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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她坐在书桌前,盯着面前摊开的本子看了快半个小时了。在这漫长的半个小时里,她无数次拿起笔想写些什么,可往往是笔尖还没接触到纸张,文字就凝在笔尖,再写不下一个笔画。
      她有一张十分整洁的书桌,正对着窗户,一抬头就能看到天空。不过此时,小小的窗户被窗帘挡得严严实实,瞧不见一丝天空的缝隙。
      她的书桌还算宽敞,左右角各摆了一个笔筒,各自都装了不少支笔,随便碰一下某一支笔,都能带出清脆的“哗啦”声。右边的笔筒旁边摆了一盏小台灯,闪着昏黄的光晕,现在是这屋子里唯一的光源,光影正摊在书桌正中间的本子和它旁边放着的一支合着盖的笔上。
      她长叹一声,抬手按下台灯的开关。她没有打开房间里的大灯,就着这样彻底的黑暗爬到了床上睡觉。她在这间价格低廉的小屋里住了有两年了,摸熟了家具的摆放位置后便格外享受这种纯粹的黑暗。
      这种黑暗会给她一种这个房间无边无际的错觉,就好像下一秒她的灵感就会在这无边际的黑暗中滋生迸发出来一样。
      不过之前的七百来天都没有迎来缪斯女神的降临,今日也是这样。
      她失望地拢起被子,在被子与睡衣摩擦产生的窸窣声中睡去了。
      她的这一天只不过是寻常的一天:听闹钟响起三次,然后赶上七点十分的那班21路公交车——这是这座城市里线路最长、发车最勤的公车之一——之后再买上一杯咖啡,赶在八点以前到达公司,再在公司里无所事事地混到下班,登上五点的那趟车回家,然后扑到她的书桌前,紧盯着她视为珍宝的那个黑色笔记本,祈求缪斯女神那一点儿可怜的施舍。
      她没干什么体力活儿,却睡得那般快又那般沉。在去会周公的前一秒,她大抵还在思索为什么连幼时的童话故事都已经无法复刻。
      她的三个闹钟几乎是每天固定的,不分工作日或是节假日,她都会让六点的那个把她叫醒。六点半的那个提醒她下床,七点的那个提醒她出门。哪怕不去工作,她也会选择在公园里坐坐。那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写生。
      第二天清晨六点,她的第一个闹钟叮铃铃的响起来。她伸手按掉闹钟,调整了一下姿势,睁开眼睛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她喜欢这种纯粹的颜色,她坚信灵感诞生于纯粹之中。一日之计在于晨,她也始终相信会在白天等到女神降临,可惜她只等到了六点半的那个闹铃恼人地响起来。
      她按掉闹钟翻身下床,拉开窗帘后拿起书桌上的红色记号笔,在这一页日历唯一空白的2月29日上打了一个叉。从去年12月起,她就在等着今天了,她在等这天晚上的一场流星雨。
      她洗漱完毕,室友已经做好了早餐,规整地摆在餐桌上。这是她和这个刚搬来不久的室友商量好的,她可以把每个月室友的房租垫上一部分,但是室友要给她留一份早餐。
      她坐下来吃饭,室友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一时相望无言。不过每天都是这样。她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不过就在她吃过饭要进屋时,
      室友开口说:“我今晚可能不回来。”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室友一眼,点点头,“哦”了一声作为回答。
      室友接着说:“可能以后回来的次数也少”。
      她眨了下眼睛:“可你刚交了三月份的房租。”
      室友朝她甜蜜又羞赧地一笑,只是说:“以后大概就没法给你做早餐了,要是真的定下来了,我会把你垫上的那部分房租还回来的。”
      甜蜜的爱情故事。她想。
      已无需多言,她点了下头,回屋换衣服。
      她穿好外套时,第三个闹钟刚好响起。她按掉闹钟,顺便摸了下那个粉色的闹钟旁边的花花绿绿的本子,然后拿好包,出了门。
      这个闹钟陪了她很久了——不过跟那个花哨的本子比起来,还是差了些。
      她租的房子离她的单位蛮远的,坐公交车大概要40分钟。她要赶上七点十分的那趟21路公交车,在七点五十下车,去买一杯咖啡,然后赶在八点以前到公司签到。
      在站台等车的时候,她的目光被站台旁的那棵老柳树吸引住了。老柳树倒没什么特别的,真正特别的是树下多了一朵小黄花。
      她确信,这是一朵她上周五时还没有见到过的小黄花。
      她上前几步仔细打量,辨别出那是一颗鲜嫩的蒲公英。
      将来肯定会长满毛茸茸的种子。
      那我就要把那些种子一口气全吹掉。
      她想。
      等她回过神再抬起头时,发现一块硕大的广告牌夹着风声自她面前掠过,花花绿绿的广告中混着一张白底红字的“21路”。
      她赶快小跑着追去,却最终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位规矩的好司机,离了站台后再没靠边停下来。
      她只好沮丧地回到了方才所站的位置等下一班车。幸好21路发车勤,十分钟后,她便在人群的裹挟中向她的单位进发。
      她上车前往柳树边看了一眼,发现树下站了一只不知道哪儿来的流浪狗,脏兮兮的脸上绽开一个微笑,然后站在那棵蒲公英旁,抬起了后腿。
      嫩黄的蒲公英就这样弯了腰。
      迫于时间压力,她只好放弃了“买咖啡”这一常规计划,下车直奔单位大楼,紧赶慢赶地终于在八点前到了单位,开始她一天的工作。
      其实她并不喜欢这份工作,准确地说,是她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自己有什么喜好,就连这份工作都是朋友朋友看不下去她天天规规矩矩却又无所事事,给她介绍的。
      她刚来实习不久,干的都是打杂的活儿,平时帮忙送送资料,饭点帮忙带个饭,然后再去帮忙送“改良”后的方案文件——她知道送的这两份方案其实没什么差别,唯一的不同就是下午这份还热乎着的就能通过。
      她每天准点就走,她才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既没有加班费自己又不感兴趣的加班工作上。她要赶下午五点的那趟车回家,然后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抓住一天中最后的那点阳光,迎接她的缪斯。
      不过,她今天比往常多了一条看流星雨的计划。
      五点四十,她终于回到了家。她打开她的房门的时候,室友正站在她屋里,一脸苦恼地看着她,手里拿着闹钟那还闪着光的零件。室友窘迫地道歉,告诉她纸巾用完了,想到她屋里拿一包上一次买回来的纸抽,结果拉床头柜抽屉的时候没控制好力度,床头柜移了位,再关门时就和门撞了个结实。闹钟、本子、零散的头绳发夹哗啦啦掉了一地。不幸的是,这粉色的老古董脆如瓷器,彻底散架了。
      她接过闹钟的残骸看了看,觉得该说什么,于是问道:“你不是约会去了?”
      她不提正好,一提起这事儿,眼看着室友的脸色就变了,眼睛瞪得老大,眼底还泛了红:“别提了……分了,多亏我今天早点去了,不然还不知道要被他骗到什么时候。”
      悲伤的爱情故事。
      她想。
      她觉得,最终床头柜能和门撞上的很大原因是室友找东西时还带着怨气。
      她侧身让室友离开,坐在了书桌前。
      本子和笔都摆在书桌上,她把闹钟零件铺在桌上,一边试图重新组装上一边回忆着离开前室友的话:“不小心看到了本子上的内容,把咖啡店开在海上,确实是有趣的设定,不过嘛……咖啡豆不是长树上吗?哪有长花上的咖啡豆啊?”
      咖啡豆确实不长在花上。
      要不怎么说这是童话。
      台灯下的闹钟看起来很完整了,不过不再移动的指针昭示着它还是少了些什么。她回过身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的手习惯性地伸向窗帘,忽然想起今天还有一场流星雨,于是就又缩了回来。
      她关了台灯,在宁静的黑暗中,努力将谁点了什么盖饭这一类杂七杂八的事情清除掉,迎接一场流星雨以及可能会随流星雨一同降临的灵感女神。时间的流逝似乎都为她放缓,就在她快要沉浸在这黑暗中时,手机铃声突兀响起,像是一个戛然而止的慢镜头,万事万物瞬间都回到了正常的轨迹。
      她打开了台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没有备注——她一向不习惯给人备注——但她记得这是今天要了番茄牛腩饭的同事。
      她接起电话,公事公办的说了句“前辈好”。
      手机那边对她说了几句话,她脸上露出个笑,嘴上一边跟着重复,手下一边记着:“华先生……对时间要求严格?没问题,没问题,我对于时间规划很有一套……”
      一通电话结束,书桌上的那支笔终于迎来了它写下的第一行字,那个黑色的本子也终于迎来了写在它上面的第一行字:
      华先生,范特西街11号艺麦哲餐厅,3月1日,上午8:30。
      她盯着这本子上的字看了许久,缓缓的撕下了那一张纸。接着她把桌子上的本子合上,放回了书桌的第一个抽屉,顺手整理了一下抽屉里本子的摆放,合好,又在它下面一层取了一个黑皮本子,摆在了书桌中央,台灯刚好照到的地方。
      她当然没忘了那支笔。
      她把笔盖好,放在了左边的那个笔筒里,带动了笔筒里的笔,哗啦啦地响个不停。她就在这哗啦啦的伴奏声中,从右边的笔筒里又拿了一支笔摆在本子旁边。
      整理好桌面,她撕了条透明胶,把那张写了时间地点的纸粘在了日历上。看到满日历的红叉,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一场绚烂的流星雨要看。
      她抬头从窗户看向天空,哪还有流星的影子?她点开社交软件,发现室友刚更新了一条动态,是一段视频,没有配文。她点开视频,星星点点的流星绚丽地划过屏幕。
      错过了流星雨,她失望地拉上了窗帘,洗漱睡觉。在闭上眼睛前,她把手机放在手里搓了搓,在心里许愿,希望缪斯女神能乘着月色入梦来。
      那天她确实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刚写完那句“海上咖啡店从未暂停营业,而多多每天经历的故事平淡又离奇,讲也讲不完”,之后把花哨的本子“啪”地一合,欢欢喜喜地跑去找妈妈,告诉她自己的故事写完了,她马上要出书成为作家了。妈妈也跟着她笑,夸她厉害,还给她变魔术般变出了一个闹钟,说要让这个粉色的小闹钟敦促小作家的时间规划。
      这场梦太过美好,她都有些不愿醒来,但她最后还是不得不睁开眼。
      眼前是雪白的天花板,身上是翻个身就不再暖和的被子。
      她习惯性地侧头想看一眼时间,却忽然想起她的闹钟正躺在垃圾桶里。
      于是她打开手机,原来已经是3月1日的8:27了。
      她眨了下眼睛,于是便瞧见了电子时钟跳成了08:28。
      她丢掉了华先生的生意,正撞上了老板的枪口,成为了被裁的实习生。不过她也没什么留恋,毕竟她也不喜欢这份工作。于是她当天下午就抱着一个快没过她头顶的大箱子回了家。
      这一箱子东西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下车时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倾倒下去。她最后扶着柳树站稳了脚步,但是那箱子里的书本却撒了一地。她认命地蹲下身捡书。
      然后在树下发现了一棵已经被压倒的,嫩黄色的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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