈。想要把这样的心情与你分享。希望你以后可以过得好。
哦，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的书房里有我过去四十年的藏书。有文学的书，也有物理的书，各种各样的。我这个人闲来无事的时候喜欢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买着买着就堆满了一个屋子。之前想把看完的卖二手书，整理了半天，才发现没有一本舍得卖。现在我已经没办法去看那些书，那些书于我而言可望不可及……你若是想看，便拿去看吧。房屋的钥匙我已经吩咐我母亲都给你了，自然里面的书也随你处置，你若是想卖掉换钱用也可以。里面还有我藏的一些酒啊什么的，不要贪杯哦。我想这些或许你早已经看到了，但是还是想告诉你。屋子里的一切都随你处置。
我期待你可以写信给我，我在这里能知道的东西很有限，如果知道你过得好，会安心一点吧。对了，我妈妈有没有代我去照看你？你们相处得还好吗？她有一点老年病，如果突发什么意外，还要劳烦你帮我请一个护工给她。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新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