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帝心》沈玉烟

3、三

　　“来人，快传太医！来华清殿！”高声说着，楚亦尘抱起楚萧然便向内宫奔去。
　　华清殿是皇帝的寝宫，楚亦尘来到华清殿内，将怀里的楚萧然轻轻放到柔软的龙床上。
　　楚亦尘拿出一条手帕，轻轻擦拭着楚萧然额头和脖颈上的冷汗，眼中满是悔恨和心痛，他暗骂自己怎如此冲动，竟会为一时气愤而如此伤害哥哥，还让他当众跪受鞭刑，这分明是有意折辱一向孤高的哥哥。
　　“小尘……”昏迷中的楚萧然突然呢喃了一句。
　　楚亦尘心下一跳，连忙握住楚萧然的双手，急声道：“哥，我是小尘，小尘在这里，你想说什么？”
　　“小尘…..小尘不要我了……”依然是低低的呢喃，却带着无限的伤痛。
　　楚亦尘闻言，眼泪止不住地汹涌而出，心里痛到了极点。他柔声安慰床上的人儿道：“不会的，哥，小尘永远都是你的，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不要走，不要扔下我，我好、好怕…..”昏迷中依然紧蹙的眉头，显示出恐惧和不安。
　　“我不会走的，哥，你放心，小尘一直都在，一直都在你身边陪着你。”楚亦尘更加握紧楚萧然的手，他知道，这个表面看起来一向都是淡然清高而又让敌人畏惧的哥哥，其实内心很脆弱，很需要别人的疼爱和保护。
　　只是，只是自己却没有做到，自己非但没有细心呵护他，反而还屡屡伤害他……
　　这时，太医来了，楚亦尘赶忙起身道：“陈太医，你快过来看看我哥，他伤得很严重，流了很多血，你快点帮他止血止痛，不要留下任何后遗症！”
　　平日里，楚亦尘只会跟楚萧然还有楚紫痕、楚月颜以你我相称，此时情急之下，与太医也顾不得许多君臣之礼了，只盼太医快点医好楚萧然。
　　陈太医亦知事态紧急，也不多礼，赶忙为楚萧然把脉、探查伤势。
　　过了一会儿，陈太医道：“启禀陛下，王爷只是受刑过度导致旧伤复发而一时晕厥，并无大碍，只是需尽快上药止血、处理伤口。”
　　楚亦尘略松口气，又想起“旧伤复发”，那伤该是去年自己御驾亲征胡人时在一场险战中楚萧然拼死为自己挡下的一箭。二人虽武功高强，但沙场不是擂台，对方又是北陆第一神射手，百发百中，是以自己才会不慎陷入险地，而楚萧然在千金一发之际挺身相护，那一箭只差一寸就要穿透楚萧然心脏，非常严重，可以说是险险保住一条命。此时想起那一幕，哥哥为了自己不惜牺牲性命，而自己今天却如此狠心对待哥哥，楚亦尘心里更加恨透自己。但他深知此时后悔无用，于是忙道：“那你快为我哥处理伤势吧！”
　　陈太医闻言，犹豫道：“这……陛下，您还是先请去外面暂候吧，臣自会为王爷仔细处理伤势。”
　　楚亦尘皱眉断然道：“不行！朕自己守着才放心！”
　　见陈太医仍面露难色，楚亦尘又道，“你放心，朕挺得住！你赶快为逸王疗伤吧！”
　　陈太医也知皇帝性格倔强，一旦他决定了的事情除非逸王殿下和两位公主以外旁人休难劝动，于是只好遵命。
　　陈太医先慢慢褪开楚萧然那一袭已染透血的长衣和里面贴身的里衣，正式的鞭刑手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行刑时可以透过衣物只伤犯人皮肉，而刑毕后衣物仍然无损，故而楚萧然的外衣和里衣虽染血，却仍然完好。
　　随着里衣被轻轻褪下，渐渐露出了楚萧然身上的伤痕，楚亦尘霎时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只见原本光滑的皮肤此时已被鞭痕交错，胸背上几乎都没有丝毫完好的地方，那些鞭痕都很深，此时还不住往外淌血，可以想象受刑时该是如何的痛楚。
　　“呃……”许是碰到了伤口，昏迷中的楚萧然又是一声低低的呻吟。
　　“哥！哥！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疼？你再忍一忍，太医很快就会帮你疗伤的！”楚亦尘心痛地道。
　　陈太医叹息一声，但他行医多年，面对此景很快便冷静下来，从药箱里拿出工具小心地为楚萧然处理伤口。
　　这期间，楚萧然醒了过来，他本不是经不起伤痛之人，还不至于一直昏迷不醒。
　　楚亦尘见他醒来，却不敢面对他，无奈楚萧然却低低唤了一声：“小……”，顿了一顿，又改口，“皇上……”
　　楚亦尘心里一颤，聚起勇气将目光与之对视，却见楚萧然嘴角含了一丝促狭的笑。
　　“皇上，你可真够狠的。”楚萧然又低低地笑道，“不过，狠便要狠到底才是，怎能因为我的小伎俩便心软。”
　　楚亦尘一愣。
　　楚萧然继续道：“我装做昏倒，你就急成那样。”
　　楚亦尘双眼定定地看着他。
　　楚萧然又道：“你若认为我连这点皮肉之苦都受不了，那可真是小瞧我了。”
　　楚亦尘依旧沉默。
　　楚萧然不依不饶地道：“才行了七十鞭，我现在有的是力气受完剩下的刑。”
　　楚亦尘面无表情。
　　楚萧然还要继续说：“我……”
　　“你给我住口！”楚亦尘终于大怒，“伤得严重就不要逞能，你给我好好养伤！听着，朕刚贬了你，你现在无权跟朕废话！”
　　“……”面对盛怒的皇帝，楚萧然终于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而楚亦尘又紧握了握床上人的手，脸上却犹自怒气未消。
　　一旁正忙活着的陈太医像看戏一样看着这二位的现场表演，无奈地摇摇头道：“陛下，您是不是稍微让一下，好让老臣更好地给王爷上药……”
　　楚亦尘闻言，赶忙松开楚萧然的手闪到了一旁，眼光仍兀自注视着楚萧然，见太医上药时他的额头紧蹙了蹙，知他伤口疼痛，心下又是一阵黯然。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陈太医终于替楚萧然上好药包扎好伤口，又嘱咐了楚亦尘几句，便告退去帮楚萧然开内服的药。
　　“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楚亦尘柔声问道。
　　“无妨，好多了。”楚萧然睁开眼小声答道。
　　“对不起，哥，我不该对你用刑的…..”楚亦尘懊悔道。
　　“无妨，陛下没判罪臣个杀无赦已经很仁慈了，谋反可是要诛九族的。”楚萧然有些赌气地道。
　　“……诸你九族，第一个连带的就是我……”楚亦尘郁闷道。
　　“……一点也不好笑。”楚萧然淡淡道。
　　“哥，你把素寒藏到了哪儿？”楚亦尘忽然问道。
　　楚萧然身子一僵，沉声道：“总之你找不到的。”
　　“区区一个素寒对你就这么重要，让你不惜为他受刑受辱？”楚亦尘皱眉不满道。
　　“区区一个素寒就让你有威胁感了？再说了，让我受刑受辱的不是素寒而是陛下你！”楚萧然冷冷道。
　　“你从来都不肯相信我，每次都私自行动！是你自己来伏法认罪的，难不成你让我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包庇你？”楚亦尘怒道。
　　“你就肯相信我吗？谋反谋反，你当着全天下的面口口声声说我要谋你的反，那你为何不斩草除根趁早处死我，这样既没了洛阳王，又没了我楚萧然，天下谁还能抢走你的皇帝宝座！”楚萧然亦怒道。
　　“哈，当初是你非要我当皇帝的，你既然后悔了那你便拿回去，少在这里说风凉话！是不是要我现在就下诏还位给你才华盖世的先皇嫡长子？”楚亦尘扬声道。
　　“笑话，我楚萧然要想坐上你的皇帝宝座，还用得着你来施舍？天下兵马尽握我手中，你以为你自己有多少胜算！”楚萧然亦高声道。
　　“你终于说实话了是吗？说你有不臣之心，难道朕还冤枉了你吗！”楚亦尘冷冷道。
　　“我就是勾结洛阳王和素大将军又怎么样，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楚萧然气道。
　　“你以为朕不敢吗？”楚亦尘哼道。
　　“为了你的权势，天下哪有圣上你不敢干的事情！”楚萧然不屑道。
　　“好，这可是你说的，你可别后悔！来人！”楚亦尘高声喝道。
　　半晌，没有人来。
　　殿外的人听到皇帝陛下和逸王殿下又在吵架，而且似乎还是敏感话题，早就不知跑哪儿去了，谁还敢在这里当倒霉的替罪羊。
　　楚萧然嘲讽道：“看了吗，你早失人心，人所共睹！”
　　“你！哼！”楚亦尘气结，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楚萧然也不再多话，闭目养伤。
　　楚亦尘忍不住望向他，突然想起他刚受了新伤，旧伤又复发，本不宜动怒，于是又开始后悔起自己在这个时候问他不该问的从而引起战火惹他生气。
　　楚亦尘沉默着走到床边坐下，替楚萧然掖了掖被角，叹了口气。
　　楚萧然闭目感受着他的气息，心里一暖，竟有些撒娇似的伸出手环抱住楚亦尘，将头埋在他的怀里。
　　楚亦尘心里的怒气早已烟消云散，情不自禁地也搂紧了怀里的人，于是画面又变得和谐无比。
　　这时殿外的太监宫女侍卫们也算好时间陆续回来了——这种事情在这二位看起来英武不凡其实都很神经质的人身上是经常会发生的，他们连二人从吵架到复合的时间都算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