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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下的算式 陈峰蹲在泳 ...

  •   陈峰蹲在泳池边,指尖划过冰凉的瓷砖边缘。

      不是意外。

      他干了二十年刑警,见过真正的意外——那种仓促的、混乱的、充满随机噪点的死亡。而眼前这片泛着氯水刺鼻气味的淡蓝色水面,太安静,太规整,安静得像一道刚刚解完的数学题。

      溺亡者叫周浩,十六岁,校游泳队成员。尸体已经被移走,水面只留下一圈逐渐散开的涟漪和几缕漂浮的发丝。初步勘察报告就摊在陈峰脚边:“意外溺亡,无外伤,无打斗痕迹,现场无第三人活动迹象。”

      年轻警员小赵蹲在旁边,小声说:“陈队,监控调了。下午三点到四点,整个游泳馆只有周浩一个人进来。出入口、更衣室、泳池周边,六个摄像头,没有任何人进出。”

      “就是没人进出,才不对。”陈峰点起一支烟,没抽,只是夹在指间。烟雾在泳馆惨白的灯光下笔直上升,像一道小小的、垂直的墓碑。

      一个训练有素的游泳队员,在空无一人的泳池里淹死了?

      “尸检有什么发现?”

      “指甲缝里有微量亚克力碎屑。”小赵翻开笔记本,“泳池出发台的边缘材质就是亚克力,可能是挣扎时抠到的。”

      陈峰站起身,走到出发台边。台面光滑如镜,边缘锋利。他用戴手套的手指摸了摸——没有一点磨损或破损的痕迹。

      “如果是挣扎时抠下的碎屑,边缘应该有新鲜破损。”他回头看向水面,“而且,一个溺水的人,会先去抠出发台,而不是拼命划向池边?”

      小赵愣住了。

      陈峰已经走向泳池的过滤系统控制箱。箱门开着,仪表盘上,余氯浓度显示为0.5ppm,pH值7.2,一切正常。但他注意到,控制箱底部有一小片水渍,尚未完全干透。

      不是溅上去的。是滴落状。

      有人打开过这个箱子,时间就在不久之前。

      “取样。”陈峰简短地说,“池水、过滤系统内部、所有阀门。尤其是——”他顿了顿,“查□□和氨水的储备罐。”

      “氯和氨?”小赵不解。

      “泳池消毒用的次氯酸钠,如果和含氨物质混合,会产生氯胺。”陈峰的声音在空旷的泳馆里显得格外清晰,“氯胺刺激性比氯强得多,高浓度下会引起呼吸道痉挛、眩晕、甚至急性肺水肿。”

      他转身,目光落在泳池墙上的电子钟。

      下午三点半。

      如果周浩恰好在这个时间点下水,如果那时水中的氯胺浓度突然升高,如果他本身有低血糖或者哮喘史……

      “查周浩的病史。还有,”陈峰补充道,“他今天为什么会独自来游泳?谁约的他?或者,谁告诉他这个时间段泳馆没人?”

      ---

      滨海实验中学的行政楼灯火通明。校长办公室内,空调开得有点冷。

      “周浩是个优秀的孩子。”校长是个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说话时双手交叠放在红木办公桌上,“游泳队的主力,成绩也在中上。发生这种事,我们非常痛心。”

      陈峰坐在对面,没接话。他在等。

      果然,校长继续说:“警方应该也看到了,这是一场令人遗憾的意外。学校的监控系统很完善,可以证明没有外人进入。至于泳池设施,我们每季度都有专业公司维护,上周刚做完检查,全部合格。”

      “上周检查时,□□和氨水的储备量是多少?”

      校长愣了一下:“这个……具体数字需要问后勤部门。”

      “现在问。”

      气氛微妙地僵持了几秒。校长最终拿起内线电话,语气有些不快。五分钟后,后勤主任送来记录本。

      陈峰快速翻看。上周检查时,氨水储备罐显示还有85%的存量。而今天下午检查时——这个数字变成了78%。

      少了7%。

      “氨水用在什么地方?”陈峰问。

      “泳池pH值调节,还有……一些实验室也会少量领取,用于化学实验。”

      “过去一周,有谁领过氨水?”

      后勤主任擦了擦汗:“需要查领取记录。”

      记录本被翻得哗哗响。陈峰的视线扫过一页页签名,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

      林澈。

      领取时间:三天前。领取事由:化学竞赛实验。领取量:500毫升。

      签字栏的笔迹工整清秀,像印刷体。

      “这个林澈是谁?”

      “初三的学生,化学特别拔尖。”校长这次回答很快,语气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拿过省赛一等奖,已经被几所重点高中的特长班看中了。这孩子非常自律,不太可能……”

      “不可能什么?”陈峰抬起眼。

      校长语塞了。

      陈峰合上记录本:“我需要见见这位林同学。现在。”

      ---

      心理辅导室在行政楼三层,装修风格刻意营造出温暖轻松的氛围:米色沙发,绿植,书架上是通俗心理学读物。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色彩柔和得像融化的糖果。

      陈峰推门进去时,一个年轻女老师正从饮水机边转过身。

      她大概二十七八岁,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穿米白色针织衫和灰色长裙,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和力。看见陈峰,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疏离:“您就是陈警官吧?校长刚打过电话。我是心理老师,苏晚。”

      “苏老师。”陈峰出示证件,“我来找林澈。”

      “林澈正在做咨询。”苏晚示意了一下里间的门,“这孩子最近压力有点大,竞赛和升学……您知道的。能稍等一会儿吗?应该快结束了。”

      陈峰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苏晚给他倒了杯水,动作轻柔。

      “周浩的事,太突然了。”苏晚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我上周还给他做过一次心理评估。他很开朗,至少表面上是。”

      “表面?”

      “青春期孩子嘛,总会把一些情绪藏起来。”苏晚的语气温和,但用词精准,“周浩在社交上比较……有侵略性。游泳队的队长,身边总跟着一群人。这种孩子,有时候会为了维持‘领袖’形象,承受额外压力。”

      陈峰看着她:“你认为他的死可能和压力有关?”

      “我只是提供一种可能性。”苏晚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作为心理老师,我更关注的是:如果一个孩子选择用这样的方式离开,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成年人构建的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已经太过窒息?”

      这句话说得太深刻,也太像一个准备好的台词。

      陈峰没有接话,转而问:“林澈呢?他是个怎样的孩子?”

      “天才。”苏晚几乎不假思索,“但天才往往伴随着某种孤独。他逻辑思维极强,情感表达却有些……扁平化。比如,他很难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一句玩笑话而受伤,因为他会本能地分析那句话在逻辑上是否成立。”

      “听起来像是某种障碍。”

      “不,不是障碍。”苏晚摇头,“只是一种不同的认知方式。他就像一台精密但输入输出接口比较特殊的计算机。你需要用他能理解的语言跟他沟通。”

      里间的门开了。

      林澈走出来。他看见陈峰时,脚步没有停顿,表情也没有变化,只是礼貌性地朝苏晚点了点头:“苏老师,今天的内容我回去会整理成笔记。”

      “好。记得按时吃饭。”苏晚的语气像在叮嘱弟弟。

      林澈这才转向陈峰:“您是警察?”

      “市局刑警队,陈峰。”陈峰站起身,“关于周浩的事,想问你几个问题。”

      “请问。”

      三人重新坐下。陈峰开门见山:“三天前,你去后勤处领取了500毫升氨水。用于什么实验?”

      林澈的眼睛眨了一下。频率很稳定,每秒一次。

      “验证氯胺的生成条件和刺激性阈值。”他的回答流畅得像背诵,“我将不同浓度的次氯酸钠溶液与氨水混合,测量在不同pH值和温度下氯胺的挥发速率。实验数据已经整理在竞赛报告里,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复印件。”

      “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

      “因为教材上只写了‘氯胺有毒’,但没有量化数据。我想知道多有毒、在什么条件下会有毒。”林澈的语速平稳,“这对理解泳池安全规范有帮助。”

      陈峰盯着他:“你实验时,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人故意在泳池里制造高浓度氯胺,会造成什么后果?”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轻轻吸了一口气。林澈则微微偏头,那表情不是慌乱,而是纯粹的计算——就像在脑子里快速调取相关数据。

      “理论上,如果向正在循环的泳池过滤系统注入足量氨水,并调节次氯酸钠的自动投放装置,可以在特定时间点让池水中的氯胺浓度在局部区域短时间内飙升。”林澈的声音依然平稳,“对于健康人,可能只是轻微不适。但对于有呼吸道疾病或低血糖的人,足够诱发痉挛或眩晕,从而导致溺水。”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要实现这一点,需要精确计算泳池容积、水循环速度、化学反应的动力学参数,还需要能接触到控制系统。操作难度很高。”

      陈峰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孩子不是在辩解。他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冷静、客观、带着某种学术探讨般的兴致。

      “周浩有低血糖吗?”陈峰问。

      “校医室有记录。”这次回答的是苏晚,她的声音有些轻,“他确实偶尔会头晕,游泳前需要补充糖分。但这不算严重疾病,所以没有报备给体育老师。”

      陈峰转向林澈:“你今天下午三点半左右在哪里?”

      “化学实验室。”林澈回答,“准备下周的竞赛复赛。实验室有监控,您可以调取。”

      “有人证明吗?”

      “实验室当时只有我一个人。但出入记录和监控可以证明我没有离开过。”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陈峰沉默了几秒,换了个问题:“你认识周浩吗?”

      “同一个年级,知道这个人。”

      “关系如何?”

      “没有交集。”林澈说,“他是运动特长生,我是竞赛生,活动范围不重叠。”

      “我听说,”苏晚忽然轻声插话,“周浩以前……可能和一些同学有过不愉快。林澈,你知道这事吗?”

      林澈转过头看她。有那么一瞬间,陈峰觉得林澈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透明的、纯粹计算的眼神,而是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类似困惑,类似求证,又类似某种更深层的理解。

      “听说过。”林澈最终说,“但不了解细节。”

      陈峰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小赵发来的信息:

      「陈队,周浩的手机恢复了最后几条聊天记录。下午两点,有人用匿名账号给他发了条消息:‘三点半泳馆没人,可以单独训练。’发送IP是学校的公共机房,监控坏了,查不到是谁。」

      还有第二条:

      「另外,在泳池更衣室的垃圾桶深处,找到一张被撕碎的白色卡片。碎片已经拼凑出来,上面画着一个人在水里下沉,还有化学式。技术科正在分析笔迹和纸张来源。」

      陈峰收起手机,站起身。

      “今天就到这里。”他对林澈说,“如果有需要,我还会再联系你。”

      林澈点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走到门口时,陈峰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正站在林澈身边,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低声说着什么。林澈微微低着头,像是在认真听。

      那画面看起来很自然,很温馨。

      但陈峰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林澈刚才描述如何制造一场“完美泳池意外”时,那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精确。

      以及苏晚问起周浩的“不愉快往事”时,林澈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难以解读的复杂神情。

      ---

      回到车上,小赵正在吃便利店买的三明治。

      “陈队,有发现。”他含糊不清地说,“拼出来的那张卡片,纸质特殊,是实验室常用的高级绘图纸。整个学校,只有化学竞赛小组和美术特长班会用这种纸。”

      “美术特长班?”

      “对,但美术班用的是大尺寸,做素描底稿。这种裁剪成卡片大小的,只有化学竞赛组的人会这么用——他们需要随身携带反应方程式和分子结构图,方便随时记忆。”

      陈峰点燃引擎,车灯刺破夜色。

      “林澈是化学竞赛组的核心成员。”小赵补充道,“而且,我查了领取记录,这种纸最后一次批量领取,就是林澈去办的,两周前。”

      车驶出校门。陈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渐远的校园。

      教学楼大部分窗户已经暗了,只有零星几间还亮着灯。其中一扇窗户,在行政楼三层——那是心理辅导室的位置。

      灯还亮着。

      苏晚和林澈,还在里面吗?他们在谈什么?

      陈峰猛打方向盘,调转车头,没有开回局里,而是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需要去见另一个人。

      周浩的父亲。

      有些“不愉快的往事”,学校里的人不愿提,家长或许会说真话。

      尤其是当孩子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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